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不是牆、不是門,是空氣。像有人輕輕推了它一把,又馬上後悔 ── 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打擾這個房間漫長的沉默。
璩秋葉正坐在書桌前摺紙。她摺到一半,一隻紙鶴卡在翅膀的位置,怎麼都對不齊。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一隻迷路的蝴蝶。
然後,吊燈晃了。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你剛好在看別的地方,就會錯過。
但璩秋葉沒有在看別的地方,她看著那盞燈 ── 民國八十七年製造,乳白色玻璃燈罩,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前年梅雨季,她開窗通風時不小心撞出來的。她一直想修,卻一直沒有修。像房間裡許多其他的東西。
「地震?」她自言自語。
沒有回答,只有窗簾輕輕鼓起,又落下。
璩秋葉等了等,她把紙鶴放下,起身走到窗邊。三樓的視野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見巷口的雜貨店、對面公寓的晾衣架、電線桿上貼了半年的尋貓啟事。尋貓啟事的邊角已經捲起,像一朵枯萎的花。貓沒有找到,啟事也沒有被撕掉。這條巷子的人,似乎都習慣了等待。
她把手掌貼在窗玻璃上,十一月下午的陽光從指縫間流進來,帶著薄薄的暖意。
玻璃沒有震動,沒有搖晃,安靜得像一個不打算開口的人。
也許只是錯覺?璩秋葉想。她回到書桌前,重新拿起那隻紙鶴。
但紙鶴的翅膀,在她離開的三十秒內,自己對齊了。
不是完全對齊,只是從原本的歪斜,變成了另一種歪斜。像是有人在半路接手,試圖幫她完成,卻又不確定她的心意,最後乾脆放棄。
璩秋葉看著紙鶴,很久很久。
她沒有重新摺它,她把它放在書桌的左前方,那個位置剛好能讓紙鶴的尖嘴對著窗戶。然後她站起來,把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
書架,三層,杉木,是父親做的。他做傢俱不愛量尺寸,總是憑感覺,所以書架的每一層高度都不一樣。最大的一格放著從舊書店買回來的線裝書,書脊已經有點發霉,像秋天的樹葉。小一點的那格放著壞掉的收音機,民國八十五年製,轉盤卡死,再也調不到想聽的頻道。她一直留著,因為捨不得丟 ── 不是捨不得收音機,是捨不得那個曾經想聽清楚什麼的自己。
衣櫥,五斗櫃。疊起來的紙箱。三把雨傘,兩把折疊傘,一把長柄。長柄傘的傘骨斷了一根,她說要修,說了三年。
窗邊的小几上,放著母親的遺照。
不是那種端正擺放、早晚上香的遺照。只是一張普通的相框,黑白照片,母親穿著碎花洋裝,站在某個她認不出來的海邊,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正伸手去撥,就在那一秒,快門按下。那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因為她看起來正在做什麼,而不是正在被紀念。
璩秋葉對著照片站了一會兒。
「妳剛才感覺到了嗎?」她問。
母親沒有回答,她永遠不會回答。但照片裡的風,似乎還在那個不知名的海邊吹著。
那天晚上,璩秋葉沒有睡得很好。不是失眠,是一種淺淺的、隨時會醒來的睡眠。她夢見房間裡的東西在移動,不是被人移動,是自己移動。書架往左靠了半寸,雨傘從門後走到牆角,那隻沒摺好的紙鶴在書桌上轉了個圈,像在找一個更好的角度。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樹枝離得近了一點。
不是很多。只是近了一點點。原本樹枝和窗戶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現在那個拳頭塞不進去了。她把手伸出窗外,指尖能碰到最末端的葉子。葉子是濕的,昨夜下過雨,柏油路面還有未乾的水跡。
她下樓買早餐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雜貨店的招牌。
那塊招牌她看了七年。白底紅字,寫著「阿榮商店」,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公賣局商標,是老闆特地去跳蚤市場掏來的高仿品,賣給他的商販說,為了讓它生鏽,在水溝裡泡了一個月。招牌的左邊原本對準電線桿,右邊對準郵筒,這是她每天買報紙時固定會經過的畫面。
今天,招牌的左邊對準電線桿,右邊對準郵筒 ── 但電線桿和郵筒之間的距離變了。
不是招牌的位置變了,是整條街的位置變了。
璩秋葉站在雜貨店門口,手裡握著剛買的報紙,老闆正在裡頭擦玻璃櫃,收音機放著台語老歌,女歌手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在挽留什麼已經走遠的人。
「早啊!」老闆探出頭。
「早。」璩秋葉說。
她沒有說房間的事,也沒說招牌的事。她只是把報紙夾在腋下,慢慢走回三樓,每一步都踏得很穩當,像是怕階梯突然消失,害她跌倒。
二
璩秋葉在圖書館工作。
圖書館在城南,離她住的公寓走路約二十分鐘,是一棟日式建築,曾經是某個富商的別墅,戰後捐給市政府,改成圖書館。挑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樑柱、踩上去會發出細微呻吟的地板。書架是嵌入牆壁的老式設計,每一格都塞得滿滿的,像捨不得丟東西的老人家。
她的職稱是「圖書養護員」,工作內容是修補破損的書籍、重新繕寫脫落的書標、把讀者亂放的書歸回原位。她喜歡這份工作,因為書不會催促她。書等待被閱讀,等待被修補,等待被放回正確的位置。如果她今天修不完一本書,明天可以繼續,書本不會催促她,更不會抗議。
同事名叫阿青。三十出頭,戴圓框眼鏡,頭髮總是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她有一個習慣,吃便當的時候會把菜分成對稱的兩邊,左邊和右邊數量相等,顏色相近,像在進行某種儀式。璩秋葉從來沒有問她為什麼這樣做。她們共事五年,從不追問彼此生活上的細節。
