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回不小心,在梁亙傑面前洩露出一點心意後,任隨一直格外謹慎,不過當事人倒是一如往常,該下棋時下棋,該喝茶時喝茶。
久了,任隨判斷『警報解除』,看來上次梁亙傑並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和他的互動也恢復正常。
這天下午,任隨來到顧問室門口,發現裡面傳來女聲,敲敲門。
「請進,啊!任總,來得正好,這群可愛的女同事們,買了蛋糕來孝敬我,一塊兒吃吧?」
梁亙傑的對面,坐著三名女同事,回頭向任隨打招呼。
「任總好!」
「妳們好,怎麼會有蛋糕?」
「任總不知道吧?今天是梁顧問生日,以前每年我們都會買蛋糕來替梁顧問慶生的。」
其中一名年紀較長的,一邊切蛋糕,一邊微笑回答。
任隨一驚,梁亙傑的生日?!他居然漏了……這麼重要的日子……
「唉!我從來不過生日的,都是她們在幫我記、幫我過,我兒子都沒買過蛋糕給我。」
「真的假的?!梁顧問的兒子都不幫您過生日的嗎?」
「我們父子倆都沒在過這個的,連父親節之類的,也沒在過,總之,就是對節日很不……敏感?是這麼講的嗎?」
梁亙傑蹙眉認真思考用詞的模樣,讓任隨不禁嘴角失求,他隨口一提。
「既然如此,是不是該幫梁顧問唱個生日快樂歌?應景一下?」
「好呀好呀!那任總,我們一起唱喔!」
最嬌小的女同事立刻拍手、打起拍子,帶頭唱。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耶~~~祝梁顧問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哇!妳的詞好舊喔!每年都講這個,換一個好不好!」
「我想不到嘛!不然~任總講一個好了?」
「……好。」
任隨直視梁亙傑的雙眸,半晌,才開口。
「祝你,未來的每一天,都無憂無慮,充滿幸福快樂。」
「……謝謝……」
梁亙傑見他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心裡忍不住感動,旁邊的女同事們妳看我我看妳,眼裡流轉著某種興奮的情緒。
「那、歌也唱完了,蛋糕也切好了,我們就先走啦!不打擾兩位了!」
「咦?這麼大的蛋糕,我們兩個怎麼吃得完?妳們不留下來幫忙吃嗎?」
「不了不了,上班時間,我們已經坐在這裡混太久了,任總,我們先回去工作啦!蛋糕就交給你們囉!」
「好,知道了,謝謝妳們。」
三個人莫名其妙地迅速離開,讓梁亙傑有些不解,任隨則是老神在在,裝好一塊蛋糕遞給他,心裡倒是很讚許她們的識趣,正在考慮該給她們加薪還是發獎金。
「我都不知道,梁大哥你今天生日。」
「這有什麼?我也不曉得你的生日呀?」
「那下班後,要不要再找間餐廳慶祝?我請客。」
「還吃?這個蛋糕還不夠飽嗎?」
梁亙傑望著眼前還剩一大半的蛋糕,十分無奈,不吃又浪費,只好認命的再端起一盤,慢慢塞進嘴裡。
「說的也是。」
說是這麼說,但任隨還是想表示一下,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該去買個什麼送給他。
「對了,你來是不是有其他事要找我?被蛋糕打斷了?」
「是,就是上次出差簽的那份合約,現在執行上有點問題,想找梁大哥討論討論。」
「好,資料我看看。」
梁亙傑放下盤子,接過資料,立刻換張臉,變成嚴肅的生意人,任隨見他的嘴邊還有一點奶油,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替他擦去。
這個動作嚇到梁亙傑,他睜大雙眼看著任隨,後者淡定地取了張衛生紙。
「嘴邊還有奶油,擦掉了。」
「喔、喔喔,謝謝。」
梁亙傑故作鎮定,埋首在資料裡,但他很清楚,剛才被任隨的手劃過的地方,正微微地發燙。
任隨心想,是不是有點做過頭?不是打定主意先按兵不動的嗎?怎麼還是忍不住出手?
