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紙面到螢幕的驚心動魄
當電視劇《太平年》的片尾曲響起,那種從歷史深處湧來的蒼涼感久久未能散去。我們常說「讀史」,但文字往往是冷靜甚至冷酷的,它用寥寥數語概括了成千上萬人的生死,用「歲大饑」掩蓋了易子而食的慘劇,用「兵變」二字省略了無數的陰謀與背叛。然而,《太平年》這部劇最大的功德,便在於它將那些原本只存在於泛黃史書上的典故——那些我們耳熟能詳卻又缺乏感性認知的「人吃人」、「牽羊禮」、「黃袍加身」、「杯酒釋兵權」、「燭影斧聲」等等,以一種近乎殘酷卻又合理的寫實主義手法搬上螢幕。
這不僅僅是一部講述趙匡胤如何建立大宋、或是錢弘俶如何納土歸宋的政治劇,它更是一部關於「生存」與「階級」的社會學史詩。它讓我們看到了在亂世之中,皇權是如何在血泊中艱難站立,而那些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又是如何在流水的王朝中屹立不搖。
一、血色的序幕——歷史典故的視覺化衝擊
過去讀《舊五代史》或《資治通鑑》,看到「人相食」、「易子而食」或是描述戰亂之慘烈,往往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但在《太平年》的前幾集中,劇組用一種令人窒息的鏡頭語言,還原了五代十國戰亂下人性的至暗時刻。1. 人吃人與亂世的底色
劇中對飢荒與戰亂的描繪,不再是簡單的流民乞討,而是真正觸及了倫理崩塌的底線。當鏡頭掃過那些荒村,鍋中煮的不再是糧食,劇中人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種對同類肉體的渴望與麻木,瞬間擊碎了觀眾對「古代」的浪漫化想像。這種視覺化的衝擊,比史書上「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文字描寫要震撼千百倍。它告訴我們,大宋的「文明」是建立在怎樣一個野蠻的廢墟之上。趙匡胤為何執意要結束這個亂世?為何這部劇叫《太平年》?正是因為見過這種地獄,才對人間的「太平」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
觀看的當下,腦海中突然冒出「朊毒體」,這或許就是造物主用來避免人類大量相食的設計吧。
2. 牽羊禮:尊嚴的粉碎機
另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場景是「牽羊禮」。在以往的影視作品中,亡國之君往往是一杯毒酒了事,或者被軟禁於深宮。但本劇還原了古代遊牧民族或征服者對待投降者的一種極端羞辱儀式——赤裸上身,披著羊皮,像牲畜一樣被牽著走。 劇中展現這一幕時,沒有過多的配樂渲染,只有沈重的腳步聲和周圍士兵的嘲笑聲。這種將「天子」還原為「牲畜」的過程,直觀地展示了權力鬥爭失敗後的代價。這不僅是對肉體的折磨,更是對精神的凌遲。觀眾透過屏幕,能深刻感受到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也更能理解後來錢俶選擇「納土歸宋」時,內心深處對這種毀滅性羞辱的恐懼與規避。
二、權力的藝術——從黃袍加身到杯酒釋兵權
如果說前半部分展示的是亂世的「力」,那麼當趙匡胤登場並逐漸走向權力巔峰時,劇集開始展示高超的「術」。
1. 黃袍加身:一場精密的舞台劇
史書上對陳橋兵變的記載頗具戲劇性,彷彿是士兵們自發的擁戴。但《太平年》將這一幕處理得極具層次感。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各方勢力默許、精心策劃的「舞台劇」。 劇中細緻地刻畫了趙匡胤從第一次新手取下黃色的大纛開始,陸續看著劉知遠、郭威荒唐的只因披上一件黃色的大纛便轉身成為皇帝,接著輪到自己時的猶豫(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趙光義的慫恿、趙普的謀劃、以及將領們的推波助瀾。那件可笑的「代傳黃袍」披在身上的瞬間,不僅僅是榮耀,更是沉重的枷鎖。鏡頭特寫了趙匡胤的眼神,那裡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深沉的恐懼和決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兄弟們的大哥,而是孤家寡人。劇集成功地還原了歷史的複雜性:這既是天命所歸,卻也更是人為的操作。