那天午休,璩秋葉坐在圖書館後廊的緣側,便當放在膝上,筷子握在手裡,卻沒有打開。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光帶裡有細細的灰塵在漂浮,像迷路的星星。
「妳今天不太對。」阿青說。她把便當蓋掀開,裡面是整齊的三色豆、燙青菜、鹽烤鯖魚,三色豆均分左右兩堆,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時間才完成的。
璩秋葉沒有否認。她看著那些灰塵,說:「我房間會動。」
阿青停住筷子。
「不是地震那種晃動。」璩秋葉說:「是它自己移動。窗外的景色變了,街道的位置也變了。不是每天變,是偶爾會變。像是突然想要移動一下,去別的地方看看。」
阿青把筷子放下。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三色豆的碗豆從兩邊各夾一顆,放進嘴裡輕輕咀嚼,像在思考什麼。
「妳是不是太累了?」她終於說。
「也許吧?」璩秋葉說:「但它移得很.....怎麼說呢?很有規矩。」
「什麼意思?」
「它沒有故意嚇我,沒有在我睡覺的時候飛走,沒有在我出門的時候把我關在外面。只是在我看著的時候,輕輕動了一下。」
阿青沉默了很久。
後廊的風穿過欄杆,把她的裙擺輕輕吹起一個角。她把那個角壓下去,又放開,任它再吹起來。
「我以前養過一隻貓。」阿青說:「牠每天早上都會把我放在桌上的橡皮擦推到地上。不是為了玩,不是為了吃,就是推。推完以後,牠會看著橡皮擦滾到某個角落,然後走開。」
「後來呢?」
「後來牠不見了。」阿青說:「有一天早上,橡皮擦沒有被推。我等了一整天,牠沒有回來。」
她低下頭,把便當裡的三色豆裡的玉米粒,從左右兩邊各挑一顆出來,又是細細咀嚼。
「可是那個橡皮擦,我到現在還留著。」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留,也許是因為那是牠最後一次跟我打招呼的方式。」
璩秋葉沒有說話,她把自己的便當打開,裡面是母親教她做的煎蛋餅。母親去世以後,她學會了這道菜,偶爾會做,像在練習記得。
「妳的房間如果真的要飛走,」阿青說:「會告訴妳嗎?」
璩秋葉想了想。
「會的。」她說:「它會讓我看見。」
璩秋葉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阿青說出那些話,總覺得一個可以把三色豆分開吃的人,應該能體會她的奇怪遭遇吧?
那天下午,璩秋葉在整理書架的時候,發現一本沒有書標的書。
不是新書,是舊書。封面已經褪成無法辨認的顏色,書脊的布面磨損到露出底下的紙板。她把它抽出來,翻開扉頁,沒有出版日期,沒有出版社,沒有作者姓名。只有一行手寫的字,鋼筆,藍黑墨水,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給後來的人 ── 這裡的風景很好,但我必須走了。」
璩秋葉把書放在掌心,感覺它的重量。
很輕,輕得像一個已經準備好即將離開的人。
她把書帶回工作檯,打開修補用的工具箱。新的書標紙、漿糊、刮刀、壓平器。她裁了一塊尺寸剛好的紙,用沾水筆蘸墨,一筆一劃寫上書名。
但書名那一欄,她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還有一行字,同樣的鋼筆,同樣的工整:
「如果你讀到這裡,請幫我記得這個房間。」
璩秋葉放下筆。
她把書放在工作檯的左前方,就像她把那隻紙鶴放在書桌的左前方。她沒有寫下書名,沒有貼上書標。她只是把它放在那裡,像一個還沒有被回應的招呼。
下班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她穿過圖書館的長廊,腳步聲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回響。經過參考書區時,她看見一個少年站在書架前。
不是讀者,是那種不太像會來圖書館的人。十六七歲,穿著學生制服,書包背帶調整得太長,書包垂在腰胯下方。他沒有在找書,只是站著,抬頭看著書架頂端。
璩秋葉本來要走過去。但少年的姿勢讓她停下腳步 ── 那不是看書的姿勢,那是等車的姿勢。像在等一輛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公車,已經等了很久。
「請問你需要幫忙嗎?」她問。
少年轉過頭。燈光下,他的臉比她想的還要年輕,眉宇間卻有一種早熟的清澈感。他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像在確認什麼。
「請問這裡是城南圖書館嗎?」他問。
「是的。」
少年點點頭。他把書包從腰側移到身前,拉開拉鍊,拿出一張紙。
不是普通的紙,是一張摺成紙飛機的紙,泛黃,邊緣有反覆摺疊的痕跡。他把紙飛機展開,遞給她。
上面寫著一行字,鋼筆,藍黑墨水,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請問這裡是會飛的房間嗎?」
璩秋葉看著那行字。
她把紙飛機翻過來,看見紙背面的紋路。那不是影印紙,不是筆記紙,是從某本書上撕下來的扉頁。她認得那種紙 ── 老書內封常用的蝴蝶頁。
那種紙,薄而韌,主要用於連結硬殼封面與書芯、保護內文不受損,並在閱讀前提供視覺緩衝與儀式感,如今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有點泛黃。
她抬起頭,看著少年。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她問。
「我跟著房間來的。」他說。
「房間沒有腳。」
「但它有密碼。」
少年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複誦一個別人告訴他的祕密。他把紙飛機收回書包,拉上拉鍊,然後看著她。
「妳的房間,是不是會移動?」他問。
璩秋葉沒有回答。
