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狀的透明者穿過房間的瞬間,時間失去了意義。
林默感到自己的身體被無數雙不存在的手觸碰——那不是物理的觸摸,而是記憶的觸碰、情感的觸碰、存在本身的觸碰。他看見陳伯的臉在霧氣中一閃而過,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疲憊,然後那張臉就融化在其他數百張臉中,成為哀傷漩渦的一部分。
安保人員的尖叫聲將他拉回現實。那兩個抓住他和小雨的男人已經放開手,正試圖用手中的設備驅散霧氣,但電擊光束直接穿過半透明的形體,在對面牆上燒出焦痕。透明者們沒有實體,或者說,他們的實體已經稀薄到無法被常規手段干擾。
「走!」林默抓住小雨的手,趁著混亂衝向門口。
走廊裡的情況更糟。原本光滑如鏡的牆面此刻佈滿了裂痕,不是物理裂痕,而是現實的裂痕——透過那些裂縫,林默瞥見了其他樓層的景象:圖書館的書架在燃燒,休息廳的沙發翻倒,通道裡有更多透明者像潮水般湧出。整座建築彷彿得了某種存在層面的疾病,正在從內部腐爛。
他們沿著走廊奔跑,腳步聲在扭曲的空間中產生奇怪的回音。每隔幾公尺,就會遇到一團霧狀透明者,有些只是靜靜地漂浮,有些則在痛苦地扭動,發出那種非人的哀鳴。林默注意到,越靠近建築核心區域,透明者的密度越高,他們的透明度也越低——像是在回歸某種原始的、未分化的狀態。
「核心機房在哪裡?」小雨在手寫板上寫,字跡因為奔跑而歪斜。
林默努力回憶陳伯筆記本中的建築結構圖,以及他從後門系統中看到的數據中心位置。「B棟和C棟之間,地下五層。但正常通道肯定被封鎖了。」
小雨指向左側的一條維修通道,門半開著,裡面有階梯向下。她之前繪製的平面圖上標註過這條路線:這是維護人員使用的緊急檢修通道,通常不上鎖,因為需要快速通行。
他們轉入通道,沿著螺旋階梯向下。這裡的震動更明顯,牆壁上的油漆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鏽蝕的鋼結構。空氣中有臭氧和燒焦絕緣體的味道,混合著某種更奇怪的氣味——像是舊照片褪色時散發的化學氣息,又像是記憶腐朽的氣味。
下了三層後,他們遇到一扇厚重的防火門。門上的電子鎖已經失效,指示燈全滅。林默用力推開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隧道,兩側佈滿管道和線纜。隧道盡頭有微弱的藍光透出,還有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
那就是核心機房。
他們放慢腳步,小心地靠近。機房入口是一道氣密門,通常需要多重認證才能進入,但此刻門微微開著一條縫,像是有人匆忙進出時沒關緊。門縫裡透出的藍光有節奏地脈動,像是某種巨大心臟的搏動。
林默透過門縫向內看。
機房比他預想的更龐大。一個足球場大小的空間裡,排列著數百台伺服器機櫃,每個機櫃表面都有細密的冷卻液管道,像是某種科技生物的血管系統。機房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柱體結構,直徑至少十公尺,表面是完全光滑的黑色材質,不反射任何光線。圓柱體周圍有十多個控制台,螢幕上滾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
而張靜初就站在其中一個控制台前。
她背對著門口,技術制服的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只穿著貼身的黑色內襯。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移動,操作著複雜的介面。林默聽到了她的聲音,不是對他們說的,而是對著通訊器:
「所有天空橋樑層入口封鎖,優先保護再分配網絡。啟動應急協議7-Alpha,授權使用Legacy_Reserve的5%穩定核心。不,不要管那些透明者了,他們已經失去個體性,集中資源維持系統架構——」
她的聲音突然停住。她轉過身,看向門口的方向。
林默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他推開門,和小雨一起走進機房。
空氣中的低頻嗡鳴在這裡變得更強烈,震得人胸腔發麻。機房的溫度異常低,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藍色的指示燈光在地面上投出詭異的網格陰影,那些陰影似乎在微微移動,像是活物。
