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像是從天頂被人撕開。
不是夏末那種暴烈的急落,會在柏油上敲出白煙、在路燈下炸開碎星——而是冬天的雨,濕、沉、緩慢,像墨水被倒進整座城市的空氣裡,顏色一點一點擴散,直到所有邊界都被浸濕的模糊。
我記得自己原本只是要去圖書館。
剛上完個體經濟學,教室裡還殘留著粉筆屑與投影機熱過的氣味。教授在黑板上留下兩行式子,像某種不肯收尾的提醒:理性假設總能把人變得簡單,但人的選擇永遠不會那麼純粹。那句話我本來想抄進筆記,最後只抄了一半,像是下意識知道它會在別的地方再出現。
走出系館時,雨聲先迎面撲過來。
我沒有帶傘。
這件事很小,小到平常只會被當作疏忽:忘了看天氣、忘了窗外的雲已經堆得太低。可是那一刻,像某種安排——不明說、也不粗暴,只是把我推到了某個必經的節點上。鞋底一踩進外面的積水,冰涼順著襪子邊緣往上爬,我才真的意識到雨不是背景,它是阻斷,是界線,是把「順路」變成「必須靠近」的理由。
走廊的屋簷很長,沿著學院區一路連過去,像一條不肯被雨切斷的脈絡。雨在外面落得密,走廊裡卻乾,偶爾有風灌進來,把水霧吹成一陣一陣的薄纱。我站在轉角處,手還捏著課本邊緣,指腹因為冷而發白,心裡算著距離:從這裡到圖書館,穿過中間那段空地要多久;如果衝出去,雨會把我淋到什麼程度;如果等,雨會停嗎?
冬雨通常不會停得「了結」。
它不是來洗刷的,是來占領的。
我把背包往肩上拉緊,準備挑一個最短的路線跑出去。就在此時,我聽見雨聲好像落了一拍。
那不是錯覺,也不是雨忽然變小。
像有人在節拍器上用指尖輕輕按住了一下,整個世界的節奏短暫偏移。下一秒,雨還是那維持同樣節奏,可是我胸口某個地方已經先被拉住了——蝴蝶揮翅的聲響震耳欲聾,像是身體裡藏著一群不肯安靜的細小生物,在那一瞬間集體醒來。
我抬頭。
他從雨裡走過來。
如果要說第一眼看見他,世界與時間像是倒退了,那不是因為他長得多好看。當然,他好看得過於乾淨:輪廓利落,眉眼不浮誇,像一張被雨洗過的紙。
但真正讓人失去方位的,是那一眼裡某種不合常理的熟悉感。好像我曾經在某個更早的季節、某種不屬於這裡的光線裡見過他,卻怎樣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他手裡有一把傘。
黑色的,傘面很大,雨水落在上面沒有聲嘶力竭,只是悶悶地敲出連續的節點,像是把所有外界的吵鬧都收進了一層薄膜裡。他走得不快,步伐穩,鞋底踩進水窪時也不急著避開,水花只在他腳邊抖一下,很快又被雨壓回去。
我本來以為他會直接從我面前走過。
這種場景太常見:有人趕時間、有人撐著傘在雨裡走得像疾行的一根弓箭;有人沒有傘,在屋簷下等,像一排被晾著的影子。大家都是陌生人,雨只是把每個人更快地推向自己的目的地。
可是他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很自然,像我們本來就應該在這個轉角遇見。傘沿微微抬高,露出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直勾勾的凝視,而是很短的掃過,像先確認對方是不是一個需要被考慮的變數。
「你要去哪?」他問。
他的聲音很平,不帶客套,也沒有多餘的語氣,像是在確認路徑。
我反應慢了半拍,才回答:「圖書館。」
他點了一下頭,像那個答案本來就在他的預期裡。
「同路。」他說。
那句話很短,卻像把一條線直接拉到我面前,不是邀請,更像一種事實陳述。雨很大,他沒傘,我有傘,方向一致,所以同路,沒有情緒,沒有意圖,只是一個簡單而理性的結論。
正常情況下,我應該會推辭。
我一向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太習慣跟陌生人共用一個過於近的空間。雨傘底下的距離太尷尬:肩膀會碰到,呼吸會互相聽見,走路的節奏要協調,甚至連傘的傾斜角度都會透露「誰比較被照顧」。那不是我擅長處理的事情。
但那一刻,我開口之前,胸口那群蝴蝶又扇了一下翅。
我忽然想,如果我拒絕,他就會走開,這個轉角就會恢復成一個普通的雨天轉角,什麼都不會留下。那種「什麼都不會留下」的感覺,讓我比淋雨更不舒服。
於是我說:「好。」
他沒有笑,也沒有任何「那就走吧」的客套。只是把傘往我這邊挪了一點,傘柄仍握在他手裡,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清晰。那是一種很克制的照顧方式:讓你有地方進來,但不把控制權交出去。
我們走出屋簷時,雨立刻把世界的聲音放大。
水珠打在傘面上,像密密麻麻的針。風從空地那邊灌過來,雨絲斜斜地往傘底鑽。我下意識往傘的中心靠近,肩膀幾乎碰到他外套的布料。布料帶著一點洗衣精的乾淨味,與雨水的潮濕混在一起,竟然不難聞。
他很自然地把傘偏向我這邊。
不是那種誇張的「把你整個護住」,而是微妙的足以讓雨少淋到我的左肩,卻不至於讓他自己完全暴露。像是把資源重新分配了一小部分,成本很低,收益卻很明顯。
我忽然想到「邊際成本」。
這種念頭很荒謬。雨天共傘,怎麼會扯到經濟學?可我就是忍不住:他的每一個微小動作都像可被量化的選擇——傘向我偏多少、他的右肩淋到多少、我們行走速度如何調整以降低總損失。可同時,又有某種完全無法量化的東西在傘底翻湧,像水位悄悄上升,逼得我不得不把注意力從理性移開。
雨聲又一次落了一拍。