後廊的風穿過閱覽室,把書架上的書頁吹得輕輕翻動。像有人在讀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
「跟我來。」她說。
她把工作圍裙解下,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少年跟在身後,步伐很隨興。
他們穿過圖書館的長廊,穿過緣側,穿過已經關門的雜貨店,穿過貼著尋貓啟事的電線桿。十一月的晚風把少年的制服襯衫吹得微微鼓起,他沒有縮肩膀,沒有加快腳步,只是一直跟著她。
走到公寓樓下時,璩秋葉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
燈亮著。
她不記得自己出門前開過燈。
三
房間沒有改變。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沒有改變。書架還在原來的位置,紙鶴還對著窗戶,母親的照片還放在窗邊的小几上。只是空氣裡多了一種溫度 ── 不是暖氣的那種熱,是有人剛剛呼吸過的那種微微的暖意。
璩秋葉請少年進來,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踏進房間。他把鞋子脫下,鞋尖朝外整齊擺好,然後才跨過門檻。
「請坐。」她說。
他沒有坐,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像在確認地圖。他的目光掃過書架、收音機、雨傘、疊起來的紙箱,最後停在那隻紙鶴上。
「妳摺的?」他問。
「摺到一半。」璩秋葉說:「翅膀一直對不齊。」
少年走近書桌,彎下腰,平視那隻紙鶴。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像在看一隻停在窗台上的鳥。
「最好不要對齊。」
「為什麼?」
「對齊之後,牠會飛走。」
璩秋葉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母親留下來的,白底藍花,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她把杯子放在少年面前,水在杯裡輕輕晃動,沒有灑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申逸洲。」少年說。他把雙手放在杯子兩側,沒有喝,只是握著。他的手指很長,關節處有細小的繭,像經常握筆,或者經常摺紙。
「你說你的房間不見了。」璩秋葉說:「什麼時候的事?」
申逸洲沉默了一會兒。
「三個月前。」他說:「那天早上醒來,我的房間還在。牆壁、地板、天花板、窗戶、書桌、床。釘子在牆上,插座在牆角,窗簾掛在窗邊。一切看起來都跟昨天一樣。」
他停下來,把杯子握得更緊了一些。
「可是當我走出房間,回頭再看的時候 ── 」
他沒有說完。
璩秋葉等著。
「它還在。」申逸洲說:「形狀還在,輪廓還在。但裡面空了。不是被搬空的那種空,是 ── 」他皺起眉頭,像在尋找一個正確的字:「是它把空間還給我了。」
「空間?」
「房間本來是有自己的空間,對不對?」申逸洲說:「牆壁圍起來的那個立方體,是房間的空間。可是那天,那個空間不見了。我站在原本應該是房間的地方,風從我身體穿過去。不是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是直接穿過去。」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
「就像翻一本沒有字的書。」他說。
璩秋葉沒有說話。她想起那本沒有書標的書,想起扉頁上的那行字:
這裡的風景很好,但我必須走了。
「你怎麼知道它在這裡?」她問。
「我不知道。」申逸洲說:「我只是開始走。放學以後走,週末也走。城南城北城東城西,一條巷子一條巷子找。不是找房間 ── 房間沒有腳,找不到。我是循著密碼找過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
「妳的房間,從外面看起來不一樣。」他說:「窗戶的光不太對。不是燈光,不是日光,是另一種光。像水底照上來的。」
璩秋葉走到窗邊。她把手掌貼在玻璃上,像那天早上一樣。窗外是巷子、雜貨店、電線桿、尋貓啟事。一切如常。
可是當她仔細看的時候,她發現了。
玻璃上映著她的臉,還有她身後的房間。書架、收音機、紙鶴、母親的照片。所有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只有一樣不同。
在她身後的倒影裡,窗邊的小几上,多了一盆先前沒有的植物。
不是現在。是在倒影裡。
她把視線移開玻璃,回頭看房間。小几上只有母親的照片,沒有植物。
再轉回來看倒影。植物還在。細細的莖,小小的圓葉,像初生的嬰兒在伸手。
申逸洲站在她身後,也看著玻璃。
「那就是密碼。」他說。
那天晚上,申逸洲沒有離開。
不是璩秋葉留他,也不是他自己想留。是房間不讓他走。
每當他站起來說「我該回去了」,門就會輕輕晃一下。不是關上,不是鎖住,只是晃一下,像在搖頭。
璩秋葉把備用的棉被拿出來,鋪在靠窗的位置。棉被是母親結婚時,親戚贈送的,紅緞被面,繡著鴛鴦,用了三十幾年,邊角已經磨出棉絮。她一直捨不得換,因為母親說這被子會認人。
申逸洲躺進被子裡,把自己裹得像一隻繭。
「謝謝。」他說。
璩秋葉關了燈,回到自己的床鋪。房間暗下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滲進來一道細細的光,在地上畫出一條銀色的線。
她以為自己不會睡著。可是當她閉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樣安靜地淹上來。
夢裡,房間飛了起來。
不是突然升空,是慢慢離開。像船解開纜繩,像氣球放開手。地板先離開地面,牆壁離開鄰居的牆壁,窗戶離開窗框外的風景。
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窗外。樓房一層一層剝落,街道一條一條退後,城市像舊牆上的海報,被風掀起一角,吹向看不見的遠方。
她沒有害怕。
她只是想起一件事 ── 出門前,瓦斯爐的火關了嗎?
