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show Bob〉
那麼,又回到 Tizzy Bac 來寫寫音樂札記。
這一首〈Sideshow Bob〉,據說當年是主打曲,也許需要等《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全張都寫完後,才會明白其中緣由吧?不過,在我寫完〈灰燼〉、體會過那句「就像是走鋼索的人卻愛向人問候」小丑般的精神,我想或許〈Sideshow Bob〉的概念是很能貫穿專輯的。
Sideshow Bob 是美國知名動畫《The Simpsons》中的一位配角,出場過數次,不是主要人物而歸類在跑龍套,不過因為他性格陰暗強烈,亟欲設下圈套,讓另一位主角小丑可以被送入大牢,反倒害自己成為那位被關入監獄的傢伙;這樣的角色被 Tizzy Bac 取用為創作繆思,比喻愛情中奮力掙扎的人們好比這般雜耍家,擁抱悲哀的下場,出演一場獨角戲不過是自得其樂罷了!(以上改寫自批踢踢文章:Re: Sideshow Bob的意思?)
向來對我來說,要分辨出每個樂器個別的旋律是有難度的,尤以貝斯為甚。感覺似乎近期有變得更容易些,但當我決定細細來聽這首〈Sideshow Bob〉時,又再度遭遇這困難。總覺得,這首歌的結構像是以精細的人工技術,幾乎厚度與間隙均一致的磚牆,在冬夜裡承受著細雪紛飛,於是在縫隙間的積雪也是薄扁一層,偶爾從縫隙間寂寂滑落。樂器與樂器間角色比重相當——當然,會有不同段落間強弱切換的差異,但整體沒有誰比誰更重要,並織構出一種堅強卻落寞的感受。
開始播放後,首先是無序雜訊細微牽引出鋼琴,鋼琴漸強、雜訊漸弱,兩者像是曾經交會卻終將疏遠的關係,訊號雜亂而濃密,琴音規律而跳躍,像是個性天差地遠的兩個人。我喜歡那個一進主歌就重重落下的貝斯與鼓,情緒給得好滿好滿,電子琴用上那個音效聽起來特別落寞,有如哀鳴。
Hey dear, it’s just a joke
這是我獨有的幽默
想把快樂都傳染給你
忘了你其實不想遊戲
不是有話不說
是有些痛楚只能微笑以對
現在過得不錯
只是有些夢想遺失了
Hey dear, it’s just a joke
我不停對自己說
沉默 是我的心意
讓你真能做自己
我啊,正向「你」傾訴著,彷彿你還在我面前,但這些低語全只是寂寞且哀傷的獨白。其中的反差張力是如此龐大:
「認真投入」與「輕浮戲耍/冷淡逃避」,其實我是那麼地真心誠意、費時費力把關係的期待經營為現實,可是卻碰上你冰冷的牆、退縮的殘影,於是只能向你道歉了,我的用心,是一場太過用力的演出,攬鏡自照,臉上的笑容暈染成小丑的妝容。
「快樂/微笑」與「哀傷/痛楚」,痛的時候,就誠實地感到疼痛吧。可是心碎又如何能夠再向早已無心的人真實地傳達呢?另一層面來說,連自己作為人類,也無法確實承擔的哀傷,好像也只能露出微笑,將日子繼續過下去了。可是,已經流走的什麼,始終是失去了、乾涸了——
當「我不停對自己說」,觀眾變得更為清晰。嘿,我仍然唱著這首獨角戲,是唱給你聽的呀,可是我知道你不再聽了。像是身在舞蹈教室那般,四周全是鏡子,投映著我自己,我的沉默是將清淨還給你,將你自己還給你,在我心裡卻是震耳欲聾的寂寞,也同樣呼喊著我自己。
忘了是誰說過,貝斯才是帶領樂曲行進、主控全場的角色?許兄的貝斯在層次之海下宛如時光行進,一點一點細數著〈Sideshow Bob〉裡那個早已走到盡頭的愛情故事。老杯的鼓是穩定的節奏,卻也把整個沉重感表現得淋漓盡致,彷彿也是個旋律樂器般的角色。而祖媽的歌聲不需要過多技巧,那樣的輕柔、渺小,在上方行路,有種大海全然冰封,海豚躍起後再也回不去般的寂寞。可能,就像愛情的雜耍家,也不能再存在於已離去的愛人心中。
主歌結束,人聲收起,貝斯與鼓也把空間留給鋼琴,哀鳴聲聽起來更加淒涼。再次回到主歌前,鈸輕敲了一下,聽起來好冷好冷,預告也襯托了下一段情緒漸次高張的訴說。
我可以大聲歌唱
可以去我想去的異國餐廳
自由地看場電影
只是到哪兒都想起你
Hey dear, am I a joke?