「你們不應該來這裡,」張靜初說,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這裡是系統的心臟。如果這裡崩潰,整座階梯城的結構穩定性都會受到影響。數萬人可能會因為存在架構塌陷而……消散。」
「就像陳伯那樣消散?」林默問,聲音在巨大的機房裡顯得渺小。
張靜初沒有回答。她看向機房中央的黑色圓柱體。「那是天秤核心,系統的平衡引擎。它從所有契約者身上抽取存在感,計算最優分配方案,維持整座城市的社會結構穩定。現在,因為你們的抵抗行動,以及透明者的集體異常,天秤正在傾斜。」
她指向一個螢幕,上面顯示著複雜的動態圖表。林默認出那是存在感流動的可視化:無數細小的光點從建築底層向上流動,匯聚到中央,然後大部分流向頂端,小部分回流到底層和中層。但現在,那個流動模式出現了混亂——光點不再順暢流動,而是在某些節點堆積、迴旋、甚至逆流。
「透明者的暴走不是攻擊,」張靜初繼續解釋,語氣像在進行技術簡報,「他們是系統失衡的症狀。當太多存在感被抽取,而再分配網絡無法及時處理時,那些被抽取的存在感會……淤積。就像血液在血管中凝固。那些透明者,他們的存在感已經稀薄到臨界點,現在系統的淤積效應正在將他們殘存的個體性溶解,回歸到原始的、未分化的存在質料。」
她調出另一個畫面:建築結構的壓力分布圖。圖上,代表壓力的紅色區域正在從底層向上蔓延,像是某種感染。
「如果壓力達到頂層,天空居民區的結構穩定性也會受到影響。他們雖然不直接參與契約系統,但他們的存在清晰度依賴於底層的存在感輸入。如果輸入中斷,他們也會開始模糊——只是速度較慢。」
小雨在手寫板上快速寫字,舉起來時手在顫抖:「所以系統是一條食物鏈?底層被中層管理,供養頂層?而妳是這條鏈條的維護者?」
張靜初看了那行字很久。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情感的波動——不是溫暖的情感,而是一種沉重的、幾乎是痛苦的坦承。
「我曾是契約者,比你們任何人都早。十二年前,階梯城還只是個實驗性項目,我是第一批志願者之一。那時我父親病重,需要一種當時還是實驗階段的基因療法,費用是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數字。項目組給了我一個選擇:參與『情感剝離實驗』,換取治療費用和永久居住權。」
她走到控制台邊,調出一份古老的檔案。螢幕上出現一個年輕得多的張靜初,穿著樸素的衣服,眼神裡有林默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希望,恐懼,愛,所有那些完整的情感。
「實驗很成功,」現在的張靜初繼續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們用定向神經抑制技術,關閉了我大腦中與情感相關的區域。我不再感到悲傷,不再感到快樂,不再感到愛或恨。作為交換,我得到了絕對的理性,清晰的思維,不受干擾的決策能力。他們治好了我父親,給了我們家一間在當時算是奢侈的公寓。」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控制台邊緣。
「後來項目擴展成階梯城,需要管理者。他們選擇了我,因為我最『穩定』,最『高效』。我設計了最初的契約系統框架,制定了存在感量化的標準,建立了再分配算法。看著它從一個小實驗,成長為容納數萬人的龐大系統。」
「妳從不覺得這不對嗎?」林默問,「將人性拆解成數據點,將人們的存在明碼標價,看著他們一點點透明化,最後被回收?」
「『對』與『不對』是情感判斷,」張靜初說,轉過身直視他,「我已經失去了那種判斷能力。我只能看到效率、平衡、可持續性。在系統外,世界是怎樣的?資源爭奪更殘酷,不平等更隱蔽,人們的消失更隨機、更無意義。在這裡,至少一切是透明的——字面意義上的透明。每個人知道自己付出什麼,得到什麼,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終點。」
「陳伯知道自己的終點是坐在通道裡逐漸透明,最後被回收成記憶球體嗎?」林默的聲音提高了,「他知道自己殘存的記憶會被當作備用能源嗎?」
張靜初的表情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種系統性的遲滯,像是她的邏輯迴路遇到了一個無法完全處理的矛盾。
