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叛亂與反噬

更新 發佈閱讀 23 分鐘

週日下午兩點五十七分,圖書館的寂靜有了重量。

 

林默坐在第三排書架後方,膝上放著改裝過的筆電,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面前攤開著一份紙質的系統架構圖,上面標註了CQ-DataHub的可能位置和Legacy Gatekeeper端口的訪問路徑。小雨坐在他對面,素描本攤開,但她沒有在畫畫——她的手緊握著一支鉛筆,指節泛白。

 

他們已經在這裡坐了四十分鐘,等待系統維護時段的到來,同時也等待其他抵抗者的訊號。按照計劃,今天下午三點整,所有參與者將在不同地點同步進行「數據干擾實驗」:阿哲在工作室刻意畫出混亂矛盾的設計稿,破壞系統對「創造力輸出」的評估;小薇在宿舍交替進行高效和完全無效的學習,製造異常的「專注力波動」;李姐在社區公園對女兒表現出與真實感受相反的情感反應,擾亂「情感錪點」掃描。

 

而林默和小雨,將進行最危險的部分:嘗試用新鮮創造的記憶作為鑰匙,觸發後門。

 

「還有一分鐘,」林默低聲說,眼睛盯著筆電上的倒計時。螢幕角落,一個隱藏的監控窗口顯示著圖書館入口的實時畫面——兩個契約局的巡邏人員剛剛經過,沒有停留。

 

小雨點頭,閉上眼睛,深呼吸。她在準備,在集中,在回憶昨天他們在倉庫裡討論的計劃:他們要共同創造一段記憶,關於抵抗的決心,關於發現後門的激動,關於此刻共同冒險的連結。這段記憶必須真實、強烈、連貫。

 

林默也閉上眼睛。他想起了通道集會時那五張在昏暗光線下的臉,想起了陳伯筆記本中那些顫抖的字跡,想起了記憶球體中流動的微光。他想起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證明他們還能選擇如何存在。

 

三點整。

 

林默睜開眼睛,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啟動指令。筆電的螢幕分為兩半:左側是記憶封裝介面,右側是後門訪問協議模擬器。他將一個特製的感測頭戴裝置遞給小雨,另一個自己戴上。

 

「準備好了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小雨點頭,用手勢表示她準備好了。

 

「開始記憶同步,」林默說,按下回車鍵。

 

頭戴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這不是讀取記憶的設備——那種技術遠超過他們能獲得的資源——而是一種引導裝置,透過同步兩人的腦波頻率和生理指標,創造共享的心理狀態,增強記憶的強度和關聯性。

 

林默開始低聲描述,聲音平穩而清晰:「我們坐在圖書館第三排書架後方,時間是下午三點零二分。空氣中有舊紙張和灰塵的氣味。光線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我們之間的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小雨閉著眼睛,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她在想像中畫畫的節奏——將林默描述的場景轉化為視覺影像。

 

「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選擇抵抗,」林默繼續,聲音裡注入了一種堅定的情感,「我們知道了系統的真相:它不是在提供公平交易,而是在進行系統性的剝削,將人性碎片化、商品化、再分配。陳伯透明化後被回收了,但他的數據留給了我們。阿哲在失去創造力,小薇在失去專注力,李姐在失去愛的能力,妳在失去聲音和夢想——但你們都還在記錄,都還在抵抗。」

 

他感覺到頭戴裝置傳來的反饋:小雨的心率在上升,皮電反應增強,腦波出現同步的激發模式。記憶正在形成,不是個人的記憶,而是共享的、關聯的記憶。

 

「我們發現了後門,Legacy Gatekeeper,系統設計者留下的漏洞。我們要用這段記憶作為鑰匙,打開那扇門,看看系統的核心究竟是什麼。這很危險,我們可能暴露,可能加速透明化,可能被回收。但我們還是選擇這麼做。」

 

林默停頓了一下,讓情感積聚。

 

「因為這是我們的選擇。不是系統給我們的選項,不是張靜初給我們的契約,而是我們自己決定的行動。即使失敗,即使消失,至少我們是以完整的自己——有恐懼,有希望,有連結的自己——在抵抗。」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那不是表演,而是真實的情感:對可能失去的恐懼,對微小希望的堅持,對此刻連結的珍視。