身為顧問的另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彈性上下班,基本上如果任隨或其他主管沒有任何重大問題需要他留下來商討,梁亙傑能隨他方便提前下班。
只是以他嚴謹的個性,也不愛耍特權,一般都會乖乖待到六點打鐘,才慢悠悠地離開,有時候,任隨還會撥內線問他要不要搭他的便車回去。
下午吃完蛋糕後,梁亙傑飽到不行,正想著晚上乾脆禁食不吃,慢慢消化,任隨剛好來了通電話。
『梁大哥,我手邊還有點事要處理,今天可能沒辦法載你回去。』
「不要緊,我自己回去就好,剛好下午吃太飽,還在想著跟你說,晚上我就不吃了呢。」
梁亙傑聽見話筒另一邊傳來輕微的笑聲,任隨淡淡的笑容便浮現眼前,他眨眨眼,天呀……他這是怎麼了?
『那個蛋糕的確有點多,不過如果餓的話,還是要記得吃點東西,先這樣,我處理完便回去。』
「啊、呃、好。」
這是在提醒小朋友?還是?他年紀不是比較大嗎?梁亙傑覺得任隨對他的語氣,似乎跟一開始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抱著疑惑的心情,他收拾好棋盤,起身離開。
搭上回任隨住所的公車,梁亙傑往後排的位子坐,車子行駛不久,一對母子上車,坐在他前面的位子,小孩看似四、五歲,笑得天真無邪,頭上還載著派對用的帽子。
「媽媽,我今天好開心喔!」
「是嗎?為什麼很開心?」
「因為班上的同學幫我唱生日快樂歌呀!我們還一起切蛋糕跟吃蛋糕!蛋糕好好吃喔!是巧克力的喔!」
母親摸摸寶貝兒子的頭。
「這樣呀!開心就好!回家媽媽再做你最愛的蛋包飯給你吃,好嗎?」
「耶!蛋包飯!我要加番茄醬,還要畫愛心!」
「好~~~」
梁亙傑含笑聽完母子的對話,心緒不禁飄回遙遠的從前。
曾經……他也有過一家和樂的時候……
那時,妻子和兒子為他的生日準備大餐跟蛋糕,還一起替他唱生日快樂歌……只是,在小女兒的離世,以及發現妻子的不忠後,這一切……都變了調……再也回不去了……
他眺望車窗外漸落的太陽,感覺心裡的那絲光明,似乎也隨著夕陽,漸漸沉沒……
帶著低落的心情,梁亙傑回到與任隨同住的家中,打開門,是一屋子的黑暗,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就今天……他不太想一個人待在這裡,可是……他又有誰可以找?又有哪裡能去呢?
正當他還在思考時,身後傳來電梯打開的聲響,伴隨一聲。
「咦?梁大哥?」
梁亙傑一回頭,發現是任隨,正驚訝的看著他。
「怎麼了?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
任隨敏銳的發現,梁亙傑的表情不太對勁,但他暫時裝作不知情,進了門,順勢將門帶上。
「喔……沒什麼,剛剛本來在想事情。」
梁亙傑隨著他走進屋裡,任隨開了燈,他立刻就覺得四周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有任隨在,這屋子,便有了溫度,不再冷清。而他本來耿耿於懷的落漠,頓時消失無蹤,梁亙傑在心中自嘲,唉……這像個五十幾歲的人嗎?還這樣鬧情緒?還是,因為老了,所以多愁善感?
