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討論課結束之後,我沒有立刻離開教室。
投影幕已經收起來,牆面上還殘留著一塊比周圍略白的痕跡,像光在撤退時留下的遲疑。電腦風扇仍然低低運轉,聲音不大,卻在安靜下來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講台邊緣散落著幾支粉筆,白色粉末在黑板溝槽裡積成細薄的一層。有人忘了帶走水瓶,瓶身還沾著指紋,水面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椅腳拖過地面的聲音一格一格落下,節奏均勻,像時間被拆解成可以聽見的單位。有人交談,有人收拾背包,聲音彼此交錯,又迅速退去。窗外操場的口令聲還在,只是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像遠處翻動書頁的節奏,不再具有方向,只剩下規律。
我沒有起身。
桌面上攤著剛才的筆記,字跡還帶著些微急促的傾斜。模型推導過程沒有錯,公式也排列得整齊,但某幾行之間的間距顯得太窄,好像那幾秒鐘被壓縮在同一條線上,來不及呼吸。
譚均已經把講義塞進背包,站起來時還在和郭楷其爭論。
「其實可以直接約掉吧?那一段多寫了。」
「那樣條件限制會不完整。」郭楷其回答,語氣平穩,「看起來簡潔,但邏輯會斷。」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卻沒有插話。我的手指停在筆記的第一行,像是在檢查某個尚未確認的細節。
那堂課裡的節奏太乾淨了。問題落下來,回答接上去,中間沒有多餘空白。那種沒有停頓的銜接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可是理所當然的往往最值得回看。
我把筆記翻回第一頁。
從頭開始。
筆尖落在紙面上時,摩擦聲細而穩定,像某種不必被聽見的證明。字距被我刻意拉開,原本連在一起的符號被拆開,條件與結果之間多留了一個呼吸的位置。每一個變數都被重新確認一次,每一道等號都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不懂。
正因為懂了,才更需要確定。
陽光從側窗斜斜照進來,把桌面切成明暗兩塊。我手腕壓在那條分界線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延伸到筆記的邊緣。操場那邊有人跑過,鞋底摩擦草地的聲音被風拉散,偶爾一聲笑從遠處飄進來,又迅速消失,像尚未成形就被撤回的句子。
「你今天怎麼寫那麼久?」譚均探頭過來,看了一眼我的頁面,「不是都聽懂了嗎?」
「重抄。」我說。
「重抄?」他笑了一下,「你最近很愛重來欸。連筆記都要校正?」
郭楷其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他不是校正,他是在延遲。」
我抬頭看他,「延遲什麼?」
「不知道。」他聳肩,「就覺得你最近看東西都會多停一下,好像怕什麼太快結束。」
我沒有反駁。
確實如此。
剛才那一刻,沈淵的視線落在這一排,我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那種沒有空白的銜接感像一條線,從問題延伸到答案,中間沒有偏移。它太準確了,以至於讓人想再確認一次,那不是偶然和一瞬間的運氣,而是某種可以被重現的節奏。
我把那句話寫得更慢。
彈性取決於條件變動幅度。
第二遍的字跡比第一遍平穩,筆壓更均勻,線條不再急促。寫到最後一個字時,我刻意停了一瞬,讓筆尖在紙面上多留半秒。
那不是情緒。
那只是校準。
教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光線往牆角退去,空氣也比剛才冷了一點。講台邊的水瓶還在原位,水面終於靜止。