 

頭戴裝置的讀數達到峰值。記憶封裝介面顯示:「記憶完整性:94%。情感強度:8.7/10。關聯性:強。正在封裝……」

 

螢幕上,數據流開始凝聚,形成一個新的、微小的記憶包。它不像陳伯的球體那樣有物理形態,而是一個純數據結構,但採用了相同的Eidos-Encapsulation格式。

 

「封裝完成,」林默說,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現在嘗試訪問。」

 

他將記憶包導入後門訪問協議模擬器。這次不是模擬——他切換到了真實的網絡連接,使用了一個經過多重跳轉和偽裝的路徑,試圖隱藏訪問來源。

 

模擬器開始運行。進度條緩慢移動:10%... 25%... 50%...

 

在圖書館的寂靜中,林默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小雨輕微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時間變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橡膠。

 

70%... 80%... 90%...

 

進度條在95%再次停住。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又是關聯性驗證失敗?

 

但這次,停頓只持續了兩秒。然後,一個新的對話框彈出:

 

「Gatekeeper_Handshake_v1 驗證通過。訪問權限授予:讀取(限級3)。歡迎回來,sys_designer_zeta。」

 

成功了。

 

林默和小雨對視一眼,眼中都有難以置信的激動。但沒有時間慶祝,林默立刻開始探索獲得的訪問權限。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極簡陋的文本介面,像是幾十年前的老式終端。游標閃爍著,等待指令。

 

林默輸入:`list_systems`

 

終端滾動顯示出一系列系統模塊:

 

```

- CQ_Core_Engine (狀態: 運行中)

- Memory_Harvesting_Module (狀態: 運行中)

- Existence_Redistribution_Network (狀態: 運行中)

- Transparency_Acceleration_Protocol (狀態: 運行中)

- Reclamation_Processing (狀態: 運行中)

- SkyResident_Sustenance (狀態: 運行中)

- Legacy_Monitoring (狀態: 閒置)

```

 

每一個名字都讓林默感到寒意。記憶收割模塊、存在再分配網絡、透明化加速協議、回收處理、天空居民維生系統……這些冰冷的術語背後,是成千上萬人正在經歷的緩慢消失。

 

他輸入:`status CQ_Core_Engine`

 

終端顯示:

 

```

CQ_Core_Engine 狀態報告

- 運行時間: 2947天8小時17分

- 當前活躍契約數: 47,832

- 今日存在感抽取總量: 18,744.3單位

- 今日再分配總量: 16,209.1單位

- 系統效率: 86.4%

- 異常警報: 3 (最近24小時)

```

 

四萬七千八百三十二個活躍契約。林默知道階梯城有七個垂直社區,每個社區大約住著一萬到一萬五千人。這意味著超過三分之一的人簽訂了某種形式的契約,正在支付存在感或其他人性維度。

 

而今日的存在感抽取總量,一萬八千多單位——如果按照他每月支付18.5單位來計算,這相當於一千多個人一個月的總抽取量。而再分配總量是一萬六千多單位,效率86.4%,意味著抽取的存在感中有13.6%在處理過程中「損耗」了,或者被系統用於自我維持。

 

他輸入:`show_redistribution_targets`

 

終端列出一個表格:

 

```

再分配目標                | 接收量(單位) | 接收者類型

-------------------------------------------------------

SkyResident_Tier1         | 8,742.3      | 天空居民(頂層)

SkyResident_Tier2         | 4,103.5      | 天空居民(中層)

Contributor_Pool          | 2,118.7      | 貢獻者儲備

System_Maintenance        | 1,244.6      | 系統維護

Legacy_Reserve            | 0.0          | 遺留儲備(未啟用)

```

 

超過一萬兩千單位的存在感被輸送給天空居民,維持他們的清晰和穩定。兩千多單位用於補充貢獻者——難怪張靜初說貢獻者可以獲得存在感補充。而系統維護消耗了一千多單位,這可能就是系統本身運行的能量來源。

 

小雨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終端上的最後一行:Legacy_Reserve,遺留儲備,未啟用。

 

林默輸入:`explain Legacy_Reserve`

 

