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日之晷》四十三章、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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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章、支持


  晚上倪莉睡得並不安穩。她夢回與母親道別的那個清晨,母親如同記憶般因為生氣而神情有些僵硬,不想搭理倪莉,逕自上了其他師姐開的車。而記憶重演,倪莉依舊講著無關緊要的請託,麻煩其他師姐幫忙照顧母親。母親對她叫著:「我可以照顧自己!妳不要管我!」

  倪莉竟然就這樣放任車子開走。在夢裡她意識到之後即將發生一系列無可挽回的錯誤,並將導致母親在火災喪生。她朝車子奔跑,但車子越開越遠,而她突然被個小孩抱緊,腳再也動彈不得了。然後她似乎能感覺從母女連心的感應中感受到母親被圍困在火場的高溫,說也離奇,她知道是火,卻覺得寒冷不已。

  倪莉被冷醒了。睜開眼睛後,她依舊想哭,也才明白了昨晚的荒唐僅是悲傷的夢境。而她的肌肉酸痛得像被拆過又裝回去,顯示昨晚半夜她可能又發燒了。夢裡那種「被抱住」的觸感還殘留在身上,她低頭一看,萱萱蜷在她身旁,小手緊緊攀著她的衣角。或許是萱萱想留住她。若不是有萱萱,倪莉會不會就這樣跟著母親跑下去呢?

  她強迫自己用清水洗臉、漱口,稍稍清醒後,才拖著無力的身體去叫醒萱萱。她感覺自己身上雖然還在發燒,卻只剩低燒的餘溫,便懶得吞藥了。她告訴自己,等等再說。母女兩人離開旅店吃早餐,然後去學校。

  吃過早餐後,烈陽照在倪莉臉上,讓她精神好了許多,步伐也穩了些。可走到半途,不知是不是太陽太強了,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又開始發燙了起來,意識有些昏沉。她不得不在詔安公園的長椅坐下,手扶著額頭,雖然閉眼卻依舊皺著眉頭。頭好疼。

  萱萱小心翼翼地問:「馬麻,妳還好嗎?」

  「沒事。」倪莉覺得自己很想閉上雙眼,或許又發燒了。她逼著自己起身,結果有些暈眩,差點跌倒,幸好及時抓住一旁的樹幹。

  萱萱尖叫:「馬麻!」

  孩子的叫聲引起公園路人的注意,倪莉連忙搖搖手示意自己沒事。「沒事,馬麻沒事。」倪莉對萱萱擠出一個笑,「剛才沒站好。」

  萱萱卻不肯放過她,認真得像個小大人:「馬麻,妳生病了,對不對?」

  倪莉安慰道:「沒什麼,馬麻吃感冒藥就好了。」

  「不行!」萱萱又叫了出來,「馬麻生病要看醫生!要乖乖!不能像奶奶一樣不乖啦!」

  倪莉心一揪。萱萱的表情有些倔強,看起來非常堅持。這是萱萱這幾天來第一次說自己奶奶「不乖」。她不清楚萱萱為什麼會這麼說。但或許對萱萱來說,不乖乖吃藥,可能就會跟自己的奶奶一樣死了。原來在萱萱眼中,倪莉這麼不珍惜自己啊。倪莉怎麼會走到這步,竟然還讓萱萱這樣擔憂自己?

  「好,馬麻會看病吃藥藥。」倪莉看著萱萱雙眼承諾。但她有些話不得不說,「然後奶奶沒有不乖,她只是出意外了。知道了嗎?」說到尾聲時,倪莉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

  「可是……」萱萱的雙眼紅了,「可是……紹廷跟雅雅都說是奶奶害死其他人的。他們都跟我絕交了。」

  紹廷跟雅雅?

  他們為什麼這麼說?孩子自己不會這麼說的。某些「判斷」,無非是傳達了家庭的價值觀。而他們的家人都有死在金面山的。雅雅的媽媽跟阿嬤、紹廷的阿公都死了。但關於兇手的判斷,或許都是媒體所誤導。

