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幸運,我還活著的時候,我的時代就結束了。」
在《影星傑凱利》的最後一場戲裡,飾演傑凱利的喬治克隆尼,坐在義大利托斯卡尼的一間電影院裡,銀幕上正播映著傑凱利一生的精彩片段。結果,這些片段,根本不是他飾演的這個虛構電影星的精華集錦,而是貨真價實的喬治克隆尼人生剪影。
從青春時期拍電視電影《軍校趣事Combat Academy》、讓他知名度打開的醫療影集《急診室的春天ER》,羅德里格茲導演吸血鬼Cult片《惡夜追殺令From Dusk Till Dawn》、《戰略殺手The Peacemaker》、柯恩兄弟《真情假愛Intolerable Cruelty》、拿下奧斯卡男配角的《諜對諜Syriana》、史蒂芬索德柏的《柏林迷宮The Good German》、《戰略高手Out of Sight》、《瞞天過海2:長驅直入Ocean’s Twelve》、律政驚悚片《全面反擊Michael Clayton》,泰倫斯馬立克的《紅色警戒The Thin Red Line》、大衛歐羅素的《奪寶大作戰Three Kings》、美式足球年代劇《愛情達陣Leatherheads》、切中裁員浪潮的《型男飛行日誌Up in the Air》、《完美狙擊The American》,以及2020年他自己導演的《永夜漂流The Midnight Sky》獨自在冰原與宇宙之間遊走的身影,當成終結。洋洋灑灑寫了這麼多(有些掠過),是因為喬治克隆尼的電影生涯,伴隨著我看電影的諸多時光。戲裡,傑凱利看著自己電影剪輯的高光時刻譜成的戲夢人生;戲外的我們乃至於喬治克隆尼,看的卻是我們的生命,被剪成一格格的底片,在銀幕上播放…導演諾亞包姆巴赫Noah Baumbach把這個片尾,設計成現實與虛構的重疊,讓整部《影星傑凱利》在片尾忽然變得刺痛。

「我所有的一切回憶都跟電影有關。」
《影星傑凱利》的故事從一個看似熟悉的情境開始。一個很紅的電影明星,走在街上會被求合照,身邊總有許多工作人員圍繞,有私人飛機隨伺,隨時都保持著要幫時尚品牌拍照的優雅。只是人生走到60耳順之年,一連串的事情,18歲的小女兒想要獨自去歐洲背包行,大女兒遠離好萊塢不想與他親近,啟蒙的導演過世,在喪禮上遇到當年的演員同學,質問他說:「你是不是偷走了原本該屬於我的人生?」當意識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缺席人生重要時刻,他臨時起意,拉著經紀人Ron(亞當山德勒 飾演),栽進一趟臨時起意的歐洲旅程。
這趟旅程表面上,是為了參加托斯卡尼某個影展替他頒發的「終身成就獎」;實際上,這是他給自己安排的一場「中年熟男版小氣財神」之旅。在三天的時間裡,被迫面對過去、現在與尚未到來的未來,只是這次陪他在人生列車上的,不是幾個幽靈,而是多年的經紀人、疲憊的公關、不買帳的女兒、貌合神離的父親,以及一路上形形色色、用不同眼神看著他的觀眾。
從好萊塢到托斯卡尼,《影星傑凱利》用公路電影的外型,諾亞包姆巴赫仍然維持他最熟悉的調性:場面看起來輕鬆好笑,對話裡滿是妙語與吐槽,真正的刀子都藏在那些你以為可以笑過去的瞬間之後。當電影一次又一次讓傑錯過該出現的時刻,觀眾其實已經心知肚明,這個角色不是沒有選擇,而是一次又一次,把「明星/演員」排在「父親」之前。
電影最殘酷的一刻,不是女兒拒絕他,而是當他終於承認那些被錯過的時間已經回不來了。很難不在觀影過程中,一直想到這是喬治克隆尼本人的親身經歷。像是電影裡,不應該被寫進合約裡的起司蛋糕,就像是喬治克隆尼和富士蘋果的關係。很多時候,導演乾脆不裝了,直接利用觀眾對喬治克隆尼這位演員的熟悉度,代入傑凱利一角,也就是我們認定的「電影明星movie star」。