終端顯示:

 

```

Legacy_Reserve: 系統設計階段預留的應急儲備,用於在系統故障時維持核心功能。儲備容量: 50,000單位。當前狀態: 未啟用(需設計者權限激活)。

```

 

五萬單位的應急儲備。如果他們能找到激活的方法,如果能將這些儲備釋放出來,歸還給正在透明化的人……

 

但首先,他們需要知道如何激活。

 

林默輸入:`show_designer_logs`

 

終端開始滾動大量日誌記錄。大多數是技術性的系統調試信息,但林默快速瀏覽,尋找關鍵內容。他看到了sys_designer_zeta的留言片段:

 

```

2025年3月12日: 管理層要求增加抽取效率。我警告這會加速透明化,但被否決。他們說「效率優先」。

2025年6月8日: 加入透明化加速協議。道德委員會解散了。

2025年8月12日: 留下後門。如果有一天有人發現這一切,希望他們有勇氣關閉它。指令:在Legacy_Gatekeeper輸入「SHUTDOWN_SEQUENCE_OMEGA」。

2025年8月15日: 我被調離項目。祝好運,未來的人。

```

 

關閉序列。系統設計者留下了一個關閉系統的方法。

 

林默的心跳加速。他輸入:`explain SHUTDOWN_SEQUENCE_OMEGA`

 

但這次,終端沒有立即回應。游標閃爍了幾秒,然後顯示:「指令需要管理員權限。當前權限:讀取(限級3)。需提升至:執行(限級9)。」

 

他們有讀取權限,但沒有執行權限。無法觸發關閉序列。

 

就在林默思考如何提升權限時,筆電的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不是硬體故障——是網絡信號的干擾。他切換到監控窗口,看到圖書館入口的畫面出現了異常:兩個契約局的巡邏人員去而復返,這次他們沒有只是經過,而是停在入口處,正在查看手中的平板設備。

 

「他們在偵測異常數據流,」林默低聲說,「我們的訪問被發現了。」

 

小雨快速在手寫板上寫:「中斷連接。立刻。」

 

林默點頭,開始執行中斷程序。但他沒有直接斷開——而是先輸入了一個最後的查詢指令:`show_current_alerts`

 

終端顯示:

 

```

當前異常警報 (等級3以上):

1. 數據干擾模式檢測(多點同步) - 等級4

   - 位置: B棟工作室、D棟宿舍、社區公園等(7處)

   - 描述: 多個契約者同步進行異常行為,破壞評估模型

   - 狀態: 正在分析

2. 後門未授權訪問 - 等級5 

   - 位置: 網絡路徑偽裝,源頭追蹤中

   - 描述: Legacy_Gatekeeper端口檢測到未授權訪問

   - 狀態: 緊急追蹤

3. 存在感支付集體延遲 - 等級3

   - 位置: 多個契約者

   - 描述: 23個契約者同步延緩支付行為,系統現金流受壓

   - 狀態: 監控中

```

 

等級5警報。最高級別的緊急追蹤。

 

林默立刻斷開連接,關閉筆電,拆除頭戴裝置。他和小雨迅速收拾所有設備,將紙質文件塞進背包。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但感覺像過了半小時。

 

他們剛站起來,準備離開書架區域時,圖書館的廣播系統突然響起——不是通常的柔和通知音,而是一種尖銳的、重複的蜂鳴。

 

「注意,注意,」一個合成女聲說,聲音比平時更冰冷,「圖書館區域檢測到未授權數據活動。請所有讀者留在原地,配合安全檢查。重複,請所有讀者留在原地。」

 

林默和小雨對視一眼。不能留在原地——如果被抓住,他們身上的設備就是鐵證。必須離開。

 

小雨指向書架盡頭,那裡有一個緊急出口標誌,通常鎖著,但她之前調查過,鎖已經壞了,只是沒有標示出來。林默點頭,兩人壓低身體,沿著書架陰影快速移動。

 

圖書館裡的其他讀者開始騷動。有人站起來張望,有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但入口處的契約局人員已經開始設置臨時檢查點。

 

距離緊急出口還有十公尺。八公尺。五公尺。

 