「系統的最初設計不是這樣的,」她最終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最初的設想是循環利用——人們在年輕時支付存在感,獲得發展機會;在中年時通過貢獻回饋系統,穩定存在感;在老年時接收系統返還,安度晚年。但管理層要求提高效率,要求最大化天空居民區的穩定性,要求確保系統的永續運行。於是算法被調整,抽取被加速,再分配的傾斜度被加大。」
她指向天秤核心。「看那些數據流。理論上,系統應該有20%的抽取返還給底層和中層,維持基本穩定。但現在實際返還率只有8.2%,因為天空居民區的需求增長了,因為系統自身的維護消耗增加了,因為……因為我們不斷加入新的『優化』。」
「我們?」小雨寫下這個詞,筆跡用力。
「所有管理者,所有貢獻者,所有參與系統維護的人,」張靜初說,「我們都做出了選擇。用一部分人的清晰,換取另一部分人的模糊。用一部分人的完整,換取系統的延續。」
機房突然劇烈震動。這一次不是來自建築結構,而是來自天秤核心本身。黑色的圓柱體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從那些裂紋中透出刺眼的白色光芒。控制台上的警報聲此起彼伏,螢幕上的數據流開始出現亂碼。
「壓力超過閾值,」張靜初快速操作控制台,但她的動作開始顯出慌亂——不是情感的慌亂,而是系統操作者面對系統失控時的專業性慌亂,「透明者的集體性正在反饋到核心,他們殘存的存在感在尋求重新整合,但系統的架構不允許——」
她還沒說完,機房的一側牆壁突然變得透明。不是逐漸透明,而是瞬間的、完全的透明,像是一層玻璃。透過那面透明的牆,林默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那是回收處理區。
數以百計的記憶球體懸浮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中,緩慢旋轉,發出微弱的光。有些球體還保持著相對完整,有些已經破裂,裡面的光點正在逸散。球體下方,是複雜的處理設備,正在將那些逸散的光點收集、提純、轉化成更基礎的能量形式,然後通過管道輸送出去。
而在空間的邊緣,有十幾個幾乎完全透明的人形,正在被某種力場固定住,緩緩推向一個分解裝置。其中一個人形轉過頭,林默看到了那張臉——是他在社區超市見過的那個推車的老人,那個喃喃「都不見了」的老人。老人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傳出。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分解,不是物理分解,而是存在層面的分解:先從邊緣開始模糊、擴散,然後整個形體像沙雕般崩塌,最終凝聚成一顆新的記憶球體,加入旋轉的行列。
「那就是回收,」張靜初的聲音從林默身後傳來,平靜得可怕,「存在感低於1%,實體穩定性完全喪失後的標準處理流程。個體性被分解,核心記憶被封存,剩餘的存在能量被提取用於系統維護。」
小雨的手寫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眼睛死死盯著透明牆後的景象。
林默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這不只是剝削,這是工業化的、系統化的吞噬。人們進入系統,支付存在感,逐漸透明,最終被回收成能源和記憶碎片,而這些又被用來維持系統,繼續吞噬更多人。
「關掉它,」他轉身面對張靜初,聲音嘶啞,「妳有關閉序列的權限,sys_designer_zeta留下了後門。關掉這個系統。」
張靜初搖頭。「關閉系統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意味著所有依賴系統維持存在清晰度的人,會在幾天內開始加速模糊。天空居民區的人,貢獻者,甚至包括你們這些還有一定餘額的契約者——如果沒有系統的結構支撐,整座城市的社會存在架構會崩塌。人們會失去身份認知,失去記憶連續性,最終陷入存在性混亂。」
「那也比被當作燃料好!」林默喊道。
「是嗎?」張靜初反問,眼神裡有種令人不安的穿透力,「你願意讓你的妹妹,你的母親,你關心的人,陷入那種混亂嗎?失去自我連續性,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所愛的人,成為一團只有本能沒有認知的肉體?那就是沒有系統的終點。」
