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下午,我在書架最深處翻找一份舊文件,指尖意外碰觸到一片蒙塵的光碟,鋸齒邊緣割痛了我的指腹,我沒有停下來包紮,反而像被蠱惑般,將它推進音響,片刻靜默後,吉他的前奏從老舊的喇叭中滲出來,那是多年前開始寫作,每天反覆聆聽的鋼琴樂。
第一個和弦刷下的瞬間,我彷彿被一道來自過去的閃電從天靈蓋貫穿至腳底,一種近乎暴力的感官穿越,空氣的質地首先改變:我聞到當年電腦撥接連線那股獨特的吱吱聲響,列印機吐出的紙張因塞滿的文字而微微軟化,那些早已被記憶判定為遺忘的細節,竟在旋律的牽引下,一絲不茍地重新聚合。
我看見窗外那棵樹,總是在我最需要專心構思靈感時,將斑斕的碎影搖晃在電腦的畫面上,我也感受到那份獨屬於在婚姻失焦的憂鬱,它如此龐大、如此飽脹,卻找不到一個精準的名字可以收納,只好任由它像過度打氣的氣球,在胸腔裡反覆膨脹、壓縮,無處可去。
音樂就是如此霸道而神奇的旅行媒介, 它徹底繞過大腦的新皮質,拒絕被理性分析與解構,它不商量,直接潛入情感中樞與記憶庫最幽深的區域,像一把萬能鑰匙,同時開啟無數扇封存已久的門。
一首歌,便是一張可以無限次使用的時空機票,效期終身,沒有使用次數限制,可以在任何一個看似尋常的午後,憑著幾個音符,瞬時回到第一次與心儀之人牽手的夏夜,空氣中還有操場跑道的橡膠味,掌心因緊張而濡濕,彼此都不敢用力,卻也捨不得放開。
也可以在淋浴時隨口哼唱某段旋律,下一秒便跌入畢業典禮的禮堂,陽光刺眼到幾乎睜不開,它甚至帶我回到離婚後,獨自在韓國旅行的深夜,風鹹澀,汗水被風速迅速蒸發,而心是這輩子最快樂的跳動。
這台點歌機的神奇,不僅在於重現過去,更在於它有能力創造從未經歷的未來,有些音樂是向前的時光機,有些能瞬間將思緒傳送至某個不存在屬於未來的都市雨夜,彷彿站在一幢高樓的落地窗前,俯瞰霓虹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染成一片朦朧光海。
從未去過那裡,甚至沒有具體的期待,但音樂已經完成了那場旅行的所有簽證手續,這或許是聽覺最奢侈的禮物,它是唯一一種能同時承載記憶與預言的感官媒介,其他旅行都需要空間的位移,唯有音樂旅行,可以在原地完成最遙遠的抵達與最深層的回返。
正因如此,我喜歡在散步或通勤時,進行一場場即興的音樂旅行,在創作時,選一首能激發靈感的音樂饗宴,出發前,我會依據當下的心境,慎重選擇一張播放清單,這趟旅程的配樂,決定了我即將前往的內在疆域,在那些旋律包裹的片刻裡,我既是旅人,也是歸人。
時間不是線性的箭矢,而是一枚被歌聲喚醒的蝸牛,緩緩爬過它自己的背殼,每一步都在抵達,每一步也都是出發。
此刻,電腦正播著另一首不知名的歌,我任由旋律將我帶往它想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