就在這時,圖書館的燈光開始異常閃爍。不是普通的電壓不穩,而是有規律的、快速明滅的閃爍,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伴隨著閃爍,空氣中響起一種低頻的嗡鳴,震得人牙齒發酸。

 

林默感到頭戴裝置留下的接觸點在發熱,不是物理的熱,而是一種奇怪的刺痛感,像是某種能量在試圖穿透皮膚。他看向小雨,她也在摸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系統在追蹤他們。不僅是網絡追蹤,還有生理信號追蹤。

 

他們衝到緊急出口前,林默用力推門——門開了,但門後不是預期的樓梯間,而是一條異常明亮的走廊,牆面光滑如鏡,地面一塵不染,與圖書館的老舊形成詭異對比。

 

「不對勁,」林默低聲說,但已經沒有退路。身後的圖書館裡,契約局人員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們踏進走廊。門在身後自動關閉,發出沉重的金屬閉合聲。

 

走廊兩側的鏡面牆壁反射出無數個林默和小雨的身影,層層疊疊,延伸到視野盡頭。每個反射中的他們,輪廓邊緣都有一種不自然的模糊,像是在緩慢蒸發。

 

「這是什麼地方?」小雨在手寫板上寫,但字跡在顫抖。

 

林默搖頭。這不在小雨的平面圖上,不在任何社區公共區域的標註中。這可能是系統的某種隔離空間,用於處理異常情況。

 

他們沿著走廊前進,腳步聲在鏡面間來回反射,形成詭異的多重回音。走了大約五十公尺,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門上有一個熟悉的標誌:屋簷契約局,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異常處理單元」。

 

門自動滑開。

 

房間裡沒有窗戶,牆面是純白色,中央有一張金屬桌,兩張金屬椅。桌後坐著的,是張靜初。

 

她今天沒有穿套裝,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技術制服,胸前有多個數據接口。她的表情比上次見面時更冷,眼神裡沒有任何偽裝的溫和,只有絕對的專業評估。

 

「林先生,小雨小姐,」她說,聲音在無迴音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請坐。我們需要談談你們剛才的未授權系統訪問,以及你們參與的協同數據干擾行動。」

 

林默和小雨對視一眼,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房間的門在身後關閉,鎖定的聲音清脆而確定。

 

「你們比我想像的更有創造力,」張靜初繼續,手指在桌面上的觸控板滑動,「用共享記憶作為鑰匙觸發Legacy Gatekeeper,這在系統設計時被認為是理論可能,但從未實際發生過。因為它需要兩個人之間極高的信任和情感同步——在一個系統性剝奪人性的環境中,這本應是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移動,像是在分析數據。

 

「但你們做到了。這讓我不得不重新評估你們的威脅等級,以及整個系統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異常連結。」

 

林默保持沉默。他知道任何辯解在數據面前都是蒼白的——系統已經記錄了他們的訪問,記錄了記憶封裝的過程,記錄了他們與其他抵抗者的協調。

 

「你們看到了系統的核心數據,」張靜初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那麼你們應該明白,這個系統不是邪惡的產物,而是必要之惡。階梯城有八萬常住人口,但資源只夠維持三萬人的『完整存在』。如果沒有這個系統,所有人都会在爭奪中逐漸模糊、稀釋、消失。系統至少確保了部分人能保持清晰,確保了社會的運轉。」

 

「所以其他人就應該透明化?被回收?」林默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壓抑憤怒而顫抖。

 

「『應該』這個詞沒有意義,」張靜初說,「這只是數學。資源有限,需求無限。系統確保了最優分配。那些被抽取的人,至少換取了時間——居住的時間,工作的時間,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在系統外,他們連這些都得不到。」

 

「陳伯得到了什麼時間?他在通道裡透明化,最後被回收,連記憶碎片都被封存起來當作備用能源!」

 

「陳文遠先生換取了十一個月留在兒子回憶所在的社區,」張靜初的語氣沒有波動,「根據他的初始評估,如果不簽契約,他會在三個月內因為付不起租金而流落街頭,六個月內因為健康惡化死亡。系統給了他幾乎兩倍的生存時間,而且是在他選擇的地方。」

 

