※ 涉及本篇劇透。
※ 時間點是本篇結束後兩個月。
※ 主要登場角色為皇麒和妹妹。※ 防雷分隔。
聖塔起義後的日子沒有想像中的溫柔。革命是需要諸多代價的,無論是時間或是人力。
兩個月前寒假結束看見索羅醒轉,站在眾人面前提倡平等、互相尊重、以及指定盧文涅特,命其為今後重建原世界的推手時,皇麒明白,對盧文涅特而言,那絕對是一條比他們兄妹倆所面臨、更難走的贖罪之路。
那位天真、堪稱世界第一溫柔的索羅連對自己這麼自私的人都願意伸出援手,被這位最偉大的魔法師欽點的盧文涅特,又是何等心繫蒼生呢。
他不確定索羅是為了讓盧文涅特背後有最強大的後盾而出面、還是以身作則在示範心目中的美好世界,但無論是哪個,評價非常兩極的盧文涅特,今後肯定會越發強大吧。
跟盧文涅特在天上的漆黑地牢相遇一事仍讓皇麒印象深刻。即使時間短暫,皇麒依然清楚「傳說的英雄」從未墮落。可惜當時彼此的身體狀況都差到幾乎無法交流、還因為自己多話害他被凱尼那個小人得志的傢伙遷怒痛揍,見到曾經的獄友此刻還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人前,透過轉播言簡意賅發表接下來的政策,坐在宿舍大廳角落的皇麒感慨地輕輕揚起嘴角。
「哥。」收好行囊前來找他的皇麟跟著看了一眼轉播。「盧文涅特……最近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因為很努力在給各種事情善後吧。呵啊──」打起沒什麼危機感的呵欠,皇麒按著膝蓋起身。
「哥……有在關注妖精嗎?」過往印象裡,除了任務以外從沒談過跟非人有關的話題,皇麟一時間無法判斷是因為盧文涅特發布政策是大事而特別留意、還是二哥本身就會注意跟妖精相關的消息。作為管理者以大義名分消耗無數次的棋子,她沒有深入了解過哥哥。她只是一直被二哥默默保護,從未替他做過些什麼──除了帶去給醫療長,針對那一塊「才能」進行定期檢查外。
「多多少少吧,知彼好辦事嘛。」無精打采地給自己揉兩下肩膀,皇麒也背起沒多少物品的行囊,兩人一起前往醫療中心──這是皇麟的要求。為了之後的旅途,得先確保皇麒的身體機能已經恢復如常。
「例行檢查嗎?」醫療中心內,正好在和安蒂妮談話的醫療長沃芙停下對話,水藍鳳眼盯上獵物般看向兄妹。
「嗯。如果可以,想申請一份檢查用具。」代替睡眼惺忪的哥哥,皇麟開口和沃芙進行商量。
「我明白了。今天檢查完,這就給皇麟保管。」邊應答邊從抽屜取出一顆球交給還在打無聲呵欠的皇麒,球在他手中亮起米色柔光。
「清醒指數在安全範圍,很不錯。」見狀神情柔和些許,醫療長抬眼看向至今都用性命在保護妹妹的大男孩。「今後請務必繼續保持。」
「嗯,看來昨天睡很飽,還是有點用的……呵啊──」再次打起呵欠,皇麒語調有些得意。「謝謝,每次都給你添麻煩……」
「不必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冷靜專業地給予回應,沃芙輕輕頷首,送別了兄妹。
離開醫療中心,皇麒跟在皇麟身後,觀察她俐落地收好檢查用具,一邊打呵欠一邊回憶不久前的提問。
有在關注妖精嗎?