她想回頭檢查,但房間已經飛得太遠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樹枝又近了一點。
不是一點。是很多。
璩秋葉坐起身,看見申逸洲已經醒了,正站在窗邊。他沒有開窗,只是把額頭貼在玻璃上,像在聽什麼。
「早安。」璩秋葉說。
申逸洲轉過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剛剛做完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它昨晚飛了。」他說:「不是整個飛走。只是 ── 試了一下。」
璩秋葉下床,走到窗邊。
樓下的巷子還在,雜貨店還在,電線桿還在,尋貓啟事還在。可是那些東西的高度變了。原本她從三樓看下去,雜貨店的招牌在視線下方約三十度。現在,招牌幾乎和她平視。
她沒有驚慌。
她想起夢裡房間慢慢升空的畫面,想起窗外剝落的風景,想起那個來不及檢查的瓦斯爐。
也許那不是夢。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
申逸洲搖搖頭。
「不是我們要去哪裡。」他說:「是房間要去哪裡。」
他離開窗邊,走到書桌前,低頭看著那隻紙鶴。
「看來,它還沒有決定好。」他說。
四
接下來的日子,房間開始接待來客。
第一個是一位老婦人。
那天下午,璩秋葉從圖書館回來,發現門沒有鎖。她推開門,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身影坐在窗邊的小几前,正對著母親的照片。
老婦人穿著素淨的衣服,簡單而優雅,她的背微微駝著,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端正得像在等人。聽見開門聲,她慢慢轉過頭,臉上的皺紋像舊地圖的等高線,每一條都指向某個回不去的年代。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正在打盹的人:「門沒有鎖,我就進來了。我等了好久,久到以為這間房間再也不回來了。」
璩秋葉站在玄關,沒有立刻走進去。
「您是 ── 」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璩秋葉,落在門框上方的某個位置。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陽光曬得褪色的白牆。
「以前那裡有一面鏡子。」老婦人說:「橢圓形,木框,雕花。每天早上,我在那面鏡子前面梳頭,從十六歲梳到二十二歲。」
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時間的迷霧,微微顫抖。
「出嫁那天,我最後一次照那面鏡子。鏡子裡的我穿著新娘禮服,臉上化了濃妝,嘴唇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想,這個人是誰?不是問鏡子裡的人是誰,是問那個即將嫁作人婦、住在別人家裡、不能再隨便回來的我,是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蜿蜒,像冬日河床上的細流。
「後來那面鏡子不見了。不是壞掉、不是賣掉,是不見了。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包括我自己。」她抬起頭,看著璩秋葉:「可是我一直在找它。不是因為它很貴重,不是因為它是母親的嫁妝。是因為我想知道,鏡子裡那個十六歲到二十二歲的我,現在還在那裡嗎?」
璩秋葉走進房間。她從書架旁拉出那張沒有在用的小凳,放在老婦人身邊。
「您知道它在哪裡嗎?」她問。
老婦人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房間見過它。」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身邊的牆壁,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牆壁記得的,比人還要多。」
璩秋葉沒有追問。她只是坐下來,和老婦人一起靠著那面牆。
牆沒有說話。可是當璩秋葉閉上眼睛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不是影像。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溫度變化,像有人剛剛離開座位,椅墊上還留著體溫。
她看見一面鏡子。橢圓形,木框,框邊雕著細細的藤花,花瓣很小,每一片都刻得很深。鏡面不是現在的銀鏡,是古老的水銀鏡,照出來的人影邊緣微微暈開,像記憶裡的人。
鏡子前站著一個少女。穿著碎花洋裝,手裡握著木梳,正要梳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她的臉半側著,沒有看鏡頭,沒有看鏡子。她在看窗外。
窗外有風。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璩秋葉睜開眼睛。
老婦人還靠著牆,眼睛閉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睡著了,又像在作一個很長的夢。
窗外的光漸漸暗下來。璩秋葉沒有開燈,怕驚擾那個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婦人睜開眼睛。
「我看見它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種久違的輕快:「鏡子還在。鏡子裡的我,還在梳頭。」
她慢慢站起來,整理衣服的摺皺,把腰帶重新繫好。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像每一個關節都找到了自己該去的方向。
「謝謝你。」她說:「謝謝這個房間。」
她走向門口,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璩秋葉送她到樓梯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下去,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那天晚上,璩秋葉發現牆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不是裂紋,不是汙漬,是一道弧線,橢圓形,約莫一面鏡子的大小。
她把掌心貼上去。
牆壁是溫暖的。
第二個來客是一名郵差。
不是年輕的郵差,是那種做了三十年、頭髮已經花白、卻還在騎機車送信的老郵差。他來的時候穿著草綠色的制服,制服洗得很乾淨,熨燙的摺線還在,只是領口微微磨白了。他把機車停在樓下,安全帽拿在手裡,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璩秋葉剛好從圖書館回來,看見他站在那裡。
「請問您要找誰?」她問。
郵差轉過身。他的臉曬得很黑,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不是笑紋,是瞇著眼睛看門牌號碼看出來的紋路。
「這裡是三樓嗎?」他問。
「是的。」
「那個 ── 」他把安全帽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像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請問這裡有沒有收過一封信?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他報了一個年份。民國八十五年。