我闔上筆記本,背包帶壓在肩上時,才發現自己坐得比平常久。走出教室時,走廊比裡面明亮,公告欄前圍著一群人,有人在撕膠帶,有人在按平海報,紙張邊角還沒貼牢,微微翹起。
黑字寫著「校際競賽籌備小組招募」。
預算審查、場地安排、宣傳企劃。
每一項都像尚未填入的欄位。
籌備意味著還沒有發生,意味著可以被推翻,可以被重排。那種未成形的狀態,和剛才筆記本上尚未固定的間距一樣,讓人感到一種冷靜的安全。
譚均說:「預算審查缺人。」
郭楷其補一句:「經費那塊一定會吵。」
我盯著那張紙,忽然覺得這種「會吵」本身反而是秩序的一部分。吵不是混亂,而是立場被放到桌面上重新排列。
「我報。」我說。
譚均回頭看我,「你不是不太管這些?」
「只是看數字。」我回答。
其實我知道,不只是數字。
是那種需要反覆拆解、確認、重排的過程。
就像剛才。
就像現在。
———
第一次籌備會議安排在下週三傍晚。
那天下午悶熱得幾乎沒有風。操場邊有人拖著鐵架往倉庫方向移動,輪子卡進水泥縫隙時發出細長的摩擦聲,聲音被風拉得很遠,像一條被強行延展的線,明明已經失去彈性,卻還沒有真正斷開。遠處有人試音,麥克風突然竄出一段刺耳的回授,空氣短暫震動一下,又迅速歸於沉默,只留下幾秒幾乎察覺不到的餘震。草地混著油墨的氣味在熱氣裡慢慢擴散,乾燥中帶著尚未散盡的溫度,像剛印完卻還未完全冷卻的紙張。那種介於成形與未定之間的狀態,與籌備本身並無不同——所有項目都被列出來了,卻仍然保留著被拆解與重排的可能。
會議室在系館後側。門闔上時,外界的聲音被壓低成模糊的底色,只剩冷氣規律地運轉。長桌中央堆著厚厚一疊資料夾,影印留下的黑邊清晰得近乎刻意,像是提醒每個人:這些數字已經被複製過無數次,但真正的決定仍然尚未發生。桌面反射著冷白的燈光,光線平整地覆蓋所有欄位,使它們在討論開始前顯得服從秩序。
預算審查在左側,宣傳與場地在右側,中間自然空出一段桌面。那條空隙並不寬,卻足以容納立場在其中來回推移。
我翻開資料時,對面的椅子被拉開。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短促而清楚,隨即歸於安靜。沈淵坐下,把筆電放在桌面中央,角度調整得極其準確,像是事先計算過投影幕與視線的夾角。他插上線,投影幕亮起,白光鋪開,試算表展開,欄位整齊排列,去年支出與今年預估一一對齊,像一張預先繪好的地圖,只等待被人指出錯位的地方。
「先看總預算。」他的語氣不高,但房間裡零散的談話自然停住,彷彿有人在無聲地調整了音量。
器材租借、場地費、交通補助、宣傳成本。每一欄都標著數字,每一個數字都代表某種尚未發生的支出。我低頭看紙本版本,幾個欄位被我用鉛筆畫了極淡的線。那些線條幾乎看不見,卻在視線裡清楚得過分,像替即將發生的問題預留出口。
「器材租借這裡,預估值是不是偏高?」我開口時語氣平穩,不帶質疑的鋒芒,只是把疑問放在桌面上,讓它自行站立。
他沒有立即回應,而是把游標移到那一欄,數字被放大,冷白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使輪廓顯得更冷靜。「去年實際支出是多少?」他問。
資料組翻頁時紙張摩擦聲清晰。
「低大概百分之十二。」
「那今年為什麼上修?」我問。
宣傳組代表解釋新增燈光設備,場地組補充尚未確定是否一定執行。聲音在桌面上來回,沒有誰提高音量,但立場開始顯現重量。那種重量並不來自情緒,而來自各自對風險的計算。
我看著那行數字,讓語氣保持在理性的平面上。
「經費固定支出與彈性支出應該分開列,不然審核時會被質疑整體浮動。」
空氣在那一瞬間壓實。
他沒有立刻回答。游標停在數字旁邊,沒有移動。那幾秒其實很短,卻足以讓我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修正,而是把某種風險推到桌面中央,等待他決定是否接住。
然後他抬眼看我。