「對了,你不是說手邊有事要處理?這麼快就處理好了?」
「嗯,比想像中還快處理好。」
任隨說完,往房裡走去,看來是要換衣服,梁亙傑也跟著回自己房裡,換套家居服。
等他出來,發現屋子又黑成一片,難道停電了嗎?!不對呀?那他房裡的燈怎麼還能亮?梁亙傑利用房裡的光,緩緩移動,突然聽到任隨在客廳喚他。
「梁大哥?」
「嗯?怎麼了?」
梁亙傑一走過來,便看到桌上擺著一個小蛋糕,上頭點著幾根蠟燭,任隨在燭光下,露出難得的笑容。
「這、這是?」
「下午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沒什麼時間準備,只能買個小蛋糕替你慶祝。」
「下午不是已經吃過蛋糕了嗎?」
梁亙傑回想起那個大得嚇人的蛋糕,還忍不住打飽嗝,任隨異常認真的搖搖頭。
「不一樣,那不是我為你準備的,這個才是。」
「來,坐吧,讓我為你唱首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任隨渾厚低沉的嗓音,輕輕為他唱著,梁亙傑感動得一塌糊塗。
「許個願吧?」
他配合的雙手合十,閉上眼,默默許下三個願望,然後一口氣吹滅所有蠟燭。任隨在他吹熄蠟燭後,起身開燈,接著去廚房端出兩碟小菜跟一瓶紅酒。
「來,不能光吃蛋糕,還是配點鹹的吧?」
他打開那瓶酒,倒給梁亙傑與自己,舉杯與之輕碰。
「再說一次,生日快樂。」
「謝謝……真是麻煩你了,這麼忙,還替我張羅這些。」
梁亙傑不太好意思,輕啜一口紅酒,嗯!滋味真不錯!忍不住再一口。
「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做的,梁大哥不必介意。」
「那下次你生日,換我幫你慶祝吧!」
任隨微睜雙眼,眼底噙滿笑意,點點頭。
「好呀,那下次就麻煩梁大哥了。」
幾杯紅酒下肚,梁亙傑說話也跟著大膽起來。
「任隨呀~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透,可以直接問你嗎?」
「喔?是跟我有關的嗎?」
「嗯!對!跟你有關。」
「梁大哥有想問的就直接問,無妨。」
「憑你的條件,照理說應該是追求者眾,排隊給你選才對,怎麼我都沒看見你身邊有個什麼人呀?」
「……我……很少喜歡上什麼人……」
「嗯?怎麼說?」
「可能從小就獨來獨往慣了吧?我父母都忙,我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全住宿的男校,接受很嚴格的教導,養成我現在一板一眼的個性。」
「跟父母之間的情感很淡泊,和師生之間也是維持禮貌的關係,從未有過什麼知心好友,又或者,應該說我不是很會與別人深談的人。」
「如梁大哥說的,的確,在大學時期或出社會後,不少對象會主動接近我,但……我很難跟他們維持感情,倒也不是說不重視,只是……他們覺得,我不夠投入。」
「上次也說過,雖然有交往過的對象,但沒能走到最後,我本來也以為,應該就這樣,獨身到老吧?直到最近才發現,我之所以不夠投入,其實是因為沒遇到對的人……」
「認識他以後,忍不住每件事都為他著想,在意他心情的變化,對於他跟別人的互動產生醋意,說實在,這些我真的都是第一次體會……」
任隨藉著酒意,難得暢所欲言,他凝視著酒杯裡的醇紅,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
「我跟他之間,有著不小的差距,我很擔心會被他拒絕,又或者,擔心我的追求會對他造成困擾……梁大哥,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他一轉頭,發現梁亙傑紅通通的臉蛋,早已倚在沙發上睡著了,任隨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也覺得好笑,還好他這些近似告白的話,主角沒有真的聽見,不然……他還真有點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他才好。
任隨靠近他,輕晃梁亙傑的肩膀。
「梁大哥?睡在這裡會感冒的?」
「嗯、嗯?」
梁亙傑用吊白眼配上兩聲,算是回答他,轉身又想往沙發深處倒,任隨趁機把人扛起,小心的放回床上。替他裏好被子,任隨坐在床邊,恣意欣賞梁亙傑的睡顏。
比自己年長、認真起來就是個十足的生意人、總帶著淡淡的笑容、卻在心底藏著濃濃的情緒、未曾刻意保養的臉龐,雖有歲月的風霜,但不減梁亙傑迷人的風采。
任隨見他睡得熟,大膽的伸手輕撫梁亙傑的臉頰。
「亙傑……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再凝聚些勇氣,到時,我會正式向你告白,而不是像今天這樣……」
他起身打算離開,臨去前,輕輕地親了一下梁亙傑的額頭。
「晚安,祝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