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的雨敲在窗玻璃上時,我正在讀一本和經濟毫無關係的書。
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留下細長的痕,像什麼還沒被擦乾。窗外草地顏色很深,天空低得幾乎壓到屋頂。這裡的雨安靜,不像夏季的驟雨,更像一種持續存在的濕度。
某一瞬間,我忽然想起——
圖書館的空調聲,是怎麼一圈一圈轉的。
———
圖書館的空調聲,像一種被規訓過的風,沒有方向,只有規律。書車從走道盡頭推過來,輪子在地板接縫處輕輕顛了一下,金屬框架細碎地響。有人在翻頁,紙聲薄而乾,像遠處不屬於這裡的雨。
我坐在六樓閱覽區,面前攤著那本厚重的《計量經濟學》,頁碼停在十分鐘前。指尖觸到的紙張乾燥而粗糙,和袖口殘留的潮氣形成奇怪的對比。
那點濕意沒有形狀,只在布料上留下一圈深一點的影,像標記,提醒我剛才那段路不是幻覺。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角,亮得讓人以為世界已經恢復正常。
我把手機從書下抽出來。
螢幕亮起時,我在校內論壇搜尋欄輸入兩個字:「沈淵」。
指尖停住,沒有立刻按下去。
在經濟學裡,資訊是不對稱的,誰知道得多,誰就佔優勢。而我現在正試圖單方面改變這種平衡。這個動作沒有聲音,沒有被允許,也沒有被禁止,只是悄悄地,把自己往另一個人的生活靠近了一點。
我還是按了下去。
頁面跳轉的那一瞬,我不自覺屏住呼吸。
【公告】研究生優秀論文獎勵名單:沈淵(金融研究所)
【活動】下週三「行為經濟學與博弈論」研討會助理人員名單……
他的名字貼在公告欄、課程表與海報角落,簡潔而頻繁,像被校正過、也被確認過的存在。照片裡的沈淵穿著深色襯衫,背後是學院的紅磚牆,表情比雨天那天更淡,像一道寫完之後便不再改動的方程式。
研究生金融所—沈淵。
這些資訊乾淨而完整,沒有一行提到雨、傘,或那段短短的路。昨天發生的一切,在這些條目裡沒有對應欄位。
我把手機扣回桌面,螢幕暗下去,像水面迅速恢復平整。
對我來說,那場雨是一個事件;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天氣。
———
「冉瑾!你是被書封印了嗎?」
聲音從對面桌傳來,我才發現自己盯著同一行字很久。
譚均把椅子往後仰,腳勾著桌腳,手裡轉著自動鉛筆,笑得漫不經心。
「這本書你看了十分鐘,頁角都沒動一下。」
郭楷其低頭抄筆記,只抬眼掃我一下:「他不是在看書,他是在發呆。」
我把書往前翻了一頁,紙張摩擦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突兀。
「沒有,在想題目。」我說。
譚均哼了一聲:「想題目會笑嗎?」
我這才意識到嘴角可能有一點沒收住的弧度。那種笑沒有對象,只是某個念頭經過時留下的痕跡。
郭楷其說:「昨天不是下雨嗎,你是不是淋到腦子了。」
我沒接話,只把手機往書下壓了一點。
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書頁邊緣微微抖動。我低頭看袖口,那點潮氣幾乎乾了,只剩一圈淡淡的顏色差。
譚均站起來伸懶腰:「我去樓下買咖啡,你們要嗎?」
「不用。」我說。
他「嘖」了一聲:「你最近真的很怪。」
腳步聲漸遠,閱覽室重新安靜下來。書車再次推過,管理員低聲提醒有人把書放錯格。我聽見這些聲音,卻像隔著一層薄膜。
窗外的天很藍,藍得理直氣壯。這種天氣適合理直氣壯地把一切歸回正常。世界像一條乾燥的軌道,沒有任何地方需要傘。
可我發現自己在等雨。
我不喜歡淋雨,衣服濕了會不舒服,鞋子進水更是麻煩。但心裡某個角落,仍希望天空再一次陰下來,好像那樣某件事就會重新發生。
我合上書。
有些事一開始看起來沒有代價。只是多看幾眼,多記住一個名字,多在轉角慢一步。每一個動作都小得可以忽略,像灰塵落在桌面。
但桌面終究會覆上一層薄灰。
「走了。」郭楷其收起筆記,「下午那堂課在台積館,別遲到。」
我點頭,背上包跟他一起走出閱覽室。
走廊明亮,窗外樹影在地上晃。空氣乾燥得讓人忘記幾天前這裡還被雨佔領過。我們轉過那個通往系館的轉角時,我腳步又慢了一下。
譚均已經在前面等,手裡拿著咖啡,看到我們過來,抬手晃了晃:「快點,等會助教要點名。」
助教。
這個詞在我心裡輕輕落下,像水面被風吹出一圈小小的紋。
「今天是研究生來帶嗎?」譚均問。
「嗯,沈淵學長。」郭楷其說得很平常,「他帶這門課的討論。」