  「奶奶沒有害死其他人。不要理他們。」倪莉堅定地說,「所以妳也不能說奶奶不乖,知道了嗎?」

  「知道了。」萱萱的雙眼盈滿淚水。

  這次倪莉沒有安慰孩子,她只是說:「走吧。去上學了。」這次她成功站起身子,但還是有些踉蹌。

  「馬麻牽牽。」萱萱伸出小手,緊緊握住倪莉的右手。


  送完孩子後,倪莉先看了手機訊息,而昨日承諾要來的小怡已然傳訊:「我上高鐵了,大概十點鐘轉車到萬華。」

  倪莉淺笑。而她意識到,這是幾天以來,自己第一次真心笑出來。

  她滿懷期待,迅速打字回覆:「好,那等等我去萬華站等妳。」

  

*****


  萬華車站距離倪莉家步行約二十分鐘距離。看診吃過藥的倪莉,順便散散步,走去車站。不過或許是感冒的關係,到車站的時間比預期晚了些。而小怡早在她抵達車站的十分鐘到站了。並已傳訊:「我下車啦🎉,我在東站大廳的座位區等妳。」

  倪莉抵達東站大廳時,環視一圈,沒看到小怡。她看到了座位區有幾個阿公阿嬤、一名商務人士、一個拖著行李的文青風女子。只有那個女子可能是小怡,但絕不可能。一個月前倪莉親自與小怡見面時,對方還維持著大學時期的歌德風裝扮,塗著黑色唇彩,與她過分白皙的膚色形成強烈對比。幾個禮拜前母親生前去高雄與小怡的合照中,倪莉也有看到小怡不改其獨特風格的造型。

  但只有這個女子可能是小怡。

  女子低頭看著手機,其側面看起來是素顏,膚色白皙得如小怡般精緻得有如洋娃娃。身穿日系文青風的無袖連身裙,卻是黑色的衣服。

  這該不會是小怡吧?

  才幾個禮拜,怎麼就變了這麼多啊?

  倪莉有些猶豫地喚道:「小怡……嗎?」

  那女子抬頭,看見倪莉露出了驚喜的神情,隨即臉上也綻放出微笑。「小莉兒,好久不見。」倪莉從聲音終於確認了對方的確是小怡。

  而小怡站起身來,伸手擁抱倪莉。

  倪莉因擁抱而不由得僵了一下。上次跟成人擁抱,是跟母親的擁抱,而她都忘了是什麼時候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在擁抱時沉甸甸地落在心頭,母親焦黑不可辨識的慘狀、家產被母親贈與給宇宙宗的影像、今晨萱萱說出「奶奶不乖」的篤定表情,這一切都在倪莉腦海裡飛舞旋轉。她害怕自己無法守護孩子,也害怕什麼都守護不了。而她拚命皺緊眉頭,想抑止淚水。

  小怡嘆了口氣,「感覺好久不見了。」

  上次見面距離現在雖然不到一個月,但事情太多,難免讓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對啊。」倪莉笑了,眼角感覺濕濕的。

  

*****


  一小時候,她們兩人坐在旅館附近的咖啡廳。其實本來不用一小時的,公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旅館,在幫小怡辦理入住時卻發生了點小混亂。她們被一對父子插隊了,而父子檔的爸爸是輪椅族,或許因為如此,櫃檯忙了很久才輪到她們辦理入住。而小怡等放好行李後,看時間稍晚,就建議直接就近找店。

  而她們恰巧看到了咖啡廳,就找了個兩人座,一人點一杯飲料。

  倪莉如同告解般對自己朋友訴說苦惱,「唉,我沒想到我媽媽真的把所有東西都捐出去了,連我們的老家都捐了。」倪莉慘笑,「難怪人家基金會一直說我媽媽是好人,還主動要免費幫我們置辦喪事。」倪莉又嘆了口氣,「妳說,我是不是該給我媽換葬儀社啊?」

  「換葬儀社嗎?」坐在倪莉對面的小怡認真地思考,「可是,不是明天就要做七了嗎?而且星期六就告別式了。這樣給別家葬儀社應該來不及吧?」

  「是嗎?」倪莉咬緊嘴唇。其實她也明白的,不然也不會那麼煎熬。

  「不然我幫妳盯著他們的流程。」小怡說,「之前我陪朋友家人處理喪事,好歹算是有經驗。」

  經驗?倪莉一時有些茫然,卻突然想起小怡之前曾向倪莉哭訴自己認識的人自殺的經驗。倪莉眼神一肅,啊,可是小怡看起來很堅強啊,不像倪莉整個人都被擊垮的感覺。小怡自己不開心,卻也願意陪倪莉。倪莉真的覺得很窩心。

