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威近年顯然把重心,從浩瀚星河的「更大的宇宙」,轉向角色間的「情感宇宙」。《神力人》更是把範圍限縮到只有在好萊塢的各個角落,試鏡室、片場、經紀人的訊息視窗、演員在走廊背台詞的呼吸聲。影集一次上架八集,約四個小時的長度,像是在對觀眾說:請一口氣看完吧!這種發行方式不是首例,Marvel Spotlight早在《回聲》時,也做過整季一次放出,當時更像把一個麻煩的案子快速結案;《神力人》則反過來,把整季一次放出當成故事的敘事策略,它要你看見角色的關係是怎麼在日常細節裡長出來的,而不是靠高潮場面強行黏合,然後一鼓作氣地認識角色是誰。

劇情的推進,靠的是每一次「選擇」時付出的代價。
《神力人》故事很簡單。賽門威廉斯(葉海亞阿巴杜馬汀二世飾演)是一個在好萊塢邊緣求生的演員,他每次去片場,都是因為「方法演技」的過度較真,惹得製作片方不爽。他身上具備著不能曝光的超能力,但他真正渴望的不是成為英雄,而是成為「角色」。在一次偶然機會,他認識了崔佛史萊特利(班金斯利飾演)—這位你也可以叫他「滿大人」,在 MCU 裡最著名的履歷是:他曾把自己演成一個騙局(《鋼鐵人3》),後來又努力把騙局演成某種詼諧的存在(《尚氣》)。如今,他和賽門一起選進導演馮柯瓦克Von Kovak重拍經典超英片《神力人》的計畫,兩個處在不同職涯困境的演員,開始彼此倚靠,卻又因為崔佛和 災害控制局合作的關係,開始彼此牽制。
影集有條設定,就是貫穿全季的「Doorman 條款」—有超能力的演員,被禁止在片場工作,每個試鏡者都得簽切結證明自己沒有超能力。「超能力」在這兒不再是炫技工具,而是一種會讓你失去工作、失去名聲、失去未來的「災難」。特別是演員需要具備的七情六慾表演能力,都能夠牽動著賽門的情緒,這讓賽門的每一次克制都帶著特殊的解釋:他不是在壓抑英雄本能,他是在壓抑求生本能。

《午夜牛郎》不是彩蛋,是整部劇的情緒底片。
在《神力人》裡,大量引用電影與影視文本,甚至引用莎士比亞和班金斯利演出的作品,這不是影癡大集合的考題,而是編導將它當成戲劇語法的「預告」形式,最關鍵的例子就是1969年的《午夜牛郎》。
《午夜牛郎》講的是兩個被城市(或是時代)吞食的邊緣人,牛仔喬巴克(強沃特飾演)帶著天真的自信來到紐約,遇見瑞索里佐(達斯汀霍夫曼飾演)以狡黠和病弱在街頭苟活。他們起初互相利用,後來在一次次失敗與羞辱裡,變成彼此唯一的同盟好友。電影裡,他們不斷地談論佛羅里達,希望有天賺夠了錢,就可以搬到那邊,重新開始。只是直到劇終,他們搭上那趟前往佛羅里達的巴士,瑞索也病重的死在喬的懷中。

《神力人》選《午夜牛郎》當成兩位角色初識的引子,並不是因為這部電影的經典地位,而是因為它提供了全劇的情緒底片—友誼不是合約,卻比合約更難履行。當賽門與崔佛的關係走向最脆弱的時刻,影集用《午夜牛郎》那首最具辨識度的「Everybody’s Talkin’」去收束情緒,等於把首尾摺成同一個問題:你以為你在追逐一個角色,其實你在追逐一個能和你一起撐住人生的人。