「你知道我是誰嗎?Ron,我是誰?」
「看看你,你就是美國夢。你是最後一個老派電影明星。」
喬治克隆尼之所以常被視為「電影明星」,不只是因為他在某幾部片裡演得很好,而是他本人早就成了一種「電影感」的代名詞。他一走進畫面,那張帶著細紋的臉、那個略帶壞心眼的微笑、說話時微微前傾的身形,觀眾幾乎會下意識把他和好萊塢黃金時代那條「男人」系譜接起來: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卡萊葛倫Cary Grant、賈利古柏Gary Cooper等人,穿西裝時有紳士的風度,講起話來又帶著幾分戲謔與狂妄,像是隨時可以抖落身上的光鮮,轉身就去當一個不太守規矩的流氓,但真正面對抉擇時,他還是會回到「比較正派」的那一邊。這種既能撐得住愛情文藝戲,又玩得起浪子角色的矛盾組合,是黃金年代男明星的標準配方,如今的好萊塢明星,大概只剩喬治克隆尼還有這氣質。也難怪電影裡,他會對著鏡子反覆念著這些名字—那既是一種自我鼓舞,也是一點點心虛,像在偷偷測量: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站在那條黃金男主角傳承的血脈裡。至於電影裡念到的勞勃狄尼洛,那是參考《計程車司機》而來的設計。
《影星傑凱利》電影的出現,擺在現在這個明星光環早已被社群媒體、演算法稀釋的年代,「電影明星」這個身分還意味著什麼?!電影最有趣、也是最具爭議的地方,是它把喬治克隆尼本人,當成一種「現成的素材」,讓他站在角色戲劇與明星形象之間的模糊線上。我們看見一位明星願意拆解自己的銀幕形象(當然,我們可以說這種拆解本身,就是一種勇氣)…更容易理解「明星」是一個被看見的身分,一生幾乎都必須活成一個「被看」的樣子,連在生活裡,都像在不斷表演。
「演員」則是另一個層次。片頭在片場拍他收工,那句「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想離開這個派對」,既是戲裡角色的台詞,也像是喬治克隆尼自己的人生心聲。電影中,有一場關鍵的回憶對照:當年跟傑凱利一起上課的提姆,曾經被公認為「班上最會演戲的那個」,但紅的卻是長相好、懂得跟導演和製片打交道,抓住那刻成名機會的傑凱利。套句電影裡,一位戲劇老師的台詞說:「演員是越會說謊就越真實,就會越成功。明星又會是另一層精神折磨,你得演兩次,一次是你扮演角色,然後再演一次你自己。」

明星是永遠站在聚光燈最正中央的人,演員則是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退到暗燈的地方。「明星」最典型的悲劇,就是用了演員的技巧,維持了一個完美的外殼,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誰。為了區分「明星」與「演員」的差別,《影星傑凱利》用了經紀人Ron來當成對照。
亞當山德勒飾演的經紀人Ron,身為永遠站在明星身後的那個人,他被迫習慣與大明星的恣意妄為、自私自利共存,習慣幫大明星找理由、替他向世界道歉,也習慣把自己的倦怠與委屈壓到最底層。電影真正殘酷的地方不在於傑凱利有多糟,而在於它逼我們看見Ron身上那份「甘心做配角」的矛盾。這份矛盾融合了對於「明星」的癡戀,甘願當別人人生的最佳男配角的認命,卻又在一次次收拾殘局的過程裡,偷偷把這個工作當成人生使命。當在托斯卡尼,Ron和傑凱利面對面的爆發,其實也是這個角色透露出的渴望—誰都想被當成主角,好好地被看待一次。

小女孩:「人家說你都是在演自己?」
傑凱利:「你知道做自己有多難嗎?」
這部電影某個程度,是向費里尼的《8 1/2》或是伍迪艾倫的《星塵往事》致敬。可是導演諾亞包姆巴赫並沒有打算走辛辣諷刺的路線,相較於那種對自我中心的藝術家的無情挖苦,這次《影星傑凱利》選擇幾乎溫柔到有點心軟的口吻,接近我們現在的中年現實。
《影星傑凱利》電影要講的事情很繁瑣,重心也顧此失彼,特別是最後將戲夢人生轉回家庭父女情感的部分。只是,一想到為什麼喬治克隆尼要在這個年紀,要演一部這樣扒開自己、幾乎赤裸的題材?這讓我願意對《影星傑凱利》的種種缺點寬容一些。
在「真實/虛構」的錯位裡產生張力,《影星傑凱利》是喬治克隆尼把自己這幾十年的銀幕形象,交給另一位導演解構,允許對方把那些熟悉的帥氣、幽默、瀟灑,拆開來看裡面的錯誤、空洞與愧疚。對於這部電影,我更傾向於理解成一位明星(喬治克隆尼),用他拍過的電影陪著許多觀眾度過的美好時光,而那段「陪伴」,其實也是他在學習怎麼生活。「現在,我願意承認,有一些地方我也搞砸了。」
這就是為什麼當電影最後,那支名為「傑凱利」的精華片段,被「喬治克隆尼」演過的作品替代,在滿堂彩聲中說出:
「Can I go again? I’d like another one.」
「我可以再來一次嗎?我想再來一次。」在片場,那是重拍的請求;在年過半百之後,就成了一種不肯交卷的倔強。帥如老喬,也有老的一天,但老不是退場,只要還活著,就還有拍下一個 take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