  「那就麻煩妳了。」倪莉輕輕說道。「只是其他的事情,我還是不清楚要怎麼辦啊……」

  小怡建議,「還是我們現在一起來整理思緒?」

  「整理思緒嗎?好啊?」倪莉苦笑,但沒有拒絕小怡的好意。她所有的問題都圍繞著母親的死亡,而生死之別是人世間永恆無法破解的大問題,絕對不可能解決。

  小怡從她的背包拿出筆記本與原子筆,唰唰地在第一行寫下「喪葬」,然後問:「然後是不是還有遺產的事?」

  「對,我問別的律師是說可以爭取部分遺產。但看起來是要打官司……」

  小怡迅速地用第二行字寫下「遺產」兩字,並問:「那妳有沒有認識的律師?或是偏好的律師事務所之類的?」

  「之前的律師有提供諮詢,但不肯接案。」倪莉有些茫然,「昨天是有個律師給我名片,但她叫柯洛羽,不知道。可是她跟那個幫我媽代筆遺囑的那個律師同事務所。」倪莉突然想起一些東西,用拳頭槌了自己的頭一下,「哎呀,我怎麼這麼笨哪。柯洛羽就是柯洛莛的姊姊,找她也不對啊。」

  她想起來了。昨天的柯洛羽是倪莉大學時期「前男友」柯洛莛的姊姊。柯洛莛曾性侵倪莉,讓受害的倪莉懵懂地跟對方「交往」。而後倪莉不堪柯洛莛控制狂般的瘋狂行徑而有所爭執,最終柯洛莛在十幾年前的聖誕夜落水身亡。事後人們認定倪莉在感情上不忠,導致了柯洛莛的自殺。而柯洛羽就曾發動輿論抹黑倪莉,更曾在真相未白時,協助一個殺害了倪莉愛人的凶徒辯論。

  後來真相大白,相當諷刺,這位殺害了倪莉愛人的凶徒在十幾年前的聖誕夜也造成了柯洛莛的「落水」。而柯洛羽也在後來跟倪莉道歉。五年不見,且生活久未交集,讓倪莉一時未能想起柯洛羽。

  「柯洛莛的姊姊啊……」小怡若有所思,「那這樣的確不適合。」

  倪莉問:「那妳有沒有知道什麼事務所啊?」

  「我只認識以前麗紅師姐的兒子,就是吳浩瑋。」小怡搖頭,苦笑,「可是新聞不是說他在金面山火災涉有重嫌嗎?」

  「咦?」倪莉發出驚疑聲。「昨天新聞說的嗎?」

  「對啊,警方說他沒去接受偵訊,懷疑他潛逃之類的……」小怡說。

  倪莉急問:「妳記得是怎麼回事嗎?」

  「我細節可能記不清楚欸,要看手機。」小怡拿出她的手機。

  而倪莉等不及,也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搜尋新聞。首頁跟熱門新聞都沒有這則新聞,而倪莉點到社會新聞,卻是先看到了個讓她稍稍愣住的標題:〈西子灣少年雙屍案偵結 加害者死亡不起訴〉。倪莉竟然快忘了少年吳律的死了。

  「我找到了。」小怡把手機遞給倪莉,她接過來,而小怡的手機頁面顯示著另則新聞:〈金面山大火案最新進展:訊問宇宙宗相關人等6人 一人疑似潛逃〉。

  倪莉閱讀新聞,文章寫著警方因十三名死者的異常金流,而對宇宙宗等相關單位進行調查。他們發現多數死者都預留了將遺產捐贈給宇宙宗旗下太真宇宙基金會的遺囑,少部分死者更早在死前已捐出所有財產。這明顯的金流異常,配合此次的山火集體死亡事件,使得宇宙宗等相關人士有重大的嫌疑。其中處理多份遺囑的關鍵律師吳浩瑋,未配合傳喚,疑似已經展開逃亡。

  吳浩瑋逃亡了?

  他向來都對倪莉不懷好意,雖然倪莉母親生前看不出他的惡意,但倪莉是看得出來的。那麼,吳浩瑋憑什麼參與了此次案件?幾年前吳浩瑋母親的慘死,原因追根究底都是因為一個跟蹤倪莉的凶徒。

  只因為凶徒迷戀倪莉嗎?只因為凶徒放過了倪莉母親一命嗎?

