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鐵皮屋裡只剩機器的聲音。
紡織廠二十四小時不停班，布面一旦勾紗或棉絮飛入，機台會自動暫停。志強戴著耳塞，在機台間巡視，彎腰、拉線、清理異常，再按下啟動鍵。聲音立刻回來，震得胸口發麻。
整個廠房只剩他一個人，直到早上六點交班。有空檔時，他會走到門外。拔下耳塞，世界忽然變得空曠。耳裡還殘著震盪的回音。吸菸區在門口右側，他點一根菸，看天色慢慢轉亮。偶爾有野貓穿過空地，叫聲悶悶的。
牆上貼著班表。下一個交班的是小陳，來不到半年。簽到簿上，他的名字旁邊常有塗改痕跡。
五點十分。
正常情況下，下一班會提前十分鐘到。志強站在門口，看著剛亮的天空，沒有看到人影。
手機裡還留著昨晚的訊息。
「爸爸，明天一起吃早餐喔。」
婷婷段考進步，老師給她一張早餐店漢堡特餐兌換券，期限到今天。前幾次都因為臨時替班作罷。他答應她，這次一定去買。
五點五十七分。
志強拿起手機，正要撥電話。螢幕卻先亮起來。
小陳。
「機車爆胎，我處理一下就過去。」
電話那頭風聲很大，像空曠的郊區，也像房間裡的電風扇。
志強沒有說話。
掛斷後，他站在門口抽完那根菸。廠房裡機器還在運轉。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簽到簿翻在桌上。他的名字壓在塗改的旁邊，筆畫有些歪。
如果老闆進來沒看到人，會算在誰頭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爸爸，我要去上學了。」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會兒，他把耳塞放回桌上。
在簽到簿最後一格，沒有再塗改。
摩托車發動時，悶悶的引擎聲在清晨顯得特別大。
〈替班〉為《小庶民的江湖行跡》系列第五篇。前四篇為：〈背包〉、〈ATM〉、〈零錢〉、〈找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