2. 杯酒釋兵權:無聲的驚雷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政治事件之一,也是本劇的精采一幕。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摔杯為號,只有推杯換盞間的步步驚心,演員們的演技在這一場戲中發揮到了極致。趙匡胤的一句「人生苦短,白駒過隙」,與分享「黃袍」給眾兄弟披上,看似感嘆人生,實則殺機暗藏,那些平日里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將軍們,此刻在酒桌上卻汗流浹背、瑟瑟發抖。劇集極好地還原了宋代「崇文抑武」的開端,趙匡胤不是要殺兄弟,而是要殺死「五代十國武人亂政」的傳統。這杯酒,釋掉的不是兵權,而是自唐末以來藩鎮割據的戾氣,更是清晰地看到禍害200多年的籓鎮問題在宋朝是如何從這一晚開始被重塑。
3. 強幹弱枝:帝國的骨架
為了配合「杯酒釋兵權」,劇集通過多個細節展示了宋朝後來「強幹弱枝」政策的落地,將地方精銳調入中央(禁軍),將財政權收歸朝廷。劇中沒有枯燥地背誦政策,而是通過地方節度使的抱怨、朝廷官員的調度、以及軍隊編制的變化,生動地解釋了為什麼宋朝能終結五代十國的短命詛咒,卻也埋下了日後「積貧積弱」的隱患,這種辯證的歷史觀,在劇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
三、流水的朝廷,鐵打的世家——封建社會的深層密碼
《太平年》最讓我感到驚艷的,不是它對皇權的歌頌,而是它對「世家大族」這一階層的深刻剖析。劇中有一句振聾發聵的台詞:「百年的朝廷,千年的世家」。這不僅僅是感嘆,更是對中國古代政治結構最精準的揭露。
1.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朝廷
劇中通過各個王朝甚至遼國皇帝耶律德光對馮道重視的刻畫,以及南唐、吳越等國在內政上對世家大族的依賴,展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無論是誰當皇帝,都需要世家與讀書人的支持。五代十國城頭變換大王旗,百姓流離失所,皇族被屠戮殆盡,但那些高門大戶、詩禮簪纓之家,卻往往能憑藉其深厚的家族底蘊、土地資源和文化解釋權,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甚至左右逢源。
看著劇中那些世家家主,在不同的勢力之間下注,在朝廷更迭時迅速轉換門庭,不禁讓人感嘆:皇權是暫時的,家族的利益才是永恆的。 他們掌握著讀書人(輿論),掌握著糧草(經濟),掌握著地方宗族勢力(基層控制權)。趙匡胤雖然黃袍加身,成為天子,但在面對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時,也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進行妥協與拉攏。
2. 成也世家,敗也世家:統治者的無奈
劇集深刻地揭示了後來宋朝推行「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本質,其實在建國之初就已注定。 劇中有許多情節展示了趙匡胤的無奈,他想改革,想抑制兼併,但執行政策的官員本身就出身世家;他想徵稅,但最大的地主就是這些世家。貨幣、稅制、世家,一千年前便是國家是治是亂的根源,時至一千年後21世紀的現代今天,這三樣(通貨膨脹、稅制不均、貧富差距)依舊是現代國家治與亂的最大癥結。
- 興於世家: 沒有世家的支持,趙匡胤無法在短時間內穩定中原,無法獲得足夠的糧餉進行統一戰爭,世家提供了治理國家所需的經濟錢糧、知識分子、國家禮法和官僚集團。
- 敗於世家: 然而,也正是這些世家大族的貪婪與保守,成為了帝國肌體上的寄生蟲。他們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抗拒改革,宋朝後來的困境——冗官、冗費以及變法的失敗,其根源都在於此。
這種「不得不然」的妥協,展現了古代政治的極限。趙匡胤是雄主,但他不是神,他無法憑空拔起這棵生長了千年的大樹,他只能修剪枝葉,卻無法撼動其根基。這讓我們看到,歷史的發展往往不是由一個人的意志決定的,大多的時候,其實是由這些看不見的、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所牽引。
四、納土歸宋——一種偉大的退讓
「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則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之,利在萬世則更謀之;大智興邦,不過集眾思,大愚誤國,只為好自用;度德力,識時務,遇真主,速歸附,順天時,免干戈,愛黎庶。」
在《太平年》中,吳越王錢弘俶的「納土歸宋」被演繹得蕩氣迴腸,將「親手奉上國土」演成為全劇最感人至深的篇章之一,但這一幕也正是讓許多人覺得這部戲「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地方。