  「其實他這幾年來一直糾纏我。」倪莉不由得顫抖,半是氣憤半是恐懼,「他應該不會來找我跟萱萱……吧?」細想令她恐懼。因為吳浩瑋知道萱萱上學的地方。

  「幸好妳帶小朋友去住旅館。」小怡安慰她,「妳做得很好。」

  細想過往細節令倪莉感到恐懼,「可是他知道我女兒在哪裡上學。」過往吳浩瑋有如跟蹤狂的行徑,讓他早就掌握了倪莉生活中的許多細節。

  小怡問:「但他也沒辦法闖入學校啊!」

  沒辦法嗎?

  倪莉有些不安。突然間,一陣鈴響嚇到了她。是葬儀社的業務打的電話。她深吸一口氣,「我接個電話。」

  她走出咖啡廳打電話,一面卻又神經緊繃地看向外頭,生怕吳浩瑋在此時突然蹦出來。葬儀社業務提醒倪莉今天下午一點鐘會替倪莉母親進行入殮儀式,並詢問是否要接送她。倪莉只要了地址。聽到入殮,她想起了自己父親死後那場堪比療癒的告別場景,但想到母親要經歷同樣的流程,她就有些痛苦。因為父親是病逝的,母親卻是遭火劫而死,面目已然焦黑且難以辨識,而入殮會有個替至親洗腳的環節,這次是否會……悽慘地難以直視?

  她不害怕,只是很悲傷。

  電話結束後,她渾渾噩噩地回到咖啡廳。而她喝下巧克力牛奶時不小心嗆著了,一直咳嗽。

  小怡擔憂地看著她,「還好嗎?怎麼了?」

  倪莉搖搖手,「只是嗆到了。」但小怡一直盯著她,而她才嘆了口氣,「唉,下午大體修復師要幫我媽媽化妝了。我該不該接萱萱呢?唉。」

  「帶小朋友去吧。」小怡建議,「畢竟是她奶奶啊。」

  畢竟對萱萱來說,也絕對是一生僅有一次的送別。

  倪莉點頭,「好……咳咳……」這次就不是嗆到了,感覺是感冒的關係。

  小怡從包包拿出一個紙盒,「妳感冒了?有藥吃嗎?我有帶感冒藥。」

  倪莉指著自己的包包,「我有看病拿藥了。」

  瀕臨中午,倪莉因感冒咳嗽而感到無力。但她的心靈反而堅強了起來,擺脫了昨日感覺徹底無望的絕望感。問題雖然沒有解決,但有人相伴就給了倪莉力量。多虧有了小怡啊。

  

*****


  下午小怡陪著倪莉把萱萱從幼稚園接出來,去參加入殮儀式。其實倪莉是煎熬的,她不信神也不信鬼,但還是對於無形沖煞之說感到猶豫,害怕萱萱會被嚇到。倪莉見過死於火場的母親,樣貌已經面目全非了。可是倪莉又想著,自己的母親如此珍惜著小孫女萱萱,若真的有鬼神,應當反而會保佑萱萱的。萬一最後入殮後依舊難以直視,那萱萱就此會抱持著某種疑問而悲傷地長大。

  如果可以,倪莉不希望讓萱萱在長大後意識到這種缺憾。所以她同意了小怡的建議,讓小怡拿了個平安符給萱萱戴。

  她們招了台計程車。倪莉對於入殮室既有迫切又有恐懼感,而萱萱則是一無所知,嘰嘰喳喳地對著陌生的小怡開口說話,「姨姨,妳來找我馬麻玩嗎?我可以帶妳去玩喔!」

  「喔?要帶姨姨去哪裡玩哪?」小怡柔聲詢問。

  萱萱好像要講什麼秘密般,把嘴巴湊到小怡耳旁。

  小怡則回覆:「咦?真的喔?有很多很多很多嗎?」看得出小怡有點演戲的感覺,小怡露出了懷疑的眼神,「真的嗎?」

  「我帶妳去,打勾勾。」萱萱說。

  雖說如此,倪莉在旁邊其實把所謂的「悄悄話」聽得一清二楚,萱萱神神秘秘講的好玩地點又是動物園啊。倪莉不由得感到好笑,卻又突然有些惆悵的。畢竟,萱萱的生日才過去不久,而之前萱萱的生日那天是希望跟自己奶奶、倪莉三人一起逛動物園。或許萱萱忘了這件事了吧,這樣……也好。