璩秋葉搖搖頭。「我才搬來七年。」
郵差點點頭,沒有失望。他看起來像一個已經失望過很多次的人,早就習慣了。
「那封信,是我應該送,卻沒有送到的。」他說:「收件人地址寫的就是這棟樓,三樓,某某號。可是那天我騎車經過這條巷子的時候,突然下起大雨。很大的雨,都快要看不到路。我把信夾在後座的郵袋裡,用雨衣蓋著,想等雨小一點再送。」
他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安全帽。
「然後我就忘了。」他說:「不是真的忘記。是那天之後,我再也找不到那封信。郵袋裡沒有,機車置物箱裡沒有,家裡也沒有。它就像 ── 被雨溶化了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璩秋葉身後的樓梯。
「三十年了。我退休以前,每年都會來這條巷子看一看。退休以後,還是會來。不是覺得信還會在這裡。是覺得,那封信可能還在等我。」
璩秋葉沒有說話。
她想起自己房間裡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母親寫的,父親寫的,她自己寫的。寫完了,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塞在抽屜深處,像埋在地下的種子,不知道會不會發芽。
「您要不要上來坐一下?」她問。
郵差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
他跟著璩秋葉走上三樓,步伐很穩,像走過無數遍這條樓梯。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站在玄關,把安全帽端正地放在鞋櫃旁邊。
「打擾了。」他說。
璩秋葉請他坐下,倒了一杯茶。郵差雙手捧著茶杯,沒有喝,只是讓茶水的熱氣蒸著他的臉。
房間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巷子裡的車聲,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然後,郵差的視線停在書架上。
不是放線裝書的那一格。是放壞掉收音機的那一格。
他站起來,走過去,彎下腰,平視那台民國八十五年製的收音機。
「這個 ── 」他的聲音有點啞:「這台收音機,是哪裡來的?」
璩秋葉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是以前住戶留下來的。」她說:「我搬進來的時候就在這裡。房東說,上一個住戶搬走時沒有帶走,就一直放在這裡。」
郵差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收音機的轉盤。轉盤卡死了,無論往哪個方向轉,都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在努力回憶什麼。
「民國八十五年。」郵差說:「就是那封信不見的那一年。」
他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握成拳頭。
「這台收音機,是我送給我太太的。」他說:「那時候我們剛訂婚,她說她喜歡一邊做家事一邊聽收音機,我就買了一台送她。不是什麼名牌,是很普通的款式,但她很寶貝,每天擦,每天聽。」
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
「後來她生病了。住院的時候,她把收音機帶去病房,說聽習慣了,沒有聲音睡不著。可是那家醫院的病床旁邊沒有插座,她只能把收音機放在床頭櫃上,當作擺飾。」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對自己說話。
「她走的那天,收音機是開著的。我忘了關。」
璩秋葉看著那台收音機。
它在那裡放了七年。七年來,她從未試過把它修好。她只是讓它待在那個位置,像一個沒有說再見的人,還站在月台上。
「您要帶走它嗎?」她問。
郵差搖搖頭。
「它應該在這裡。」他說:「它一直在等那封信。」
他從制服內袋掏出一個東西。不是信,是一個小小的牛皮紙信封,很舊很舊,邊角已經磨毛,封口沒有拆開。
他把信封放在收音機旁邊。
「這是我這二十年來寫給她的信。」他說:「每年她的忌日,我寫一封。沒有寄出去,只是寫。寫完以後,收在抽屜裡,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他看著那疊信封,聲音很輕。
「今天,我把它們帶來這裡。不是要寄給她 ── 她已經收不到了。是想讓她知道,我還在寫。」
房間沒有說話。
可是那台收音機,卡死二十年的轉盤,輕輕動了一下。
郵差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安全帽戴好,跨上機車,發動引擎。引擎聲在巷子裡迴盪,漸漸遠去。
璩秋葉站在三樓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回頭看書架。
收音機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牛皮紙信封。
第三個來客是一隻貓。
不是那種會蹭人腳踝的家貓。是三花,毛色很雜,耳朵有缺角,尾巴斷了一截,一看就是在外頭混了很久的街貓。牠來的時候沒有敲門,直接從窗戶縫隙鑽進來,跳上璩秋葉的書桌,在那隻紙鶴旁邊盤成一團,睡了。
璩秋葉下班回來,看見書桌上多了一團毛球。
牠睡得很沉,肚子均勻地起伏,鬍鬚偶爾抖一下,像在夢裡追什麼東西。璩秋葉沒有叫醒牠。她把便當放在一邊,從書架旁拉出小凳,坐下來,靜靜地看著貓。
申逸洲從浴室走出來,手裡拿著毛巾擦頭髮。他看見那隻貓,停下腳步。
「哪裡撿來的貓?」
「不是。」璩秋葉說:「我回來的時候牠就在這裡。」
申逸洲走近書桌,彎下腰,和貓平視。貓沒有睜眼,只是把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像在說:知道了,不要吵。
「牠在做夢吧?」申逸洲問。
璩秋葉看著那隻貓。牠的身體蜷成一個完美的圓,頭埋在前腳之間,斷了一截的尾巴剛好蓋住鼻子。那是一隻睡過很多地方、卻從來沒有真正睡著過的貓。
「應該是吧?」她說:「不知道夢見什麼。」
貓睡到半夜才醒。
璩秋葉本來已經躺在床上了,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聽房間裡的聲音。申逸洲的呼吸聲,窗簾被風吹動的聲音,書架木頭收縮的細微裂響。
然後她聽見一聲輕輕的「喵」。
不是叫給人聽的那種,是自言自語的那種。
她睜開眼睛,看見貓正坐在書桌上,面對著窗戶。月光從窗簾縫隙流進來,把牠的三花毛皮染成一片銀灰。牠的尾巴慢慢晃著,像在思考什麼人生大事。
璩秋葉沒有出聲。
貓坐了很久。然後牠走向窗戶,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璩秋葉。是看那隻紙鶴。
牠輕輕叫了一聲,從窗戶縫鑽出去,消失在黑夜中。
璩秋葉起身,走到窗邊。外面夜色寧靜,只有微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深夜特有的涼意。
她回頭看書桌。
紙鶴還在那裡。可是牠的翅膀,比昨天又對齊了一點。
五
璩秋葉開始寫筆記。
不是那種正經的日記,不是記錄「今天發生什麼事」。她只是把房間的反應記下來,像科學家在野外觀察動物。
