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離開那些一眼就知道自己很重要的巴黎之後,我跟長谷川搭地鐵往北,來到第十九區。這一帶的巴黎不像是在展示歷史,比較像是在處理現實,人口多、聲音多、節奏快,連街道都帶著一種「事情還沒忙完」的表情。1950 年代這裡人口暴增,其實到現在都還看得出來,那種城市被迫長大的痕跡。長谷川說這裡不像旅遊書裡的巴黎,我說沒關係,反正我們也不是來確認明信片的。
Église Sainte-Claire d’Assise 就在這樣的背景裡出現。它的誕生理由非常實際,甚至有點不浪漫——因為人太多了。附近的聖方濟各教堂已經裝不下不斷增加的信徒,教會只好在龐坦門一帶另闢空間。也因為聖方濟各與聖克萊爾在歷史上本來就是亦師亦友、共同實踐清貧精神的夥伴,新的教堂順理成章地以聖克萊爾命名,像是一個延伸,而不是取代。從外面看,這座教堂一點都不像你腦中「巴黎教堂」的樣子。它由建築師安德烈・勒多內設計,是現代建築大師奧古斯特・佩雷的學生,1956 年動工,1958 年完工,時間點非常誠實地寫在它的外觀上。整體結構由一個巨大的混凝土正方體,搭配一個半圓球體構成,前者象徵世俗,後者象徵神聖,概念清楚到幾乎不需要說明。長谷川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說這棟建築好像已經幫我們把哲學課上完了。
更有趣的是它與環境的關係。教堂後方原本正對著通往拉維萊特屠宰場的鐵軌,為了應對這種非常不浪漫的地形,建築師使用了懸臂技術,讓祭壇區域彷彿懸浮在鐵軌上方。也就是說,你在裡面安靜坐著的時候,下面曾經是貨物、工業、移動的世界。長谷川聽完這段背景後低聲說,難怪這裡的安靜特別踏實,不是用想像堆出來的。

走進教堂內部,外頭那種近乎工業碉堡的重量感立刻消失。光線從屋頂狹縫與牆面的細縫滲入,不是一下子照亮,而是慢慢鋪開,讓人不知不覺把呼吸調低。這是非常典型的戰後現代主義教堂語言,不靠裝飾,不靠敘事,只靠光與空間本身。長谷川坐下來沒多久,整個人就安靜了,我本來想跟他說話,後來決定不要打擾這個難得的狀態。
教堂外頭後來加設了格柵狀鐘樓與醒目的現代十字架,由藝術家 Pierre Buraglio 設計,目的也很直接——讓它在繁忙的道路與環城大道旁不要被完全忽略。畢竟這座教堂正面對著巴黎最吵的交通動線之一,車聲不斷,節奏急促,而它就這樣站在那裡,像是一個不打算參與競爭的存在。
離開時,外頭是第十九區正常的下午,有人牽狗,有人拎著菜,有小孩邊跑邊吵,世界完全沒有因為我們剛剛安靜過而變得比較神聖。長谷川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教堂,說這裡很巴黎,只是沒有濾鏡。我點頭,覺得這趟來到第十九區,像是看到巴黎卸妝後的樣子,不一定比較好看,但很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