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一名奴隸出身的搬運工少年對身旁眾人都說自己一輩子只能當奴隸感到憤恨不平。
那少年為了扭轉自己的命運,除了比其他人都更努力搬運貨物,還經常利用工作之便偷聽商人們的商談內容。少年會趁著難得空閒絞盡腦汁分析並學習從商人那裡聽來的話語,有時也會冒著被人欺負的風險到街上去查探商品的市價與交易方式。漸漸地,當少年不再是少年時,他已然對自己從未實際碰過的商道頗有心得。
唯一欠缺的,只有機運。而那機運,也將在不久之後,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
步伐一日比一日沈重。
曾經不輸驢子的搬運力,如今想來有些不可思議。
隨著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動手的時間越來越少,動腦的時間越來越多,同時做的事情也越來越無趣。
所謂商道,最為要緊的便是如湍急河水般永不停歇地流動。
而像現在這樣緊抓著的事物越來越多、放下的事物越來越少的狀況,實在不是心中認可商人所應為之事。
只是,隨著流入掌中的事物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把這些事物統統放下。
要是真的突然全拋了,會被認為是不負責任地給人添麻煩吧!
如果不想再拿取任何事物,就必須找一個能夠託付的對象與適當的時機。
不知是命中注定,還是單純的運氣好,那個對象彷彿從天而降般,以最讓人發笑的方式來到面前。
「終於是時候退隱了!」
昆恩說不出此時自己究竟是高興還是在惋惜、哀嘆,又或者在他心中交織的情緒實在過於複雜,根本無從辨別。
他踏著沈重的步伐,緩緩走向這個國家最富麗堂皇的大門之一。
門旁,身著得體皇室服裝的弟子不動,恭敬地等候著師傅的到來。雖然早已還俗,但這些年來他仍舊維持著剃去所有頭髮的習慣。不知皇女對此有何看法,但昆恩總覺得不動這不忘根本的決定倒也不算壞事。
「師傅,所有人都到齊了。」不動見師傅走來,便上前行禮後告知目前情況。
「好,我們進去吧!」
昆恩向不動點了點頭,隨後在他的帶領下穿過為自己敞開的大門。
此處,是土之國權力的頂點——長官會議所在的大議事堂。大議事堂的四方分別坐著擁有四種不同立場的人們:皇帝與輔佐皇族的四位宰相、專責軍事的軍事長官、專責文政的行政長官、攀上商道頂端的首商長官與他們的繼任者。
昆恩與不動走到大議事堂的中央,在眾人的注目下,他先是向皇帝行了個禮,接著望向商人們。
「手太瘦弱、皮膚太細嫩了啊!看起來就像是從來沒有拿過比沾水筆和羊皮紙重的東西!」
接著,昆恩轉身望向行政長官們。
「雙眼被慾望蒙蔽,雙足被權力驅趕,這樣如何在人民之間豎立正義?」
接著,昆恩轉身望向軍事長官們。
「老邁!體弱智窮又缺乏經驗!這是敵人最想看見的目標!」
接著,昆恩轉身望向皇帝與宰相們。
「貪圖安樂!只想自保的人終究什麼也保不住!」
昆恩深深嘆了口氣後,向皇帝行了個禮。
「是時候了!」昆恩以其充滿力量與威嚴的嗓音喊道:「我的雙眼已經看不明帳目,我的雙耳已經聽不清契約,我的雙手已經數不動金幣,我的雙足已經跨不上貨車。是時候了!我要正式將自己的位置讓給後生小子!是時候了!我要正式將最沈重的棒子交接給後生小子!」
昆恩的話語迴盪在整個大議事堂中。
包含昆恩的弟子不動在內,大議事堂內除了昆恩以外的所有人都為他的話語感到無比驚訝。他們實在難以想像這名比起商人看來更像海盜,且似乎還能出海行搶、甚至獵鯨也不成問題的健壯老頭會主動說出引退宣言。
他們更不敢想像的是,昆恩的話語透露著他不只要交出首商長官職位,還要卸下「商人」這一背負了大半生的身分。
無論是土之國政界抑或是整個大陸的商界,都將掀起翻天地覆般的大波瀾。
「言盡於此,已經不是首商長官的我,繼續待在這裡並不合規矩。」
沒有給任何人提問或出言慰留的時間,甚至也不等皇帝出聲認可他的引退,昆恩逕自走向大議事堂外。
「慌什麼!你可是我的徒弟!我的位置接下來就由你接任了!」在經過不知所措的不動身旁時,他留下了一段讓對方能立刻振作的話語:「午夜到商會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