十一月十五日。牆的顏色變深了,不是變髒,是變深。像有人在白漆裡加了一滴墨。
十一月十七日。地板在申逸洲走過去的時候發出不一樣的聲音。不是嘎吱,是咚。像回應。
十一月十九日。窗戶的視角偏移約十五度。窗外不是雜貨店,是一片沒有見過的田野。稻子已經收割,稻草紮成一束一束,立在田裡,像等待被領走的傘。
十一月二十一日。那盆倒影裡的植物長高了。莖變粗,葉子變多,其中一片葉子輕輕碰著母親的照片。
她沒有把這些告訴任何人。連申逸洲也沒有。
申逸洲還是每天來。放學以後,他會揹著那個太長的書包,從城北坐四十分鐘的電車到城南,穿過雜貨店、電線桿、尋貓啟事,走上三樓。他把鞋子脫下,鞋尖朝外整齊擺好,走進房間,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有時候看書,有時候寫作業,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只是靠著牆發呆。
璩秋葉從來不問他為什麼來。就像阿青從來不說她為什麼相信房間會飛。
他們像兩件被暫時收在同一個抽屜裡的東西,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剛好都在這裡。
有一天,申逸洲忽然說:「我的房間以前也有聲音。」
那天下著雨。十一月的雨不大,卻綿綿密密,像誰在窗外織一匹永遠織不完的布。璩秋葉坐在書桌前,正在修那把一直沒修的傘。她拿來針線,將斷掉的傘線,一一接續縫合上。
申逸洲靠著牆,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不是人說話的聲音。」他說:「是牆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隔壁房間自言自語。可是隔壁沒有住人。」
他把茶杯放在地板上,雙手環著膝蓋。
「一開始我以為是管線。老房子嘛!水管會傳聲,電線會有電流聲。可是後來我發現,那些聲音在回應我。」
「回應什麼?」
「我沒有說出來的話。」申逸洲說:「我在學校不太說話。不是不會說,是覺得一張開口,就會說出廢話,就不想說了。可是回到家裡,關上房門,靠著牆,那些沒有說出來的話,好像牆都聽見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板。
「然後它會重複。不是全部,只是片段。晚上躺在床上,快要睡著的時候,會聽見牆在輕輕重複我今天想過、卻沒有說出口的話。不是用我的聲音,是另一種聲音。更慢、更輕,像在確認它沒有聽錯。」
他停下來,把額頭靠著膝蓋。
「我沒有要它記得。」他的聲音悶在膝蓋之間,像從水底傳上來:「我只是 ── 只是很開心有人聽見。」
璩秋葉放下手裡的傘骨。
她走過去,在申逸洲身邊坐下,和他一樣靠著牆。
牆是溫暖的。
她閉上眼睛,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那時候母親還在,父親也還在。家裡很小,她沒有自己的房間,只能在客廳角落用書架圍出一個小小的空間。她在裡面讀書、寫作業、聽收音機、摺紙。書架不夠高,她坐在地板上的時候,頭剛好露出頂端,像井裡的人探出頭看天空。
那個角落沒有牆可以依靠。
她把頭輕輕靠在現在的牆上。
牆沒有重複她的話。可是她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頻率。像收音機沒有轉到正確頻道時的那種沙沙聲,不是空白,是充滿了等待。
「房間有時候比人更念舊。」她說。
申逸洲沒有抬頭。但她看見他的肩膀輕輕鬆開了。
那天晚上,申逸洲沒有睡在靠窗的位置。
他睡在牆邊,背貼著牆,像貼著一個不會離開的人。
雨停的時候是凌晨三點。
璩秋葉醒來,發現房間亮著。不是燈亮,是亮。整個房間浸在一種柔和的、沒有來源的光裡,像水底。
她坐起身,看見申逸洲也醒了。他坐在窗邊,額頭貼著玻璃,像那天早上一樣。
窗外不是巷子。
是海洋。
不是她熟悉的那片海。是顏色較深、浪聲較低的海。天空是將明未明的灰藍色,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沉重的棉被。海平面沒有一條清晰的界線,天與水融在一起,分不出哪裡是盡頭。
璩秋葉走到窗邊。
空氣裡有鹽味。淡淡的,不刺鼻,像遠方傳來的訊息。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鑽進來,帶著海的聲音 ── 不是波濤洶湧的那種,是規律的、耐心的拍打,像在練習等待。
「這裡是哪裡?」她問。
申逸洲搖搖頭。
「不是哪裡。」他說:「是某個時候。」
他伸出手,指尖貼著玻璃。
「海是不會迷路的。」他說:「它永遠知道自己在哪裡。」
璩秋葉沒有問他為什麼知道。她只是看著那片海,看著它緩慢地起伏,像一個巨大的胸腔在呼吸。
他們站在窗邊很久。海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它只是在那裡,存在著。
天亮的時候,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晨光普照,海霧逐漸退去,窗外的景象慢慢變回巷子。
雜貨店、電線桿、尋貓啟事。一切如常。
可是璩秋葉知道,房間昨晚去了海邊。
而且它還會再去。
六
來客們陸續離開。
不是突然離開,是一種緩慢的、有秩序的退場。像演出一場沒有劇本的戲,每個人出場,說完自己的台詞,然後安靜地退到布幕後。
老婦人來過三次。第三次的時候,她沒有進房間,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對著那道橢圓形的痕跡輕輕點頭。她穿著出門做客的衣服,頭髮梳得很整齊,像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它在那裡。」她說,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璩秋葉站在門邊,沒有說話。
老婦人轉過身,對她微笑。那是一個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笑過的人,突然想起怎麼笑的微笑。
「謝謝妳。」她說。
她走下樓梯,步伐比第一次來時穩多了。裙子的下擺在樓梯轉角輕輕揚起,像鳥的翅膀。
郵差來過兩次。第二次來的時候,他沒有穿制服,而是穿著一件舊舊的夾克,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這個給妳。」他說,把紙袋放在書桌上。
裡面是一台收音機。不是那台壞掉的民國八十五年款,是一台新的,盒子還沒拆封,透明的包裝膜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我女兒買給我的。」郵差說,有點不好意思:「她說:爸,你退休了,不用送信了,聽聽收音機吧!」
他把那台新的收音機從紙袋裡拿出來,放在書架旁邊,和那台舊的並排。
「新的收訊比較好,音質也清楚。」他說:「可是有時候,我還是會聽那一台。」
他沒有說是哪一台。璩秋葉沒有問。
他離開的時候,把那疊三十幾年來寫的信留在收音機旁邊。
貓來過五次。
不是同一隻。是不同花色的貓。三花、虎斑、全黑、全白。牠們從窗戶縫隙鑽進來,跳上書桌,在那隻紙鶴旁邊盤成一團,睡幾個小時,然後離開。
最後一次來的是那隻三花。牠像第一次來時一樣,把身體蜷成完美的圓,尾巴蓋住鼻子,睡了很久很久。
醒來的時候,牠沒有立刻離開。牠坐在書桌上,面對著窗戶,尾巴慢慢晃著,像在思考。
然後牠走向窗戶,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璩秋葉。不是看申逸洲。是看那隻紙鶴。
牠輕輕叫了一聲,像在說:可以了。
