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的時候,我相信神明就在身邊。小さい頃は神さまがいて。」這是宮崎駿電影《魔女宅急便》片尾曲,由松任谷由實 (荒井由實)演唱的「若被溫柔包圍やさしさに包まれたなら」的第一句歌詞,那時候你相信世界會照看你,相信只要夠努力、夠善良,夢想就會被悄悄扶一把。
多年後,岡田惠和把這句歌詞借來,命名了日劇《小的時候,神明在身邊》。於是問題也跟著改寫:小時候你相信神明在身邊,那麼長大以後呢?當人生不再是「努力就會有回報」的直線題,而是無數次的拖延、沉默、誤解、硬撐,你還能相信什麼?你還願意把某些事交給「看不見的力量」嗎?或者你終於懂了更殘酷也更真實的答案,所謂神明,不一定在天上,更多時候,它藏在彼此願意接住對方的那一刻。

時間一晃就到了20年之約的前夕,某個風雨之夜,他們住的老公寓因災害而陷入混亂,原本互不打擾的公寓三家住戶被迫聚在一起。渉半開玩笑地說出那句「離婚宣言」,以為仍然可以笑著帶過;杏卻拿出手機裡早就設好的倒數日—那不是控訴,而像一張被折了十九年的紙,終於攤開在光下:我一直記得,且一直等著這一天。

這一刻,離婚不再只是夫妻的問題,而成為整棟公寓開始互相看見彼此的瞬間。接下來的故事,把舞台縮到一棟帶著年代感的老公寓,像把城市的心跳關進走廊的燈光裡:你聽得到每戶人家的笑聲,也聽得到牆背後那口吞下去的疲倦。二樓的奈央與志保是一對同性伴侶,在外界目光與自我認同的拉扯中,練習把愛從躲藏變成坦然;一樓的永島慎一與里子是一對退休的老夫老妻,在女兒女婿意外過世後,把孫子孫女接回身邊,再次學著如何當父母。三戶人家彼此映照:有人在學習開始,有人在練習告別,有人在把破掉的生活重新縫好。你會慢慢明白,這部戲的主角其實不只是一對夫妻,而是一整座「日式家庭生態系」,每個人都在同一條路上走,只是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到一半想逃,有人走到一半回頭把別人拉起來。

看著看著,你會忍不住問:「神明」到底在哪裡?這部劇並不打算用奇蹟回答,它甚至常以近乎瑣碎的日常來消磨你的耐心:一頓平常的吃飯、一次尷尬的碰面、一段欲言又止的對話,像生活本身那樣忽快忽慢,讓人無法用高潮替自己換氣。直到聽見仲間由紀惠談起沖繩的童年說法:人跌倒或受驚時,靈魂會落在原地,得回去那個地方喊三次把它撿回來,而且不能亂撿,否則會撿到「奇怪的東西」。那訪問彷彿是打開這部戲欣賞的開關—成年人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太久,久到忘了回頭把自己帶回來。當我們把靈魂遺落在人生走過的某個路口,走了很遠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沒有把「自己」找回家。
於是,小倉家的「倒數離婚」看起來像婚姻危機,實際上更像一枚埋在生活深處的引信。當女兒即將成年,夫妻被迫重新回頭檢查這二十年,究竟是哪個瞬間開始,彼此不再說真話,只剩下「把日子過完」?杏真正想問的,可能從來不是什麼時候要離婚,而是如果我不再扮演那個永遠撐住一切的人,你還看得到我嗎?渉真正要面對的,也不只是承諾,而是他習慣用樂觀逃避的那種天真,以為笑一笑就能過去,以為明天會自動變好。這些問題沒有一刀切的答案,所以戲也不急著審判誰對誰錯,它更在意的是:人在關係裡如何失去自己,又如何用很慢、很笨、很日常的方式,把自己一點一點撿回來。

當把「我」暫時擴大成「我們」,很多事情才有機會開始修復。《小的時候,神明在身邊》用十九年前的一句話把記憶放出來,逼角色重新定義「家庭」是什麼:它不是永遠和樂的合照,也不是誰忍得比較久就算贏;它更像一種共同生活的技術—學會說清楚、學會道歉、學會承認自己累了,學會在想逃的時刻多停一下。現實裡,奇蹟未必發生,神明也未必現身,但溫柔可以被練習,而且一旦有人先做了,世界就會稍微改變一點點。
所以,這部劇最像「神明」的瞬間,往往不是高潮大戲,而是那些小小的、卻需要勇氣的畫面:一句沒說出口的道歉被好好說出來;一個一直假裝沒事的人終於承認自己累了;一段關係不再靠忍耐維持,而是靠理解續命;夕陽裡的一次回頭望向舊家的一瞬間;是兩個人終於看見彼此,仍然願意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決定。天上的神明不一定會保佑你,但只要願意把心拉開一點,把話說清楚一點,願意承認自己需要被擁抱,也願意去擁抱別人,那麼即使長大成人,身邊仍然會有很多神明。
(忍不住又回頭再看了一次《魔女宅急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