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農曆年前最後一個工作日結束時,城市悄悄變了模樣。
那種變化是微妙的,像潮水退去前最後一波浪湧,辦公室裡,向來緊繃的空氣鬆弛下來,有人提早收拾桌面,有人開始傳送新年快樂的訊息。
捷運站裡,拖著行李箱的人變多了,輪子滾動在磁磚上的聲音此起彼伏,高高低低,交織成一首盛大遷徙的前奏曲,它們發出的聲響卻驚人地相似,那是一年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來如釋重負的節奏。
候車月台上,年輕男女低頭看著手機裡的車票截圖,反覆確認時間與座位,眼神裡有著疲憊,那是三百多個日子累積下來,被工作與生活磨損後的痕跡,但在疲憊的底層,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像冬夜裡遠遠望見的一盞燈火,那便是心裡某個座標,在內心深處發出微弱卻恆久的召喚。
返鄉是一場一年一度,規模浩大且歷史悠久的時光旅行,數百萬人同時移動,在同一條條交通動脈上流淌,像候鳥遵循著某種古老的生物本能,回到來處,回到根源。
這趟旅行的交通工具各有不同:飛機、高鐵、台鐵、客運、自小客車,從北到南、從西到東,在上空、高速公路與鐵路軌道上,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歸鄉地圖。
但它們承載的行李卻驚人地相似,除了那些包裝精美的伴手禮、給父母的營養品、給晚輩的紅包與新衣,每個人心中都還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與忐忑。
期待的是那扇熟悉的門推開後,撲面而來的飯菜香,那是母親的味道,是童年除夕夜裡永遠不變的背景音;忐忑的是,時光在我們與家人之間,是否又鑿下了看不見的刻痕。
父親的腳步是否又慢了半拍?母親的白髮是否又多了幾根?那些在視訊通話裡看不出來的變化,會不會在見面的第一眼,就狠狠刺痛我們的眼睛?
返鄉的路程,其實是一段珍貴的過渡儀式,在移動的幾小時裡,我們從「都市的我」逐漸剝離,朝向「家的我」緩緩靠岸。
這剝離是漸進像車窗外景色的變化,先是高樓大廈,然後是工業區的鐵皮屋頂,接著是規整的農田,最後是甘蔗園與稻田,還有偶爾掠過掛著紅燈籠的三合院一角。
這些景物的轉變,不僅是地理的位移,更是時間感的切換,從捷運站裡永遠急促的步伐,到鄉間小路上慢悠悠騎著機車的身影;從便利商店裡永遠亮著的日光燈,到廟埕前那盞昏黃卻溫暖的路燈,我們正從一個時區,緩緩駛入另一個時區。
窗外的地名也變得陌生而熟悉,那些只有在過年才會想起的小站,後壁、林鳳營、柳營,平時只存在於火車時刻表的角落,此刻卻一個個真實地掠過眼前,它們喚起的不是觀光的興致,而是某種更古老關於「歸屬」的記憶。
當隧道一個接一個穿過,手機訊號斷斷續續,正好給我們一個正當理由,放下那些永遠回不完的訊息、永遠處理不完的郵件,螢幕上的訊號格從五格變成兩格再變成「正在搜尋」,我們反而感到一種奇妙的解脫,終於,可以暫時離開那個永遠在線的世界,讓思緒像窗外飛逝的電線桿一樣,一根一根把這一年來積累的疲憊拋在身後。
這趟旅行最特別之處,在於它的目的地不只是地理上的老家,更是時間上的從前。
當列車進站,當廣播響起那個唸了千百次卻從未真正聽進去的站名、當熟悉的鄉音如潮水般湧入車廂,一切都變了。
你聽,那是賣便當的阿姨用道地的台語吆喝著、那是計程車司機用同樣的腔調問你要去哪裡?那些在台北被視為方言的語言,在這裡是唯一的通行證。
然後,你看見了月台上的那個身影,也許是父親,他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幾根,腰桿又彎了些許,但他站的位置和二十年前你第一次離家返鄉時一模一樣,就在月台中央那根柱子旁邊,這樣你一走出車廂就能看見他。
也許是母親,她踮著腳尖,脖子伸得長長的,在人潮中努力辨認你的臉,當你們的眼神終於相遇,她臉上綻放的那個笑容,足以融化一整年的風霜,而就在那一刻,真正的穿越完成了。
你不只是身體回到了某個城鎮,更是回到了一種關係的網絡裡,在那個網絡中,你不是某某公司的職員、不是誰的合作夥伴、不是任何職稱或頭銜,你是「阿坤家的老二」,是「那個小時候很皮,在廟口跌破膝蓋的囝仔」,是「阿嬤最疼的長孫」。
你的小名,你的糗事,你童年所有的荒唐與純真,在這裡都有人記得,這些被都市生活稀釋、甚至遺忘的身份認同,在返鄉的瞬間,重新變得濃稠、清晰,無可辯駁。
過年返鄉,是人類最溫柔也最壯觀的集體旅行,它讓我們暫時卸下「我應該是誰」的社會角色,短暫地回到「我本來是誰」的原初設定。
在這場旅行中,我們不再是主管、下屬、客戶、供應商,而只是某個人的孩子、某個人的兄姊、某個人的兒時玩伴,我們被簡化了,也被淨化了,我們被剝去層層包裝,露出最核心的本質。
而當幾天的團聚結束,當假期接近尾聲,我們又將登上回程的列車,車票的方向相反,行李的重量卻不同了:伴手禮換成了母親包的粽子、父親買的烏魚子、姊姊硬塞的年糕,更重要的是,心裡那份說不清的期待與忐忑,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那是一種被重新填滿的溫暖,一種被提醒過「你從哪裡來」的踏實,一種被注入足以撐過接下來一整年的能量。
當列車緩緩駛離月台,當那個揮手的身影逐漸縮小,最後消失在視線盡頭,我們將返回那個名為「日常」的城市,繼續各自的人生旅程,但這一次,我們不是空手而歸,而是帶著被重新校準的身份座標,帶著被修補的情感連結,帶著那些在團圓飯桌上重新學會關於愛與被愛的語言。
這,便是過年最深刻的意義,它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讓所有人同步歸零、重新出發的起點。在這場集體的時光旅行中,我們回到過去,是為了更有力地走向未來,我們短暫離開日常,是為了能夠更深情地重返日常。
所以,親愛的旅人,當你再次踏上歸途,無論是南下還是北上,請記得,你不只是一個乘客,你是這場壯麗遷徙長詩,關於歸屬與出發裡不可或缺的一個句子。
這趟旅行,我們年年參與,卻從不厭倦,因為我們奔赴的家,從來不只是地理上,而是時間深處那個永遠為我們留著一盞燈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