我太天真過了頭
總以為要付出才對
忘了你再不用我陪
從 “it’s just a joke” 到 “am I a joke?” 的轉變,可悲的玩笑不只是我曾想要給你的那段關係,或許我本來就是個愚蠢的丑角,是個徹頭徹尾的爛笑話。但比起肯定地說 “I am a joke” 的陳述,問問對方我(真的)是個笑話嗎?是種怯弱姿態,是種仍在想像中與你有關(聯)的掙扎,可若是我們仍擁有一段關係,我竟然是這麼卑微地等待你的答案了啊。對不起,我忘記了,「忘了你再不用我陪」,連拒絕你都吝於出口,因為我面對的是你已不存在的空白。
啊 我天生勞碌的命
適合演獨角戲
要證明給你 我真的可以
導歌把一大步一大步向前的步調推進,開始快走——奔跑起來。貝斯與鼓的聲音有序地亂,再點綴鈸的數量有如逐漸密集起來的數列,讓人心跳也隨之加快,最後是那麼用力、那麼急促,在一瞬間收起。副歌反而一點也不兇猛,簡單的人聲搭配鋼琴,好像該是精彩揮灑的時光卻一地荒蕪,感到驚訝的時候也就立刻明白了,心被無力與感傷取代充滿。
當排練記憶花了太多時間
自我會變得透明
這故事讓我傻了眼
開始結束都在一瞬間
記得我頭幾次聽〈Sideshow Bob〉時,印象最深刻也最感到共鳴的便是「排練記憶」這個用詞。多麼精準啊,同樣也是個雜耍家的我,對於關係的經營抱持龐大的期待,想要幸福,想要和對方一起共享這份發光的幸福,所以規劃著一切細節,遠遠不止是撰寫劇本這麼回事,還在腦海中一遍遍排練,多次重複且鉅細靡遺,這樣的習慣已經成為自己記憶的一大部分,也暗自期許著就這樣 happily ever after 一生的回憶早已確定。
一瞬間的結束,又開啟了重重的貝斯與鼓。
也知道別再勉強
除了你這世上還有好人
偏我愛提醒自己
和孤單早有了約定
Hey dear, it’s just a joke
這是我獨有的幽默
想把快樂都傳染給你
忘了你其實不想遊戲
重又回到主歌,第二度的循環是進一步的哀傷,更加愚蠢地。與前面「我可以大聲歌唱⋯⋯」段落對照,我不是不能擁有自由、精采的生活,可是每個時刻、每個場景,我無法不想起你。甚至我也知道自己可以選擇開展下一段感情,但我卻偏要畫地自限,是多麼可笑呀,簡直無可救藥。
啊啊,對不起。像是喝了點酒,頭腦昏昏脹脹的,囈語反覆內容,落寞的心情一波一波拍打著,我只能繼續這樣下去,氛圍冷清。鋼琴叮叮咚咚,貝斯彈起來像是煙霧繚繞,一種有些收斂的,或是光線下殘局狼狽的輕淡。當歌聲來到 Hey dear 段落,鋼琴聲黯淡了一些,不再那麼明亮,逐漸把後續導歌和副歌的情緒堆積起來。
啊 我天生勞碌的命
適合演獨角戲
要證明給你 我真的可以
當排練記憶花了太多時間
自我會變得透明
這故事讓我傻了眼
開始結束都在一瞬間
想要證明給你看,我可以把這場戲一直演下去,我真的可以。可是演得越久,我開始在戲服裡消融了,感受不到真實的我和真實的你,在這段關係中相遇的溫度。鼓和貝斯,咚咚咚咚地速度漸快、強度漸強,再度瞬間收合停止——鋼琴和人聲是輕輕的、玻璃般的碎裂,卻止不住向外張開,舞台地板碎成許多片,我無處容身,疼痛卻還在哀哀哭嚎著。
一瞬間,貝斯和鼓平穩地加入,特殊音效的琴音彷彿在跳著某種持續扭動的舞步。
當排練記憶花了太多時間
自我會變得透明
你怎麼一溜煙就逃得遠
又剩我一個人要做結尾
懸吊的燈支撐不住重量,向下軟軟地垂吊,道具隨著牆壁歪七扭八地散落,這一片狼籍,只剩我一個人,還沒準備好結束,卻不得不來到收拾的時刻。最後的尾奏,鼓早早地停了,鈸、貝斯、鋼琴等營造一種霧霧的、不清晰俐落的效果,給我一種許多道聚光燈前後左右地繞圈照著,有時重疊,有時離散,已經無人控制、狼狽、傾頹的結局,慢慢地將注意力退出,並不是不再疼痛了,而是不再被認知,就像潛入深海,不去知覺似乎就不再存在。
(2026.0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