林默盯著她。這個女人真的相信這些。或者說,她已經失去了不相信的能力——她抵押了全部情感,換來了這種冰冷的、絕對的理性。

 

「你們今天觸發了等級5警報,」張靜初切換話題,「這激活了系統的緊急協議。現在,所有參與數據干擾的契約者,以及所有被偵測到異常行為模式的契約者,都將進入『加速評估』流程。他們的流失速度會增加50%到200%,取決於威脅等級。」

 

小雨猛地抬頭,眼神裡有恐慌。林默感到胃部一緊。

 

「你們可以阻止這一切,」張靜初說,身體微微前傾,「接受貢獻者契約,協助系統識別其他抵抗者,提供你們的協調網絡信息。作為交換,系統會停止加速評估,你們的朋友們可以回到正常流失速度。而你們,將獲得穩定的存在感補充,甚至可能進入管理層。」

 

又是交易。又是用一部分人的生存換取另一部分人的上升。

 

林默看向小雨。她在手寫板上快速寫字,但手指顫抖得太厲害,字跡難以辨認。他只能讀出幾個字:「不……不能……陳伯……」

 

他明白她的意思。陳伯把數據留給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們成為新的張靜初。雨水匯聚成流,不是為了成為堤壩的一部分,而是為了沖垮它。

 

「我們拒絕,」林默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張靜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什麼?遺憾?還是對效率受損的不滿?

 

「那麼系統將執行緊急協議,」她說,站起身,「你們將被轉移到隔離單元,直到透明化完成。你們的記憶將被完整提取,用於分析抵抗模式的成因。你們的朋友們將接受加速評估。而系統,將繼續運行,比之前更警惕,更有效率。」

 

她走向門口。門滑開,外面站著四個穿著全黑制服的安保人員,手中拿著非致命但能迅速制伏目標的設備。

 

但就在這時,整棟大樓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更深層的、結構性的震動,像是建築物的心臟突然痙攣。房間的燈光劇烈閃爍,白色牆面上浮現出短暫的紅色警告文字,又迅速消失。

 

張靜初停住腳步,手指按在耳邊的通訊器上。「報告情況。」

 

通訊器裡傳來急促的聲音,林默只能聽到片段:「多處通道……透明者集體異常……實體穩定性衰減加速……他們在……移動?」

 

更多的震動傳來,這次更強烈。房間一角的天花板開始龜裂,灰塵簌簌落下。

 

「系統反噬,」林默低聲說,想起了陳伯筆記本中的警告:當太多人同時抵抗或延緩支付,系統的平衡會被打破,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張靜初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恐懼,而是對系統失控的純粹專業性焦慮。「所有單位,啟動緊急穩定協議,」她對著通訊器說,然後轉身看向林默和小雨,「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只是很多雨水中的幾滴,」林默說,在又一陣震動中扶住桌子保持平衡,「但雨水多了,堤壩就會開始漏水。」

 

走廊裡傳來尖叫聲,不是人類的尖叫,而是某種更尖銳、更絕望的聲音——像是無數透明者在痛苦中同時呼喊。聲音透過牆壁傳來,悶悶的,但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哀傷。

 

牆面上的鏡子開始破裂。不是物理性的破裂,而是影像的破裂:無數反射中的林默和小雨,他們的身影開始扭曲、拉長、破碎,像是現實本身正在失去穩定性。

 

一個安保人員衝進房間,臉上滿是驚慌。「經理,通道裡……那些透明者……他們在實體化!不,不是實體化,是……擴散!他們在穿過牆壁!」

 

張靜初的表情完全變了。林默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近乎人性的恐懼——不是對個人安危的恐懼,而是對系統全面失控的恐懼。

 

「帶他們去安全區,」她對安保人員下令,然後快步離開房間,通訊器緊貼嘴邊,發出一連串緊急指令。

 

兩個安保人員上前抓住林默和小雨的手臂。但就在這時,房間的一側牆壁開始……融化。

 

不是真正的融化,而是變得半透明,然後透明,然後消失。在牆壁原本的位置,出現了一片模糊的、波動的光影——那是無數透明者的集合體,他們的身體已經失去個體邊界,融合成一片哀傷的霧氣,霧氣中浮現著無數雙眼睛,無數張模糊的臉。