機房再次震動,這次更強烈。天秤核心的裂紋擴大了,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洶湧而出,在機房天花板上投射出扭曲的光影。那些光影像是無數掙扎的人形,在痛苦地扭動。
控制台上,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彈出:「系統完整性:41%。存在架構穩定性:危急。建議立即啟動全面再分配協議,優先維持核心功能。」
張靜初看著那個警告,手指在控制台上懸停。林默看到她的表情——那張通常毫無波動的臉,此刻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掙扎。不是情感的掙扎,而是兩種系統邏輯的衝突:維護系統完整的邏輯,與某種更深層的、也許是她殘留的人性迴路發出的警報。
「我有權限啟動Legacy_Reserve,」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五萬單位的應急儲備,可以暫時穩定系統,爭取修復時間。但那樣做的話,系統會繼續運行,繼續抽取,繼續回收。而如果不啟動,系統可能在幾小時內崩潰,所有人一起墜入存在性混亂。」
她看向林默,又看向小雨,眼神在他們臉上移動,像是在尋找某種答案——某種她的邏輯迴路無法計算出的答案。
「十二年前,我選擇放棄情感,換取父親的生存和系統的效率,」她說,聲音裡有種林默從未聽過的脆弱,「那時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但現在,看著這個系統,看著那些透明者,看著回收區……我開始懷疑,『正確』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我們只是在不同的災難之間選擇。」
天秤核心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呻吟的聲音。更多的裂紋出現,白色的光芒幾乎充滿了半個機房。控制台上的警告變成了閃爍的血紅色:「系統完整性:33%。存在架構穩定性:崩潰臨界。」
張靜初的手指按在控制台上。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系統性震顫,像是她內部的某個邏輯迴路正在瓦解。
「我無法決定,」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的設計不允許我在這種情況下做出抉擇。我需要……輸入。真實的、情感性的輸入。」
她看向林默和小雨,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懇求的東西。
「告訴我,如果你們有選擇權,會怎麼做?維持系統,讓它繼續吞噬,但保持結構穩定?還是關閉系統,冒著所有人陷入混亂的風險?」
機房在震動,光在崩潰,警告聲刺耳。
而在這一切之中,三個人在天秤核心前站立,面對著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林默看向小雨。她在哭泣,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彎腰撿起手寫板,寫下一行字,舉起來時手穩得異常:
「陳伯說,雨水不會只滴在同一個地方,但很多雨水可以沖垮堤壩。也許堤壩早就該垮了。也許我們需要一場洪水,把一切都沖走,然後在廢墟上重新開始。」
林默深吸一口氣。他想起了通道集會時那幾張臉,想起了陳伯筆記本中那些顫抖的字跡,想起了記憶球體中流動的微光,想起了妹妹在視訊中擔憂的表情。
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而那個選擇,將決定這座垂直城市的命運,決定數萬人的存在方式,決定這套吞噬人性的系統是否還有明天。
在天秤核心崩潰的光芒中,時間彷彿凝固了。
而在那凝固的瞬間,林默突然明白了陳伯最後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不是「用數據找到漏洞」。
而是「用存在證明存在」。
無論選擇什麼,他們都必須用自己完整的存在——有恐懼,有希望,有脆弱,有堅強的存在——去面對這個沒有正確答案的世界。
而這,或許就是系統永遠無法量化、無法抽取、無法回收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