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閱讀《輕鬆學老莊》，讓我們一起輕鬆讀、輕鬆學，活出自然的人生。
各位親愛的朋友，請先放下手中的忙碌，給自己一個深呼吸的時間。想像我們正坐在一個陽光灑落的午後茶席間，微風徐徐。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莊子》中非常耐人尋味的一篇——《山木》。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大家是否總覺得疲憊？我們似乎永遠在被評價：你的KPI達標了嗎？你的孩子成績好嗎？你在社交媒體上的生活看起來夠精彩嗎？我們被困在一個由「有用」與「無用」建構的網格裡。而《山木》篇，正是莊子為我們準備的一份生存指南。這篇文章雖然在編撰上被歸為「外篇」，但它極其深刻地承接了《養生主》中對生命的愛護，以及《人間世》中那種在險惡社會中游刃有餘的智慧。讓我們一起推開這扇智慧的大門，看看莊子如何教我們在充滿矛盾的世界中，找回那份本屬天性的自由。
--------------------------------------------------------------------------------
一、 材與不材的困境：山中大木與主人之鴈
故事的開端，是莊子與弟子們的一次山中漫遊。
在那幽靜的山林裡，他們看見了一棵極其壯觀的大樹。這棵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甚至能容納千乘馬車在此乘涼。奇怪的是，一群伐木工人就坐在樹蔭下休息，卻對這極佳的木材視若無睹。莊子感到好奇，上前詢問。伐木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說：「這木頭沒什麼用，做船會沉，做棺木會太快腐爛，做器具會碎，它是『不材』之木（無所可用）。」
莊子聽後，轉頭對弟子們感嘆道：「這棵樹正因為『不材』，才得以避開斧斤的砍伐，終其天年啊！」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無用之大用」。
然而，當這群人走出山林，來到一位老朋友家借宿時，故事卻發生了令人措手不及的轉折。
老友見莊子到來，欣喜萬分，立刻吩咐僕人說：「快，殺隻鵝（鴈）來款待先生！」僕人站在兩隻鵝面前犯了難，請示道：「家裡有兩隻鵝，一隻會叫（警衛作用），一隻不會叫，請問要殺哪一隻？」主人毫不猶豫地回答：「殺那隻不會叫的（殺不能鳴者）。」
弟子們困惑了。同樣是「不材」，在山裡是生存的保證，在農家卻成了喪命的理由。為了幫大家理清這其中的邏輯，我們看下面的表格：
對象屬性與表現結局命運轉折的關鍵邏輯山中大木不材（無所可用）終其天年（生）在「木材開發」的價值體系中，無用即是安全，逃脫了工具化的命運。主人之鴈不材（不能鳴）被殺烹食（死）在「飼養價值」的評價體系中，無用即是累贅，因為無法貢獻功能而被淘汰。
朋友們，這不正是我們現代人的集體焦慮嗎？當你表現得太出色，你可能被「過度開發」，像那棵成材的樹一樣被砍去做棟樑，最後心力交瘁；但如果你表現得不夠有價值，又可能被社會「裁員」，像那隻不會叫的鵝一樣被拋棄。我們該如何安放這具疲憊的軀殼？
--------------------------------------------------------------------------------
二、 莊子的處世定位：處於「材與不材之間」？
第二天，弟子們終於忍不住了，他們圍著莊子問道：「老師，昨天的木頭因為無用而長壽，今天的鵝卻因為無用而死。如果您處在這種情況下，您會選擇當『材』還是『不材』？您將如何定位自己的生命？」
莊子看著這些急於尋找「標準答案」的學生，微微一笑說：「我將處於材與不材之間。」
聽到這裡，你可能會想：喔！這不就是中庸之道嗎？找個平衡點，不要太突出，也不要太差。但請注意，莊子緊接著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這句話值得我們細細咀嚼。為什麼「在兩者之間」依然會累？
因為，當你試圖精準地定位在「有用」與「無用」的平衡點時，你的心依然在「計較」。你在觀察環境，你在揣摩上司的心思，你在算計什麼時候該顯露，什麼時候該藏拙。這種「算計」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內耗。你依然被外在的評價體系所束縛，你的主動權依然在別人的手裡。
只要你還在思考「我有沒有用」，你就依然是一個「物」，而不是一個自由的「人」。