牠從窗戶縫鑽出去,沒有再回來。
申逸洲是最後一個。
那天是十二月一日。璩秋葉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看見申逸洲站在窗邊,揹著那個書包。
不是平常那種等待的姿勢。是準備離開的姿勢。
「它要飛了。」申逸洲說。
不是問句,不是推測。是確認。
璩秋葉走到窗邊。窗外是巷子、雜貨店、電線桿、尋貓啟事。一切如常。可是她知道申逸洲是對的。
空氣裡有一種緊繃的安靜。像船解開最後一條纜繩,只等風來。
「你會跟上來嗎?」申逸洲問。
璩秋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那張尋貓啟事,邊角已經完全捲起,像一朵枯萎的花。貓沒有找到,啟事也沒有被撕掉。這條巷子的人,似乎都習慣了等待。
「不會。」她說:「我有工作。」
申逸洲點點頭。他沒有失望。他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只是需要確認。
「你會找到你的房間嗎?」璩秋葉問。
申逸洲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它會等我,它一直都在等。」
他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打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隻紙鶴。
不是新摺的。是舊的,紙張泛黃,邊緣有反覆摺疊的痕跡。翅膀對得很齊,像曾經飛過很遠很遠的路。
「這是我房間不見那天,我在書桌上找到的。」他說:「不是我自己摺的。是房間摺給我的。」
他把紙鶴放在璩秋葉的書桌上,和那隻沒摺好的紙鶴並排。
「兩隻在一起,比較不會孤單。」他尷尬的笑了笑,彷彿為自己有點幼稚的說法感到羞赧。
他揹起書包,走向門口。
璩秋葉送他到樓梯口。他走下幾階,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房間不是只屬於一個人。」他說:「它像一輛慢車,經過不同的人,接走一些暫時無處安放的空間。」
他沒有說再見。他只是走下樓梯,一步一步,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璩秋葉站在那裡很久。
風從樓梯口吹上來,帶著十二月初的寒意。她聽見樓下雜貨店的收音機在放國語老歌,女歌手的花式轉音彷彿想要把雲朵給擰出水來。
她轉身走回房間。
房間還在。書架、收音機、雨傘、紙箱、母親的照片。所有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只是牆上那道橢圓形的痕跡,淡了一點。
七
房間停了下來。
不是突然停下。是慢慢、慢慢地,像一個終於走累的人,找到合適的地方,坐下來休息。
沒有晃動,沒有偏移。窗外的風景不再切換,巷子固定在三樓的高度,雜貨店的招牌固定在電線桿和郵筒之間。尋貓啟事還是貼在那裡,邊角捲起,沒有人撕掉,沒有人找到。
十二月五日。牆的顏色不再變深。
十二月六日。地板不再發出回應的聲音。
十二月七日。那盆倒影裡的植物消失了。
璩秋葉照常去圖書館,照常修補舊書,照常把讀者亂放的書歸回原位。阿青還是每天中午把便當裡的菜分成對稱的兩邊,九層塔煎蛋、小蔥拌豆腐、拍黃瓜,左右數量相等,分毫不差。
「房間停了。」璩秋葉說。
阿青把筷子放下。
「停了的意思是?」
「不再移動了。」璩秋葉說:「窗外就是雜貨店,每天早上都是雜貨店。」
阿青點點頭。她把小蔥拌豆腐排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像月亮,像盤子,像一個句點。
「這樣也好。」她說:「一直移動會很累。」
那天下午,璩秋葉在整理書架的時候,又看見那本沒有書標的書。
她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翻到扉頁。
「給後來的人 ── 這裡的風景很好,但我必須走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你讀到這裡,請幫我記得這間房間。」
她看著那兩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書帶回工作檯,打開修補用的工具箱。新的書標紙、漿糊、刮刀、壓平器。她裁了一塊尺寸剛好的紙,用沾水筆蘸墨,在書名那一欄寫下:
《會飛的房間》
她把書標貼上書脊,壓平,放在待上架的推車裡。
下班的時候,她經過參考書區,沒有看見揹著太長書包的少年。
她穿過圖書館的長廊,穿過緣側,穿過已經打烊的雜貨店,穿過貼著尋貓啟事的電線桿。十二月的夜風很冷,她把圍巾拉緊一點,慢慢走回公寓。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她爬上樓梯,打開門,房間在等她。
書架、收音機、雨傘、紙箱、母親的照片。所有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那隻泛黃的紙鶴和她自己摺的紙鶴並排站在書桌上,翅膀對著窗戶。
璩秋葉換上家居服,泡了一杯茶,坐在書桌前。
她拿起那隻自己摺的紙鶴,放在掌心。
翅膀對齊了。
不是她自己對齊的。是在某個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刻,翅膀自己找到了平衡。像鳥終於學會飛,像船終於習慣海浪。
她把紙鶴放回窗邊。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讀書。
字句安靜地排列,沒有要求被解釋。
她知道,房間也在讀她,讀她的呼吸、坐姿、翻頁的節奏。讀她偶爾停下來發呆的空白,讀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時輕輕的嘆息。
燈亮著。民國八十七年製造的乳白玻璃燈罩,邊緣那道細細的裂紋還在。她一直想修,卻一直沒有修。
也許不必修了。裂紋也是房間的一部分。
八
十二月十五日,璩秋葉收到一封信。
不是郵差送來的。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靜靜躺在地板上,像一片迷路的落葉。
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有一個名字:
「璩秋葉」
她認得那個字跡。鋼筆,藍黑墨水,工整得像印刷體。
她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摺成紙鶴的信紙。
不是泛黃的舊紙,是新的,摺痕很深,像被反覆打開過很多次。
她展開紙鶴。
「璩秋葉小姐:
我的房間找到了。
不是回到原處,是找到新的地方。城北,靠山,窗外有一株很大的銀杏樹。現在是冬天,銀杏的葉子都落光了,可是枝椏的形狀很好看,像在天空畫圖。
房間比以前小一點。牆是白的,書桌是木頭色的,床靠著窗邊。每天早上醒來,陽光會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地板上畫一條細細的金線。
牆還會說話。現在它會說的話比以前多,因為我每天回家都會告訴它今天發生什麼事。學校的事、路上看到的事、想起的事。它不會全部記住,只會記住一些片段。晚上快要睡著的時候,它會輕輕重複那些片段,聲音很慢、很輕,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我沒有忘記會飛的房間。
我想,它也沒有忘記我。它只是去了更適合它的地方,像候鳥、像船、像信。
那兩隻紙鶴還在一起嗎?