歷史上,關於吳越納土歸宋僅寥寥數語,但在劇中,這是一個充滿了血淚與大愛的抉擇過程(個人竊以為,差不多跟將鐵達尼號沉船拍成偉大的愛情故事的概念有87%像(笑~))。
錢弘俶面對的,一邊是祖宗基業、王者的尊嚴,另一邊是江南百姓的安危。如果戰,江南必將生靈塗炭,重演中原「人吃人」的慘劇;如果降,他將背負亡國之君的罵名,甚至可能面臨「牽羊禮」般的羞辱。
劇中極好地對比了南唐李煜與吳越錢俶的不同。李煜的掙扎帶著文人的浪漫與悲情,而錢俶的選擇則帶有政治家的理性與慈悲。當錢弘俶決定放棄王位,將十三州土地、百姓完整地交給大宋時,劇集將其昇華為一種「為了太平」的犧牲。
這場戲,不僅是對歷史事件的還原,更是對「太平」二字的註解。什麼是太平?太平不是一家一姓的榮耀,而是百姓免於兵燹之災。錢俶的退讓,成就了江南的繁華,也成就了宋朝的統一。這一刻,劇集超越了簡單的成王敗寇邏輯,更給予了這位「降王」極高的歷史評價。
五、演義與史實——劇情流暢下的必要妥協
當然,作為一部電視劇,《太平年》並非嚴謹的學術論文。為了劇情的流暢度和戲劇張力,編劇在史實上做了一些調整,看倌們看到劇中有違史實的調整時,就權且當成演義一觀吧。
例如,劇中被張彥澤凌辱的楚國夫人為石重貴之妻,但正史上的楚國夫人實為石重貴的姨母;又例如劇中為了演出錢弘俶是如何成長起來的,讓六郎錢弘佐當了很久的君王,但其實錢弘佐不到20歲就死了,而劇中劉知遠入汴梁時由錢弘俶代吳越國王錢弘佐稱臣,而錢弘佐在之後依然在世,然而歷史上錢弘佐於天福十二年(即開運四年,947年)六月逝世,同月劉知遠入汴梁稱帝建立後漢,吳越國才由繼位的錢弘倧向後漢稱臣。
此外,對於黃龍島、商社或某些世家大族具體人物的設定,可能採用了「移花接木」的手法,將多個歷史原型的特徵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以代表那個階層;另外,還有關於「百家姓」前四個姓氏的排列順序在劇中的演繹方式,或可視為編劇的一點小小用心。這種處理方式雖然在嚴格的史學角度看是不準確的,但對於一部影視作品來說,它成功地將複雜的歷史邏輯具象化了,它讓觀眾更容易理解什麼是「門閥」,什麼是「士族」。
這些改編,不僅無傷大雅,對於影視作品來說反而是必要的,因為歷史本身的邏輯有時是沉悶且斷裂的,而戲劇需要連貫和高潮。只要劇集抓住那個時代的「神」——即五代十國向北宋轉型期的社會陣痛與政治重構,那麼在「形」上的微調,完全是可以被原諒,甚至是被讚賞的。它讓冷冰冰的歷史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故事,讓現代觀眾能夠跨越千年的隔閡,去共情古人的命運。
結語: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看完《太平年》,心中五味雜陳。這部劇不僅還原了那些令人驚嘆的歷史典故,更是一部關於中國古代政治結構的教科書。
它讓我們看到郭榮的一心為民、趙匡胤的雄才大略與小心翼翼、錢家九郎的慈悲與犧牲,更看到了隱藏在皇權背後,那隻看不見的、由「千載世家」組成的巨手。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朝廷」,這句話如同魔咒,貫穿了中國的中古時代,王朝的興替,往往只是世家大族重新洗牌的過程。趙匡胤試圖打破這個魔咒,他通過「強幹弱枝」壓制了武人,通過科舉試圖選拔寒門,但最終,宋朝依然不得不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既是宋朝文明昌盛的根源,也是其積弱不振的伏筆。
「成也世家,敗也世家」,《太平年》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而是將這個千古難題赤裸裸地展示給了觀眾,它告訴我們,所謂的「太平年」,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無數人——從皇帝到百姓,從武將到文臣——在權力、慾望、生存與理想的博弈中,艱難求得的一個動態平衡,「治世的人,該有治世的活法」、「這天下,沒有千年不絕宗廟社稷,真正千年不絕的,是一代又一代,不肯坐享其成、肯掙扎、肯拚盡氣力好生活著的人」、「以離亂始,以太平終,吾輩之幸也」。
這部戲應該是我繼《瑯琊榜》(指的當然是胡歌拍的第一部,而不是黃曉明拍的第二部)之後,會考慮再刷的影視佳作。它用演義的筆法,刻畫出歷史本留於紙上的骨相,當我們感嘆劇中人物命運多舛時,或許更應感嘆,我們能夠生在一個不需要經歷「人吃人」、不需要目睹國破家亡的時代是何其三生有幸。這,或許才是「太平」對我們這種平頭老百姓最真實與深刻的現實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