--------------------------------------------------------------------------------
三、 核心心法：乘道德而浮游，物物而不物於物
既然「材與不材」都是陷阱，那真正的出路在哪裡？莊子給出了本篇的核心答案：「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
這是一個極高的精神維度，我把它拆解為三個可以實踐的心法：
1. 與時俱化：一龍一蛇的生命彈性
莊子說：「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 這是教我們放下對「自我形態」的偏執。當時代需要你發揮、需要你像龍一樣飛升時，你就盡情展現你的「材」；當環境險惡、需要收斂時，你就如蛇一般蟄伏於泥土中，甘於「不材」。這種變化不是為了生存而卑躬屈膝，而是順應自然的節奏。你不再執著於「我必須是一個成功者」或「我必須是一個隱士」，你是流動的。
2. 以和為量：不遷就外在的尺度
我們通常以「金錢」、「職位」作為生活的衡量標準，但莊子要求我們「以和為量」。這個「和」是內心的寧靜。無論處於人生的巔峰（一上）還是谷底（一下），你內心的平衡點始終穩定。這就是「浮游乎萬物之祖」的境界——回到生命的源頭，不再被末梢的枝節所困擾。
3. 物物而不物於物：奪回生命的主動權
這是我最希望大家記住的一句話。第一個「物」是動詞，指的是我們去利用、駕馭萬物；第二個「物」是名詞，指的是我們自己被外界事物所控制。
- 物物： 你使用手機是為了聯絡感情，你追求財富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你是主，它是賓。
- 物於物： 你因為沒收到讚而焦慮，因為薪水不如人而自我否定。這時，手機和金錢變成了主，你變成了它們的奴隸，這就是「物化」。
一個「乘道德而浮游」的人，進入人群能做到「無譽無訾」（不被稱讚與毀謗左右），因為他深深知道，自己的本質絕非外在的標籤。
--------------------------------------------------------------------------------
四、 實踐練習一：虛船處世——如何消除人際間的憤怒
在《山木》篇中，莊子講了一個極美的寓言，叫「虛船觸舟」。
想像你正划著一隻小船渡河，對面突然飄來一隻空船撞到了你。雖然你的船被撞歪了，你可能會心驚一下，但你絕不會對著那隻空船大發雷霆。
但如果，那隻船上有一個人，你可能就會立刻大喊：「喂！怎麼划船的？」喊一聲不理，你會喊第二聲，到第三聲時，你可能就要破口大罵了。
為什麼空船撞你不怒，有人在船上你卻憤怒？ 關鍵在於你有沒有感受到對方的「自我」（Ego）。當你覺得對方是有意、有針對性地冒犯你時，你的情緒就會爆發。
【具體生活練習：虛己練習法】
莊子說：「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當我們在職場被無理取鬧的客戶刁難，或在家庭中面對伴侶的情緒勒索時，請嘗試以下步驟：
- 覺察「實」感： 當憤怒升起時，問自己：「我現在是覺得對方的『自我』在攻擊我的『自我』嗎？」
- 練習「虛化」： 試著把對方的攻擊看作是風聲、是雨聲、是那隻無心的空船。他可能只是因為早起沒睡好、或是童年陰影導致他現在的失控，這並非針對你的本質。當你把對方看成「空船」，你的怒氣自然消散。
- 隱藏鋒芒（虛掉自己）： 為什麼別人的箭總能射中你？因為你把自己標榜得太清晰、太有「才華」了。學會讓自己的自我變得透明，不成為別人攀比或嫉妒的目標。
--------------------------------------------------------------------------------
五、 處世的深度智慧：意怠之鳥與林回棄璧
莊子在文中透過大公任對孔子的勸告，展現了兩層極深的社交智慧。
1. 意怠之鳥：避開「前鋒」與「後塵」
有一種鳥叫「意怠」，牠飛得慢吞吞的，好像沒什麼能耐。但牠有個智慧：飛的時候不當領頭鳥，也不落在最後面；吃東西時不敢先嚐，只吃剩下的。這種「不敢為前，不敢為後」的姿態，讓牠在鳥群中始終安全。 這對現代人的啟示是：適度的「保護色」是必要的。在競爭激烈的環境中，我們不必總是追求「第一名」或成為「最顯眼」的那個人。莊子稱之為「削跡捐勢」，主動削減自己的勢力與光芒，這不是懦弱，而是保護心靈純真的技術。
2. 君子之交淡若水
文中提到林回棄璧的故事。林回在逃難時，丟棄了千金之玉，卻背著孩子跑。旁人覺得他傻，他卻說：「那玉璧是因為利益而結合（以利合），這孩子是天性相連（以天屬）。」
莊子在這裡精準地定義了兩種人際關係：
- 利合者： 因為利益、交換而結合。一旦遇到災難，就會「相棄」。這就是「小人之交甘若醴」，雖然剛開始甜如美酒，但沒利了就散。