我聽見自己心跳的回音,震得發麻,聲音不像從身體裡傳出來,倒像在空氣裡反彈。低頭時,鞋尖已經踩進泥水窪裡,水面晃了一下,映出天空的黑,濃得像墨水,帶著一點黏滯的光。
「你經濟系?」他忽然問。
我抬頭,才發現我們已經走到一條比較開闊的道上,左邊是操場的方向,右邊是一整排公告欄。海報一層層貼著,雨水把紙邊浸得卷起來,顏色淡得像被反覆洗過。最醒目的那張是校際對抗賽的宣傳,球賽、辯論、各種比賽的名字擠在一起,標題用很用力的字體印著,像每年都會準時出現的一種節氣,把人不知不覺分成「我們」和「他們」。
我點頭:「嗯。」
「大幾?」他問得很自然,像這件事不需要刻意。
「大二。」我頓了一下,才補上自己的名字,「李冉瑾。」
名字說出口時,我有一瞬間的遲疑。不是害羞,而是那種奇怪的預感——好像一旦我把名字交出去,它就不再只屬於我,它會被寫進另一個人的記憶裡,成為一個可以被呼喚的點。
他也報了自己的名字。
「沈淵。」
兩個字很乾淨,像深水。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發現它和他的氣質很貼:不張揚,但有重量;不急著靠近,但一旦在那裡,就讓人很難忽略。
「你住校?」我問。這句話其實是社交常規,但從我嘴裡說出來,像是我在努力讓自己回到正常的對話軌道上。
他「嗯」了一聲:「研究生宿舍那邊。」
研究生。
我心裡微微一跳。那意味著他比我大,意味著他的時間軸更靠近「離開」。在校園裡,年級差距不見得形成距離,但它像一個清晰的倒數計時器,你不用看它,它也會在背景裡亮著。
我想起他剛才那句「同路」。
同路,有時候只是今天。
但那一刻,我不知怎麼地,竟然希望它不只是今天。
我們走到圖書館前的那段空地時,風更大了。風把雨吹成斜線,傘沿不斷滴水,水滴沿著傘骨滑下來,落在地上啪地碎開。我的左肩還是被淋濕了一點,布料貼在皮膚上,有微微的冷。可在傘底,沈淵的存在像一個固定點,把我從那種「全世界都是濕的」的感覺裡拉出來。
他突然停下。
我也跟著停,差點撞上他。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責備,只是一種簡短確認。你還在嗎?跟上了嗎?
我點頭。
他把傘再往我這邊傾了一點,然後說:「這邊風大,靠裡面走。」
那句話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人都能說。可我在那一刻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定:不是因為他多關心我,而是因為他把我放進了他的判斷裡。像他的世界模型裡忽然多了一個變數,而他願意為這個變數調整一點點參數。
我忽然很想問他:你為什麼會停下來?你平常也會這樣嗎?你是不是對每個沒帶傘的人都這樣?
但我沒有問。
我只是把那些問題全都吞回去,像把過於明顯的情緒收進衣服裡的口袋,讓它不至於掉出來。
我們走到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下,他收了傘。傘面上的水甩落在台階邊緣,濺起一圈小小的水霧。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傘也是有重量的,不是木柄的重量,而是它在兩個人之間形成的那個狹小空間的重量。那空間短暫存在過,然後就要被收起來,像一段時間被折回去。
「到了。」他說。
我站在門口,手指還握著背包帶。雨聲被玻璃門隔成另一個世界,圖書館內的冷氣與書頁氣味迎面而來,像一種乾燥的現實。我忽然有點不想進去,像一旦踏進去,我就會把傘底的那段時間留在外面,被雨沖走。
沈淵把傘往旁邊一靠,準備走。
我急忙開口:「謝謝。」
他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但足夠讓我心裡某個地方再一次亂了節拍。
「不用。」他說,語氣仍然平,「下次記得帶傘。」
他轉身要走,腳步乾脆。我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雨幕,黑色的傘重新張開,像一片小小的夜。雨很大,傘面很穩,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早就習慣這種天氣。
我站在門口,掌心忽然很空。
像剛才那段路上我沒有握住的不是背包帶,而是某種本來不屬於我的東西——一個機會、一個瞬間、一個被允許靠近的理由。
我知道這一切都很小。
只是同路。只是雨。只是傘。
可是我也知道,有些東西就是這樣開始的:成本幾乎為零,卻在不知不覺間,把你往某個方向推。
我轉身進了圖書館。玻璃門在身後闔上,雨聲被切斷了一瞬,又從縫隙裡滲回來,像世界不肯真正安靜。冷氣讓我打了個寒顫,我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袖口已經濕了一圈,布料貼著皮膚,有點黏。
我抬手擦了一下,卻擦不掉那種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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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開短篇,預計40章內結束。
這篇是真人真事改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