兩個演員的化學反應
《神力人》給的不是傳統超級英雄的嘴砲搭檔,它的化學反應建立在兩位角色在好萊塢的處境,試鏡前的等待,對戲時的互相拆台與互相救火,演員對「動機」的偏執,還有那種一秒就懂的眼神交換。
葉海亞阿巴杜馬汀二世把賽門演得很精準。他的長相不是天生的英雄模板,身上的超能力,並不能讓他解決生活難題,而是竭盡所能地不被發現。而班金斯利的崔佛更像一面鏡子,他曾把自己演到全地球都無處可退,所以他比誰都知道演員的尊嚴有多廉價,也比誰都知道尊嚴一旦廉價,就只剩下那個還願意相信你的人能把你拉回來。

班金斯利在《神力人》裡不只是資深演員回鍋的加分,而是作品的倫理核心。他讓崔佛這個角色完成一個罕見的MCU逆轉,從《鋼鐵人3》的荒謬騙局,到《尚氣》裡的自我解嘲,再到《神力人》成為一個「演技即生存」的老派工匠,甚至為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友誼,重作滿大人。崔佛把自己的失敗史當成教材,也把自己的柔軟藏在插科打諢裡,這種表演的雙重性,才是《神力人》真正的超能力,你看得到一個人如何用「角色」保護自己,又如何在某一瞬間願意放下保護,承認自己需要朋友。

其實,崔佛這個角色的核心不是狡詐,而是某種近乎固執的善良,他願意當賽門的導師,甚至把片場的呼吸法、把「讓台詞流過你」這種看似玄學的表演建議,變成自卑野心兼具的賽門在崩潰邊緣時可以抓住的繩索。當影集把「原版道具」的傳承拍成一種儀式感,它談的其實不是粉絲服務,而是演員這個行業最殘酷的現實,隨時可能被取代,只有你曾經真心對待過的人,會在你被取代時仍然不急著離席。

把MCU拍回「人本情感宇宙」
《神力人》之所以能成立,主創兼導演的德斯汀丹尼爾克雷頓是關鍵。他在《尚氣》已經證明自己能處理類型娛樂,《神力人》更像他把鏡頭拉近到他最擅長的領域,那就是人物在面對自身能力的羞恥與渴望複雜的情緒,加上主秀安德魯蓋斯特Andrew Guest對節奏的控制,整季像一部關於「人格如何被塑形」的職場劇,只是這個職場剛好叫好萊塢。
其中,第四集的「Doorman」,跟全劇毫無關聯,卻又像是整季的宣言—黑白影像、老好萊塢敘事、寓言式的敘事,明確向法蘭克卡普拉、霍華德霍克斯、比利懷德這些古典作者致意。這不是炫耀美學,而是把「名聲如何製造人,又如何吞噬人」講成一則可怕的童話故事,讓你理解《神力人》中的賽門為何恐懼,因為在好萊塢這個花花世界裡,「被看見」不見得是救贖,更多時候是毀滅。

很多人說《神力人》不是典型的超英題材,這句話只對一半。它確實沒有把資源花在宇宙危機與特效對打,卻把「英雄成長」拍回最原始的形狀:選擇的重量!當超能力像一張薄到隨時會被揭穿的外貌,真正決定你是誰的,不是你能做到什麼,而是你願意用什麼去交換(梅菲斯托應該要準備上場了。)。
你可以用自尊換一個角色,用沉默換一次機會,用背叛換一張入場券,但《神力人》把問題推到最後一刻逼你看清楚—身為被國家體制盯上的變種人,漫威基調被改寫成更冷的現實,還沒面對世界末日,你就必須先證明自己「如何在體制裡活下去」。
當變種人不只是漫威宇宙的戰力來源,而是新的社會問題與壓力,英雄成長不只是能力曲線,而是選擇曲線。《神力人》的主角賽門用盡許多方式,讓自己站在鎂光燈下,如果代價是那個願意陪你坐在影廳裡,在你失敗時仍然不急著離席的人,你還要不要換?戲是假的,情是真的,真正的英雄不是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才誕生,而是在你終於被看見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保留自己內在,那個讓你仍然像「人」的部分?!我想這是我看完《神力人》後,最有感的一部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