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繼力從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結果他一生最擅長的事,就是什麼都繼承不到。
二十三歲那年,父親過世,留下一間開了三十七年的五金行。莫繼力本以為自己會順理成章成為第二代老闆,沒想到隔天公證人就帶著一疊文件出現——原來父親十年前就把店面抵押給地下錢莊,利息滾到連本帶利剛好等於整間店的市值。拍賣公告貼出來的第三天,鐵捲門就被噴上紅漆,寫著四個大字:限期搬離。
他把剩下的螺絲起子、老虎鉗、電線、門鎖全部塞進兩個紙箱,搬到新北一間十二坪的雅房。房東阿姨很熱心,每天晚上會端一碗滷肉飯過來,說:「小莫啊,你名字取得好,『繼力』,意思就是要繼續用力嘛。」
莫繼力笑笑,沒說話。他把那兩個紙箱疊在床邊當床頭櫃,每天睡覺前都會盯著它們,像在等什麼人從裡面爬出來跟他說:其實這一切都是誤會。
二十七歲,他換了第七份工作,在一間專賣宗教用品的批發公司當倉管。每天戴著口罩把觀音像、關公像、土地公像搬上搬下,灰塵吸進肺裡,晚上咳得像要把前世的怨氣都咳出來。同事小陳看他沉默寡言,就愛開玩笑:「莫哥,你名字跟『魔力』好像喔,以後說不定會變成什麼大師。」
莫繼力低頭數貨,沒接話。
直到那天中午。
倉庫角落有一尊被退貨的關聖帝君像,原本要送回工廠重塑金身,結果貨運公司說塑像左手斷了一截,拒絕收件。公司老闆懶得處理,就叫莫繼力把那尊斷手關公丟到後巷垃圾場。
莫繼力蹲下來,盯著那截斷掉的手臂。金漆剝落,露出灰白的石膏,掌心原本握著青龍偃月刀的地方現在空空的,像在等什麼。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他沒有把關公丟掉。
他把整尊像扛回雅房,用報紙包好,放在兩個紙箱上面,像供了一尊新的神。晚上他買了三炷香,點起來,煙繞著斷手關公的臉,關公沒表情,卻好像在看他。
「你是不是也繼承不到什麼?」莫繼力低聲問。
從那天起,他開始跟關公說話。
不是祈求,不是許願,就是說話。
他說今天被主管罵了,因為少盤了十二打蓮花燭。
他說房租又要漲了,阿姨說水電也要分攤。
他說他其實很想把父親當年抵押店面的那筆錢找出來,然後一把火燒掉那張借據。
他說他很累,但又不知道累的是哪一部分。
關公從不回答。
但莫繼力覺得,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半年後,公司倒閉。莫繼力又失業了。這次他沒有再找倉管的工作。他把那尊斷手關公用舊毛毯包好,背在背上,像背著一個不會說話的朋友,開始四處打零工。
有時在夜市幫人擺攤賣臭豆腐,有時在廟口幫人寫春聯,有時在捷運站發傳單。他不挑,只要能吃飽,能讓關公有地方坐,他就做。
有人問他背上包的是什麼,他只笑笑:「一個老朋友。」
三十三歲生日那天,他坐在淡水河邊的石階,把關公放在身旁。河風很大,吹得關公的金漆碎屑飛起來,像下了一場極小的金色雪。
莫繼力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新的香,點起來,插在關公斷掌的缺口裡。三炷香燒得很穩,煙直直往上,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天和地綁在一起。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繼力這兩個字,從來不是要我去繼承什麼。
而是要我把『力』繼續傳下去,哪怕什麼都沒留下。
對吧?」
風把最後一句話吹散了。
關公還是沒說話。
但莫繼力覺得,那尊斷了手的石像,好像第一次對他微微點了頭。
那天之後,他不再跟人說自己叫莫繼力。
他只說:我叫阿力。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一個終於不再需要繼承什麼、只需要繼續用力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