名字在空氣裡落下來的瞬間,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們往台積館的路要穿過一段開闊的草坪邊道。陽光落在地面,反得人有點睜不開眼,草尖還留著早上的水氣,卻已經沒有濕的證據。風很輕,樹影在柏油路上晃動,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我跟在後面,背包帶壓在肩上,重量很實在,讓人覺得自己還在現實裡。
譚均一邊走一邊喝咖啡,杯蓋撞著牙齒發出細小的聲音。「這堂討論聽說不太好過,研究生帶的都很嚴。」
郭楷其把筆夾在耳後:「他不是嚴,是要求清楚。上次有人亂推導,被他當場改到臉紅。」
我沒有插話,只是聽著那個名字在空氣裡反覆出現。沈淵。兩個字落下來,不重,但每一次都在同一個地方敲了一下。
台積館的走廊比圖書館暗一些,天花板低,回聲輕。門口貼著課程名稱與時間,我們推門進去時,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前排有幾個同學在翻講義,紙張碰撞的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種準備開始的訊號。
講台旁邊站著一個人,正在把筆電接上投影。
我腳步慢了半拍。
沈淵側對著教室,袖口收得很整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畫面亮起來。他的動作很簡單,沒有多餘的手勢,也沒有刻意吸引注意力,卻自然地讓人把視線落在他身上。
「先坐吧。」郭楷其小聲說,往中間那排走去。
我在他旁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聲音。我把書放到桌面上,動作比平常輕一點,像不想驚動什麼。
教室的門關上,外面的聲音被隔絕。沈淵抬頭,看了一眼教室。
那不是掃視,更像是在確認人數,確認教室已經靜下來。
「老師今天不在,這堂討論由我帶。」他說。
聲音和昨天一樣平,沒有刻意放大,卻足夠清晰地落到每個角落。教室裡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聲音慢慢停下來。
我盯著講義,卻先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裡被放大。
這一次沒有雨,沒有傘,沒有任何可以歸咎於天氣的理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他本來就屬於這個位置,而我只是剛好坐在這間教室裡。
沈淵翻到下一頁投影片,開始講模型設定。他說話的節奏很穩,每一個轉折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不急,也不拖。有人跟不上時,他會停一下,重說一次,但語氣沒有變。
我低頭抄筆記,筆尖在紙上走動,卻總會在某個瞬間停住,像是注意力不自覺地被拉走。我聽見他在講一個假設條件,聽見教室裡有人翻頁,聽見隔壁有人咳了一聲,這些聲音交疊在一起,卻始終有一條細線,把我牽向講台那個位置。
「這裡誰可以試著說說看?」他忽然問。
教室安靜了一秒。
譚均在我旁邊用手肘碰了我一下:「冉瑾,你剛剛不是算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他說的是那題小推導。我抬頭,看見沈淵的視線正落在這一排。
不是特別看我,只是剛好停在這個方向。
「這邊的彈性其實不是固定的,」我聽見自己開口,「要看條件改變的幅度。」
聲音出口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喉嚨有點乾。
沈淵點了一下頭:「對,重點在這個變數。」
他轉回投影片,繼續往下講。
但講到下一步推導時,他停了停,像是想把那條線拉得更直一些。
「你剛才說的『幅度』,其實可以再具體一點。」他說,視線落在投影片上,不像是在點名,語氣也沒有提高,「如果條件變動不大,我們可以把它視為局部線性;但當變動跨過臨界點,模型不是『誤差變大』,而是『結構換了』。」
教室裡有人跟著翻頁,有人寫字。我握著筆,停在紙上。
他不是在補充我。
他是在把我的話接續下去,把它放回更完整的框架裡。那種感覺很奇怪——像自己的思考被接住,卻不是被安慰,而是被校準。
我低下頭,筆記本上的字忽然變得清楚起來。
這一整堂課裡,沒有任何特別的事發生。沒有人注意到我多說了一句話,也沒有人注意到我比平常多抬了幾次頭。