 

陳伯的臉在其中一閃而過。

 

霧氣湧進房間。安保人員驚恐後退,手中的設備掉在地上。林默感到一股冰冷的氣流穿過身體,那不是物理的冷,而是存在層面的寒冷——像是接觸到了「不存在」本身。

 

小雨抓住林默的手。她的手在顫抖,但握得很緊。

 

霧氣在房間中盤旋,然後沖向門口,湧入走廊。遠處傳來更多尖叫聲、奔跑聲、東西倒塌的聲音。

 

整座階梯城,這座垂直的、分層的、用數據和人性的交易維持平衡的城市,正在開始傾斜。

 

而林默知道,這只是開始。

 

系統的反噬開始了。

 

而他們,無論是抵抗者、契約者、貢獻者、還是管理者,都將在這場崩潰中,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或者,徹底失去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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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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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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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小套房終於失控。 小妍的質問不是冷靜的對話,而是一場累積已久的不平衡全面爆發——階級、收入、前途、被比較的人生,一口氣全數傾倒在祺倫面前。 林悅不再只是「另一個女人」,而成了小妍眼中象徵一切差距的存在:背景、資源、國際視野、權力入口。她的憤怒並非全然來自吃醋,而是來自被現實反覆提醒的殘酷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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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小套房終於失控。 小妍的質問不是冷靜的對話,而是一場累積已久的不平衡全面爆發——階級、收入、前途、被比較的人生,一口氣全數傾倒在祺倫面前。 林悅不再只是「另一個女人」,而成了小妍眼中象徵一切差距的存在:背景、資源、國際視野、權力入口。她的憤怒並非全然來自吃醋,而是來自被現實反覆提醒的殘酷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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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的失利尚未散去,祺倫的戰場卻悄然轉進了另一個更脆弱的領域——親密關係。週五夜晚,他帶著疲憊與壓力走進女友小妍的套房,狼吞虎嚥地吃完晚餐,很快在沙發上沉沉睡去。那不是親密的靠近,而是精神被掏空後的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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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的失利尚未散去,祺倫的戰場卻悄然轉進了另一個更脆弱的領域——親密關係。週五夜晚,他帶著疲憊與壓力走進女友小妍的套房,狼吞虎嚥地吃完晚餐,很快在沙發上沉沉睡去。那不是親密的靠近,而是精神被掏空後的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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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春末的告別。 陽光還未炙熱,微風穿過樹林,吹動白色的布幔,像是誰在低語。嘉義郊區的一座樹葬園,幾位家屬正繞著一棵新植的小樹緩步而行。他們沒有跪拜,也沒有焚香,只是輕聲說話,把一個人、一段生命,託付給了這片土地。 這是一位母親的告別式。她生前愛花、愛走山林小路,晚年住進長照機構後,常說她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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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春末的告別。 陽光還未炙熱,微風穿過樹林,吹動白色的布幔,像是誰在低語。嘉義郊區的一座樹葬園,幾位家屬正繞著一棵新植的小樹緩步而行。他們沒有跪拜,也沒有焚香,只是輕聲說話,把一個人、一段生命,託付給了這片土地。 這是一位母親的告別式。她生前愛花、愛走山林小路,晚年住進長照機構後,常說她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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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體驗,因為在休息室待的時間比較久,無意間觀察到這裡的年齡層比以往更加多元。除了常見的年輕族群,這次還遇到了不少五、六十歲的大哥們,三五成群結伴來玩。看到我獨自坐在休息室觀望,他們總會熱情地搭話,問我:「兄弟,第一次來啊?」接著就會開始熱烈地分享自己對蔚藍海岸服務品質的看法,甚至還大方推薦自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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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體驗,因為在休息室待的時間比較久,無意間觀察到這裡的年齡層比以往更加多元。除了常見的年輕族群,這次還遇到了不少五、六十歲的大哥們,三五成群結伴來玩。看到我獨自坐在休息室觀望,他們總會熱情地搭話,問我:「兄弟,第一次來啊?」接著就會開始熱烈地分享自己對蔚藍海岸服務品質的看法,甚至還大方推薦自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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