當然有了。
那個大哥還在世時,就以能為管理者所用為榮,因此能夠毫不留情地剷除所謂「叛亂份子」──在大哥還沒瘋到想對皇麟下手植入「才能」前,就已經對某個微不足道的妖精部族動手過。
只因他察覺不成材的弟弟與該部族的某位少女過從甚密。無法忍受高潔的家族受到妖精這般被定義為野蠻粗俗且淫靡的低等生物蠱惑,大哥為了警惕十來歲的弟弟、也是殺雞儆猴,只用不到二十分鐘便血洗該族,並在那之後上報該族是為叛亂份子──還嘲諷了無能的弟弟分不清現實與妄想的邊界。
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平等不可能會到來,這觀念在大哥腦海根深蒂固,自己卻懦弱得連反抗或是阻止大哥都辦不到。
即使萌生一絲至少安葬它們的念頭,也被大哥一句穢物早扔進亂葬岡燒掉而失去掙扎。
活在大哥的陰影下、接任大哥成為皇麒的自己,這一生走到現在,從沒有正確地做過任何事情。
所以,至少要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決定。
行囊裡全部都是趁著休養時收集好的植物種子、以及裝著大哥骨灰、掌心大的罈。事前也已經瞞著皇麟跟楚彬、洛德、索羅、莫葉打過招呼──雖說他們都勸自己應該帶上皇麟,但好不容易才找回能讓她向前看的人生、重新開始,替家族共業收拾爛攤子這種事,還是讓做哥哥的來就好。
皇麒還記得當時去找索羅時,溫柔的魔法師曾一臉擔憂地提出,希望能幫忙處理大哥強硬植入體內的這塊「才能」。以索羅強悍的魔法能力,絕對能夠辦到這件事,但各種考量之下,自己最終婉拒了這份好意。
稍不注意就隨時可能暴走的心臟,是對生為皇家鍊金術師、繼承皇麒名號之人最好的警鐘。
看著妹妹在走廊前方拐過轉角,踏進PO公園要去找楚彬匯報的背影,停在廊上的皇麒輕輕一笑,確認她沒有回頭後,逕行發動移動咒──後續就拜託你了,麟的班長。
而察覺被哥哥丟下的皇麟陷入前所未有的消沈、以及希望曾助紂為虐的自己也能夠被懲罰,因此在迷茫中踏上另一段旅途,這是後話。
移動咒帶皇麒抵達一片荒蕪渺無人煙的廢墟。多處焦痕無聲地控訴過往此處曾遭受何等暴行,而他清楚記得這是哪裡。
「我們到了。」冷聲呢喃之人眼神是罕見的強硬。「莫魯族的事已經和莫葉道過歉,所以,這裡是第一站──前任『皇麒』在我還是清淵、尚未繼承這名號時,屠殺的蘿希她們一族的家。」
邁開腳步往廢墟深處走進,皇麒在越過曾是門扉的位置後,輕易認出一小座由幾塊石頭疊在一起的墳塚。
「這是我做的。雖然底下沒有任何屍體……都被燒掉了嘛。」自嘲著在象徵意義的墳塚前單膝觸地,皇麒伸手撥去堆積在石塊上的灰塵。
「但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消失,死去的它們也不會再回來……所以,記住這一切、誠心道歉跟懺悔,是最低限度的贖罪。」
道出自己的觀點,皇麒收回手,取出行囊裡的骨灰罈,放在空墳前。
「這是『皇家』欠這個世界的道歉、也是最起碼的交代……呵啊──」話至此,皇麒打起呵欠,彷彿在提醒體內大哥留下的執著。
「沒能阻止的我也是同罪。所以,作為皇家人,我會去弔唁每一處遺址……這是在跟你一起見證這一切,混蛋大哥。」
從未用這種方式跟大哥說過話的自己,在開始走上這段路時才首次對著已經不會回應的對象道出所想。雖遲但到的清算,皇麒自知需要一點時間完成──無論受害者、倖存者或是遺族是否原諒,這一切都是必須的。
還好是獨自出發。一想到要是帶上妹妹,就會被看見自己此刻祭祀「獻給某位妖精少女」的空墳模樣,作為贖罪之旅的起點,果然還是會有點難為情啊。
「抱歉啊蘿希,我來晚了。」簡單弔唁後,皇麒收起骨灰罈,隨意地抓起一把種子捏在手心,重新起身。「戰爭結束了,這世界正在變成你們夢想中的樣子……是索羅和莫葉帶領大家辦到的,盧文涅特還被指定為負責重建的領袖,很厲害對吧?啊──以妖精的話來說,這幾個都要被尊稱大人吧。」
語調比方才輕快些許,擎起微笑的皇麒背起行囊緩步向外走。
「下次誕生時,好好體驗這個美麗的世界吧。別再遇到像我這樣的人類了。」
瀟灑走出廢墟的皇麒在外頭撒下種子,催動鍊金術讓毫無生機的外圍開滿黃與紫交錯的勿忘草──完成後靠著其中一處被花莖支撐住的牆垣坐下,他任由放出鍊金術後的意識逐漸游離。
應該要摘一束供去墳塚前的吧?不過那本來就是座空墳。在清醒指數非常安全時使用鍊金術,轉換時間的代價就會讓人自然而然地想睡一覺呢。
逐漸放鬆下來的精神讓皇麒安穩地閉上眼睛。
感受花朵搖曳與拂過臉頰的清風,像是當年跟蘿希在花叢裡玩躲貓貓那時候。雖然記不太清妖精少女的面貌細節了,但對那時的花記憶猶新,印象中也是黃紫交錯……
再次恢復意識已是三十分鐘後。知道第一站要做的弔唁已經結束,皇麒沒什麼戀棧地爬起身,拍去袍上塵泥,伸個懶腰、又打了一個舒服的呵欠,才背起裝了骨灰罈和種子的行囊。
這是作為皇家出身的鍊金術師,最後也是最繁重的任務。深信只有不忘記這一切,往後為自己而活的時光才有意義,皇麒再次踏上下一段等待清算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