那不是快速掃過的視線,而是一個完整的停留。沒有挑戰,也沒有認同,更不是尋求支援。那是一種確認,我是否清楚自己在要求什麼,是否知道拆分意味著要承擔後續的說明、修訂與可能的質疑。
那一眼乾淨幾乎沒有情緒。
我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很平穩地等他給出下一步。那種平穩甚至讓我自己有些意外,因為我忽然明白,這並不是想證明什麼,而是單純希望這張表格能夠承受檢視。
沉默被壓縮成一個可以容納決策的空間。
他低頭敲鍵盤。
欄位被拉開,原本混在一起的金額被分成兩段,固定支出與彈性支出分列,結構在幕布上重新成形。數字往兩側滑動,排列得更清楚,也更難以模糊。
「拆成兩欄。」他說。
語氣沒有起伏,像這個決定早就存在,只是等著被說出來。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真正發生改變的不是數字,而是他願意讓我介入結構,而不是只停留在提問的位置。
之後的討論繼續推進。交通補助浮動過大,我提出用比例估算,他沒有再以流程作為第一反應,而是直接開新分頁示範公式,數字在幕布上重新計算,然後視線落在我身上。
「說明誰寫?」
「我寫。」我說。
他點頭。
「那用比例。」
宣傳費的討論更為緊繃。宣傳組語氣微微提高,我翻資料時紙張摩擦聲清晰得幾乎刺耳。「沒有完整數據,很難說服校方。」我說得很慢,讓每個字都有重量。空氣沉下來,他沒有替誰說話,只是把預算拆成基礎與附加兩部分,讓情緒無法附著在整體數字上。
「基本支出維持,附加視成效追加。」框架一改,原本繃緊的語氣自然鬆開。
兩個小時過去,窗外天色轉暗,玻璃上映出室內的燈光與人影。資料夾一份份闔上,投影幕暗下來時,冷白的光消失,會議室恢復到日常顏色。數字被存檔,桌面被清理乾淨,彷彿所有拉鋸都未曾存在。
走廊空蕩,冷氣聲清晰。我們並肩走到樓梯口,他只說了一句「比例那段,說明寫清楚」,語氣依舊平穩,我回答「好」,沒有寒暄,也沒有刻意延續,但在轉彎前那半步自然的停頓裡,我清楚地感覺到某種無聲的對齊。那不是親近,也不是疏離,而是一種在臨界點前精準收束的節奏。
晚風從操場吹來時,白天的熱還沒有完全散去。鐵架仍然躺在草坪邊,金屬邊緣在路燈下反出一層冷色的光,影子被拉得極長,像尚未歸位的結構,暫時擱置在夜色裡。遠處有人收拾器材,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音清脆而空曠,很快又被空氣吞沒。
我沿著操場邊走了一段路。草地上還留著拖動鐵架的痕跡,細長而淺,像剛被寫過又被擦掉的線,既存在,又幾乎消失。夜風掠過時,草葉發出極輕的聲音,輕到幾乎無法分辨那是聲響,還是某種錯覺。
我忽然想起下午筆尖在紙面滑過時的阻力。那種細微的摩擦並不明顯,卻足以讓人確定筆正在前進。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的痕跡,字落下來之後便成為既定的痕跡,無需再被解釋。
說完,就成立。
這種成立並不張揚,也不需要被命名。它不屬於情緒的範疇,更不是事件的高潮,而是一種在結構裡悄悄完成的對齊。像數字重新排列之後的平衡,表面上看不出變化,實際上卻已經移動了重心。
我在路燈下停了一下,抬頭看天。雲層很薄,空氣乾燥,視野清晰得近乎冷靜。沒有濕氣,沒有陰影,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
可我知道,有些節奏一旦被校準,就不會再回到最初的狀態。它們會在日常裡慢慢延伸,在無聲之處調整角度,直到某一天,人們回頭時才意識到,原來偏移早已發生。
操場的燈光依序熄滅了一排。遠處的喧鬧逐漸退去,整個校園回到一種幾乎透明的安靜。風仍然在吹,但不再帶著熱,只剩下平穩的流動。
那天沒有下雨。
可空氣裡,似乎已經預留了某種濕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