  替母親進行大體美容的專業人員有兩位,只讓倪莉先行確認屍體的身分,然後拉上帷幕,讓幾人等在外頭。幾人拿過倪莉帶來的母親正裝,剪開來,披在母親身上。很是專注地開始替母親清理。倪莉聽到了水流聲,那些人正替母親洗浴。倪莉不曾替母親洗浴過,她不由得有些懊惱。為什麼在母親生病時,倪莉沒能好好照顧母親呢?如今什麼都晚了……

  時間在流逝,還聽到了大體修復師使用機械的聲音。機械不知是弄向母親身上或是弄開什麼分不開的東西。倪莉聽起來會替母親感到痛。但話說回來,母親已經過世了,還會疼痛嗎?倪莉不由得有了些哲學性的疑惑。

  這段時間,萱萱在小怡面前徹底滿足了喜歡當自然小老師的願望。萱萱跟小怡在牆邊窩在一起看著動植物的Youtube頻道,時不時影片又被停下。萱萱嘰哩呱啦地分享著自己實際的動植物觀察體驗。說是如此,她們家假日的戶外生活除了動物園外也不常去其他地方,最常去的還是家附近的植物園跟公園了。也不知道萱萱是怎麼在小小的生活圈中觀察到如此豐富的生態的。

  過了會兒,萱萱似乎看膩影片了,打了呵欠,趴在倪莉腿上睡著了。而倪莉輕聲地對小怡道謝。

  「沒什麼。萱萱很聰明耶,妳很會教小朋友呢。」小怡笑著說。

  「不好意思,妳在這裡陪我們。」倪莉有些抱歉,「妳難道來台北一趟,卻沒辦法去玩。」

  小怡望向門內,「我也很在乎阿姨啊,我也想陪妳們哪。」小怡的眼神似乎也很哀傷,「沒參加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的。就跟……」小怡的話沒有說完,看樣子小怡是想到了自己未能阻止自殺的好友。

  倪莉再次說:「真的謝謝妳。」

  母親在入殮時倪莉的心不由得漂走了。即便她滿懷愧疚,也無法時時刻刻想著母親。她想到了跟母親告別式同天的少年吳律。若流程類似的話,那麼那個孩子也差不多要入殮了吧?明明那孩子的媽媽提早把時間傳給倪莉了。但倪莉卻因為母親的驟逝而無法參加那孩子的告別式。

  人生啊。每一刻都有各自的悲劇。


  唰的一聲,裡面傳來了簾幕拉開的聲音。

  「可以進來了。」工作人員說。「小朋友的話,可以先在外面等。」 


  時間已瀕臨晚上六點了。他們整整修復了快五個小時。


 倪莉輕喚,「萱萱。」

  萱萱懵懂地張開眼睛,有些迷迷糊糊的,「馬麻?」

  倪莉牽著萱萱的手,有些緊張,走進了入殮室。眼前的母親躺在鐵床上,披上她最愛的宇宙宗制服。面目可以看得出裹上了很多層妝。「但眉型變了,看起來根本不像媽媽。」倪莉想著,「媽媽的眉型跟我一樣啊。」她不由得有些苦笑。

  工作人員說:「還可以嗎?我們已經盡力整理了,如果哪裡還需要調整的話可以跟我們說。」

  萱萱靜默不已。她們所有人活像是站在孩童歪七扭八的美術作品前只能說出讚美的幼稚園老師。但轉念一想,能把母親從面目全非的狀態變成一個「人」,這已經不容易了。至少母親不再宛若烤焦的東西,不再如此悽慘了。


  「謝謝你們。」倪莉鞠躬,「很好了,謝謝你們。」

  小怡跟著鞠躬,而萱萱也學著兩個大人一起向工作人員鞠躬。

  「不管那個什麼基金會怎麼樣。至少喪事處理他們算是專業的。」離開入殮室的路途,小怡跟倪莉小聲說道。「反正明天做七我一樣陪妳們觀察。」

  倪莉又多說了好幾次謝謝。


*****


  這一晚倪莉終於夢見溫柔的母親了。

  她夢見的不是火災後扭曲焦黑樣貌的母親,也不是夢見今天那看似有些可笑的妝容。她夢見的是更久之前,遠比母親生病之前還久的過往。她看見自己小時候母親大概三十幾歲年輕貌美的樣子。而她變回一個孩子,擁抱著母親,在夢裡盡情地跟母親去玩。