它們會一直在一起的,房間會記得它們。
申逸洲」
璩秋葉把信紙摺回紙鶴。
她把它放在書桌上,和另外兩隻紙鶴並排。
三隻紙鶴,尖嘴對著窗戶,翅膀微微張開,像在等風來。
九
那之後,房間沒有再移動過。
窗外的雜貨店每天準時開門,電線桿上的尋貓啟事被新的海報蓋住一半,巷子裡的孩子長高了,開始自己上下學。季節流轉,春日的光、夏日的蟬、秋風裡的落葉、冬天第一場雨。
璩秋葉每天上班、下班,修補舊書,歸還書架。阿青還是把便當裡的菜分成對稱的兩邊,三色豆、燙青菜、鹽酥雞,菜色天天換。
那本《會飛的房間》被借走過三次。第一次是個高中生,第二次是個家庭主婦,第三次是個老先生。他們歸還的時候,書籤都夾在同一頁 ── 扉頁那行字的下方。
璩秋葉不知道他們讀懂了什麼。她只知道,書回來的時候,書脊上多了一道細細的摺痕,像有人反覆翻閱,捨不得放下。
某天傍晚,璩秋葉正在整理閱覽區的書架,聽見身後有人問:
「請問這本書還有其他續集嗎?」
她轉過頭。是一個年輕女孩,大概二十出頭,戴著眼鏡,手裡捧著那本《會飛的房間》。
「沒有。」璩秋葉說:「只有這一本。」
女孩點點頭,沒有失望。她把書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剛剛認識的朋友。
「我小時候也住過會動的房間。」她說:「不是真的飛,是每天早上醒來,窗外的風景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海,有時候是山,有時候是沒去過的街道。我跟我媽媽說,她說我在作夢。」
她低頭看著書封。
「可是我知道不是夢。」
璩秋葉看著她。
「那個房間現在去哪裡了?」她問。
女孩想了想。
「也許還在飛。」她說:「它不太想停下來。」
她把書放在借書檯上,辦了借閱手續,走出圖書館。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慢慢延伸的路。
璩秋葉站在窗邊,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在街角。
她忽然想起申逸洲說過的話。
房間不是只屬於一個人。它像一輛慢車,經過不同的人,接走一些暫時無處安放的空間。
也許她的房間就是這樣一輛慢車。
它載過老婦人的鏡子,載過郵差的信,載過那隻睡了一覺的貓。它載過一個尋找房間的少年,載過許多沒有說出口的話。它載過母親的照片,載過壞掉的收音機,載過三把一直沒修的傘。
現在,它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飛不動。而是像公車靠站一樣,它知道有人需要在這裡停留片刻。
十
晚上,璩秋葉坐在書桌前。
三隻紙鶴並排站在窗邊,尖嘴對著同一個方向。窗外的雜貨店已經打烊,電線桿上的新海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尋貓啟事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也許是被雨淋濕,也許是有人終於找到那隻貓。
璩秋葉拿起那隻自己摺的紙鶴。
她的手指沿著翅膀的邊緣慢慢滑過。紙張已經有點軟了,不是新紙那種硬挺的觸感。可是摺痕很清楚,每一道都指向一個她曾經猶豫的瞬間。
她把紙鶴放回窗邊。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母親的照片前面。
照片裡,母親還站在那個陌生的海邊,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正伸手去撥。她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不是為了鏡頭,是為了那一刻的風。
「房間停下來了。」璩秋葉說。
母親沒有回答。她永遠不會回答。
可是照片裡的風,似乎還在那個海邊吹著。
璩秋葉把手掌貼在相框上。
玻璃是涼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溫度。
她關掉燈,躺回床上。
房間暗下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滲進來一道細細的光,在地上畫出一條銀色的線。
她閉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一樣安靜地淹上來。
夢裡,她站在房間中央,靠著牆。
牆是溫暖的。牆說:我在這裡。
她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需要回答。
窗外是海。不是那種陌生的、顏色較深的海。是家鄉的海,她小時候去過的那片。沙灘是白的,浪是淺綠色的,風裡有鹽和遠方的味道。
母親站在沙灘上,穿著碎花洋裝,背對著她。
璩秋葉想喊她。
可是她沒有喊。
因為母親正在伸手撥頭髮。風很大,把她剛剛才撥好的頭髮又吹亂了。她沒有不耐煩,只是輕輕笑了笑,把頭髮再次撥到耳後。
就在那一秒,快門無聲地按下。
璩秋葉醒來。
窗外已經亮了。雜貨店的招牌在晨光中閃著微微的光,郵筒站在轉角,像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
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帶著巷子裡早市的氣味。煎蛋餅、豆漿、剛出爐的麵包。收音機從某扇開著的窗戶傳出來,還是那首台語老歌,女歌手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在挽留什麼。
璩秋葉回頭看房間。
書架、收音機、雨傘、紙箱。三隻紙鶴並排站在窗邊。
她走回書桌前,坐下。
她拿起一張新的紙。
不是泛黃的舊紙,是純白的、沒有被摺過的紙。光滑,乾淨,等待第一個摺痕。
她把紙對摺,再對摺。
她的手指慢慢移動,像在引導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孩子。
摺出頭部,摺出尾巴,摺出翅膀。
最後一個步驟。她把翅膀拉開,輕輕調整角度。
紙鶴完成了。
不是最完美的一隻。翅膀有一點歪,尾巴不夠尖。
可是它站得很穩。
璩秋葉把它放在窗邊,和其他三隻紙鶴並排。
四隻紙鶴,尖嘴對著同一個方向。
窗外的巷子很安靜。雜貨店老闆正在擦玻璃櫃,郵差騎著機車穿過街角,尋貓啟事的位置貼了一張新的競選海報。
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輕輕吹動紙鶴的翅膀。
它們沒有飛。
可是它們看起來,隨時可以。
璩秋葉坐下來,開始讀書。
字句安靜地排列,沒有要求被解釋。
她知道,房間也在讀她。
讀她的呼吸,讀她翻頁的節奏,讀她偶爾停下來、望向窗外的空白。
房間沒有離開。
但它也沒有停止。
它只是選擇,暫時與她一起停留。
像一個已經學會等待的人,終於等到值得等待的風景。
如果有一天,它再次移動,她會跟上。
如果沒有,她也不會失望。
因為她已經學會 ──
在任何地方,為一個會飛的房間,留一點空間。
窗簾輕輕鼓起,又落下。
紙鶴的翅膀微微顫動,像在回應什麼。
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
不是很近,也不是很遠。
剛好夠一個人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