下課時,人群開始往門口移動,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接連響起。
「走吧。」郭楷其收起筆。
我站起來,書從桌面滑進包裡。轉身時,講義邊角勾到桌沿,幾張紙滑落在地。
我蹲下去撿,指尖碰到紙面的一瞬間,有一張被推到我視野裡。
那張紙被人捏著一角,指節乾淨,力道很輕,像怕把紙折出痕。
「這頁留著。」沈淵說,「你剛才那段推得對,後面作業會用到。」
他把紙遞過來的時候,語氣仍然平,像在交代一件該交代的事,沒有多餘的溫度,也沒有刻意的親近。
我伸手接過來。那張紙邊緣的裁切痕跡在燈光下顯得異常鋒利,像是要把這場雨強行裁進某個規格裡。指尖碰到紙邊,沒有碰到他。
「謝謝學長。」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已經轉身去整理講台上的線。
這段對話短得像沒有發生過。
我走出教室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沈淵低著頭收講義,動作乾淨俐落,像已經把這一堂課從自己身上卸下來。
那畫面很普通,普通到可以被任何人忽略。
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東西不是在某一個瞬間發生的。
它們是這樣,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累積起來。
人潮把走廊填滿,聲音變得零碎而真實。
有人在討論作業,有人抱怨下週的報告,門口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低低地震動著,像一種不被注意的背景。世界恢復到它本來的樣子,課堂結束,時間往前,人各自散開。
我和譚均、郭楷其順著樓梯往下走。
「他講得很清楚。」譚均說,「比老師好跟上。」
郭楷其點頭:「自己走過的,比較知道哪裡難。」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腳步踩在樓梯邊緣那道磨亮的金屬條上,發出一下輕響。那聲音很小,卻讓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剛那堂課,對其他人來說,只是「助教帶得不錯」。
對我來說,卻像是把某條線從偶然拉進了日常。
走出系所大樓,午後的光線變得柔了一點,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把樹葉的影子拉長。天還是晴的,藍得沒有破綻。
譚均在前面接電話,聲音被風切碎,聽不清在說什麼。郭楷其低頭看課表,皺著眉算時間。我落在他們後面半步,視線不自覺往身後掃了一下。
沈淵還沒有出來。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自然,像身體自己在確認什麼。我很快把視線收回來,假裝自己只是看風景。
轉過草坪邊的彎道時,我又經過那個轉角。
沒有雨,地面乾得發亮。牆角那塊被水沖刷過的痕跡已經淡得看不見,像昨天只是錯覺。
可我腳步還是慢了一點。
這個動作沒有經過思考,只是身體自動調整節奏,好像那裡有什麼需要被確認,哪怕什麼都沒有。
譚均回頭喊我:「冉瑾,快點,等等系館要鎖門了。」
我應了一聲,步伐跟上。
風從側面吹來,帶著一點午後的熱。我忽然想起剛才課堂上沈淵點頭的那一下,很短,很普通,幾乎不留痕跡。
但那個動作,像一個微小的認可,落在我心裡,沒有聲音,卻慢慢沉下去。
我開始明白一件事。
不是所有投入都會在當下被看見。
有些東西是在不被注意的地方,一點一點積累重量。你以為自己隨時可以停下來,可當你回頭時,才發現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
我們走進系館大門,冷氣迎面而來,把外面的風隔在玻璃之外。人群往不同方向散開,腳步聲交錯,像一張被拉開的網。
我低頭看著地板上反射的光,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生活還是那條乾燥、筆直的線。
只是我心裡,悄悄多了一點濕度。
———
牛津的雨還在下。
我抬頭看窗外,水痕沿著玻璃滑下來,像某種被延遲的證明。這裡的草地沒有轉角,沒有柏油路的反光,也沒有誰會在雨裡撐傘走過來。
生活確實換了軌道。
專業變了,城市變了,語言變了。
只是有一部分時間,沒有一起移動。
那天在陽光底下,我沒有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