  醒來的時候她想起了一些不合理的夢境情節,例如:倪莉變成孩子,但萱萱依舊是倪莉的小孩,然後母親一樣是萱萱的奶奶。她們一家三口去了萱萱說的動物園,去了母親曾經想爬但未登頂的七星山。她們一起去了倪莉的母校,在校園的大草地奔跑。她們乘坐著比人還大的白頭翁從家裡的庭院出發,跑去天空旅行,由於接近太陽,所以暖洋洋的。

  光怪陸離的夢啊。倪莉醒的時候,覺得非常快樂,有些依依不捨。

  醒來後,她也叫了萱萱起床。萱萱似乎想賴床,所以她就先洗漱跟換衣服。她換上了前幾天放進行李箱的黑色衣服。然後也順道幫忙拿出了萱萱行李中的深色衣服。


  萱萱還在賴床。「起床囉,萱萱。」

  不對勁。萱萱就算累了,也不至於一直睡,難道萱萱生病了嗎?倪莉心一緊,想起了萱萱不久前才因氣喘住院,身體變得不太好。她摸摸萱萱的額頭,摸起來不燙,而這讓倪莉鬆了口氣。

  也怪倪莉太粗心了。她自己感冒了,怎麼沒有另外睡旅館椅子上,這麼不是容易傳染給孩子嗎?幸好萱萱沒有發燒。倪莉果然是個失職的媽媽啊。

  腦筋在轉,但倪莉還是繼續叫道:「小懶蟲!快點……咳咳咳……」她趕緊轉過頭,避免對萱萱咳嗽。等咳完以後,她重新叫了一次,「萱萱!換衣服出門了!」


  萱萱這才起床換衣服。等萱萱換好衣服後,小怡也跟她們會和。她們三人去早餐店吃了東西後,就一起去殯儀館。倪莉與萱萱披麻帶孝。小怡雖無家屬身分,卻也聲稱是乾女兒,也要了一件喪服。三人一起跪地,跟著法師的儀式念誦。經文很長,跪得很累,倪莉沒哭,萱萱也沒有哭。沒想到,反倒是小怡在念經時哭得唏哩嘩啦的。


  有的儀式只有倪莉跟萱萱能參加,而小怡就幫忙顧東西。一整天下來,所有人都筋疲力盡。

  或許是累了的關係,這一晚倪莉吃了感冒藥,還沒八點就上床睡覺了。


  不知幾點時,門鈴響了。叮咚。


下篇:【驚悚】《日之晷》四十四章、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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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豺狼虎豹環伺之際,他刻意取了這塊地皮建夜總會,無非是想抬眼就能見到她所在的樓房。儘管兩地僅半鐘頭航程,蕭陵卻自那一面後,再無契機見到清妍。伶仃洋岸人伶仃,他只能癡癡地每天舉辦宴會,期盼哪天能在此間遇見那個女孩。 一如當年,還是少年的他在鄉里騎著單車,朝田野看去時,在那採著花兒、笑得也像花兒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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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豺狼虎豹環伺之際,他刻意取了這塊地皮建夜總會,無非是想抬眼就能見到她所在的樓房。儘管兩地僅半鐘頭航程,蕭陵卻自那一面後,再無契機見到清妍。伶仃洋岸人伶仃,他只能癡癡地每天舉辦宴會,期盼哪天能在此間遇見那個女孩。 一如當年,還是少年的他在鄉里騎著單車,朝田野看去時,在那採著花兒、笑得也像花兒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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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自己是怎麼著,青春愣是燃燒得比人還要快、還要急,溫吞人成風火事,有種他家花開正好,他這廂卻在邊上葬一地殘花敗柳的戚然。 久而久之他已經習慣作一匹孤狼。 周森從沒忘記,自己為什麼會需要那麼一大筆錢、為什麼來到港都。 因為青春。 時隔多年他應該作個訂正,是因為初戀。或者說,初戀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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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自己是怎麼著,青春愣是燃燒得比人還要快、還要急,溫吞人成風火事,有種他家花開正好,他這廂卻在邊上葬一地殘花敗柳的戚然。 久而久之他已經習慣作一匹孤狼。 周森從沒忘記,自己為什麼會需要那麼一大筆錢、為什麼來到港都。 因為青春。 時隔多年他應該作個訂正,是因為初戀。或者說,初戀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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