- 天屬者： 因為天性、心靈的契合而結合。遇到困難時，反而會「相收」（互相守護）。這就是「君子之交淡若水」，看似平淡，卻能長久支撐生命。
我們應該問問自己：我身邊的朋友，是因為「玉璧」而聚，還是因為「天屬」而在？
--------------------------------------------------------------------------------
六、 警惕生命的貪婪：雕陵栗林的深刻反思
這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個片段，因為它展現了莊子極為人性化的一面。
有一次，莊子在雕陵的栗子林裡遊玩，看見一隻翅膀寬達七尺、眼睛大如寸的異鵲。這隻鳥竟然差點撞到莊子的額頭（感周之顙）。莊子拿起彈弓準備射鳥，卻在此刻看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一隻蟬正陶醉在美蔭中，享受著當下的快樂，卻不知後面的螳螂正舉起鐮刀準備捕食牠；而那隻螳螂為了眼前的美味，也忘了隱藏自己的身形；那隻異鵲正盯著螳螂，渾然不知莊子的彈弓已經對準了牠。
莊子猛然驚醒（怵然），他把彈弓扔掉，轉身就跑。因為他意識到：「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當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獵物時，他自己也成了別人的獵物。果不其然，栗子林的管理人（虞人）以為他是來偷栗子的，追著他大罵。
這件事讓莊子回家後三個月都不開心。他自省道：「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
朋友們，請閉上眼想一想： 我們在追求職位晉升、追求更多的財富、追求別人的認同（那隻蟬或螳螂）時，是否也正像那隻「見得而忘其形」的異鵲？我們過度專注於眼前的「得」，卻忘了自己正處於一個利害相連、危機四伏的系統中。這種「見利忘真」的狀態，是生命最大的危險。
--------------------------------------------------------------------------------
七、 實踐練習二：生活中的「去皮」與「少欲」
當魯侯為了國家的安危而憂心忡忡時，賢者市南宜僚給了他一個建議：魯國就是你的「皮」，也就是你災禍的根源。因為你擁有它，所以你恐懼失去它。
他建議魯侯：「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
【具體生活練習：斷捨離與減法人生】
我們不必真的拋棄工作，但可以練習「心理減法」：
- 辨識你的「皮」： 列出你生命中那些「擁有它卻讓你感到沉重」的東西。可能是那個必須維持的虛榮標籤，或是那份讓你每天焦慮不堪的額外兼職。
- 少君之費，寡君之欲： 嘗試在接下來的一週裡，減少一件不必要的開銷，拒絕一個不感興趣的應酬。看看當你「少欲」時，內心是否生出了一股清泉。
- 練習「獨往獨來」： 每天給自己十五分鐘，不回訊息，不看評價。試著像莊子說的那樣，在心靈中「浮游於大莫之國」。
--------------------------------------------------------------------------------
八、 總結：回歸自然，執臣之道待天
《山木》篇並非教我們消極逃避，而是教我們如何在複雜的人間，保有那一顆不被異化的心。
文末提到孔子在陳、蔡被圍困，面臨絕境時，他依然能「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面對命運的寒冬，他明白這是「天地之行」、「運物之泄」。
對待這些我們無法掌控的外在環境（天），我們應當「正而待之」。就像身為人臣不敢違背君命一樣，既然我們生而為人，面對自然的流轉、生死的變化，就安然地接受那份律動。
我們要追求的，不是成為最有用的人，也不是成為最無用的人，而是成為一個「乘道德而浮游」的自由人——一個能入世做事，心靈卻始終在萬物之源自由呼吸的人。
--------------------------------------------------------------------------------
謝謝閱讀《輕鬆學老莊》，期待下次再會。如果你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分享推薦及小額捐款，支持我們繼續為大家製作更多好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