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情人 Seven Days, My 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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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崔蒙特街四十二巷內,有一間名為「薇兒.馬利」的咖啡廳。巷口一轉進來,就能看見那面小小的木製招牌。

  此時正值秋末雨季,天空灰濛,氣溫適中。細雨如絲綢般輕拂街道上來往行人的臉頰——就算撐著傘,也幾乎聽不見雨點落在傘面的聲音。

  四十二巷並不寬,只容得下行人;若要讓汽車通過,則會十分勉強。

  這條巷子由凹凸不平的漆黑石磚鋪成,兩旁是粗糙而聳立的象牙色白牆,一路向另一端延伸——穿過住宅區、穿過聖卡莉女修士學院、穿過木洞烘焙坊,最後連到通往英布靈頓東區市集廣場的威科士街。

  薇兒.馬利的店門是一扇鑲嵌在白牆中的碧藍色木門,門旁是兩扇圓拱設計的對外窗。此時窗內正透出淡淡的室內黃光,在陰冷的灰藍調天空下,那縷黃光顯得格外溫暖,令人不自覺地想往裡頭多看一眼。

  店裡,一道碎紙般的聲音滋滋作響。

  老闆娘站在咖啡機前,對著正在充氣的牛奶倒入三匙可可粉,接著拿出調理棒快速攪拌。牛奶隨著高壓蒸氣旋轉成一道漩渦,顏色在與可可粉融合的過程中逐漸加深。滋滋聲持續不斷,一股馥郁的可可脂香在空氣中緩緩逸散開來。

  店內座位不多,約能容納十人左右,是個精巧卻不擁擠的空間。角落擺著一台直立式鋼琴,一名穿著馬甲背心的金髮男子正彈奏著——曲子是貝冷泰的〈花謝〉第四樂章。

  那是一首節奏悠慢的D小調曲子,帶著宛如道德將泯滅的沉重,卻又不歇斯底里的悲傷。

  一名女子坐在靠牆的座位上,小聲講著電話。伴隨著啜泣,一滴眼淚滴落在盛放咖啡杯的盤緣。原本在琴聲的掩蓋下,那聲音微乎其微,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演奏者放開延音踏板,收束在〈花謝〉最後一組八拍的和弦上。

  「所以就這樣?」女子壓著啜泣的聲音,輕輕吸了吸鼻子。她知道演奏結束了,現在店內只剩吧台拿放器具的聲響與烤箱風扇的低鳴。「你只是覺得⋯⋯我愛你的方式你不喜歡?」

  電話那頭傳來幾句話。

  「沒有,我從不覺得自己的改變叫做犧牲⋯⋯不,我不覺得。我也從沒想過要拿這點來事後講話。我沒有,我也不想。嗯⋯⋯嗯,那是因為我接受自己這樣的改變。」

  接著是一段沉默。

  「⋯⋯如果這就是你最終選擇離開我的理由,我無法接受,但⋯⋯但我尊重你的決定。」

  她捏緊手中的紙巾,淚水潸然落下。

  「嗯⋯⋯嗯⋯⋯好⋯⋯再見。」

  她掛斷通話,緩緩放下手機,顫抖的啜泣仍未止歇。

  她盯著手機桌面與男友的合照——畫面裡的她被男友摟著,露出滿足的笑容。他們一起穿著秋季的大衣,緊緊相靠在一起。眼淚滴落在螢幕上。最終她按下關機鍵,將手機朝下蓋起,無神地望著咖啡表面那層深褐色的泡沫。

  這一切,老闆娘薇兒.馬利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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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過濃縮咖啡機上馬克杯之間的縫隙,她看著那名女子——從點完一杯咖啡、坐下、接起手機、壓低聲音講話,到落淚——直到現在,咖啡仍一口未動。杯中早已涼去,再也沒有溫暖的熱氣。

  這時,後吧的烤箱「叮」地響了一聲。

  薇兒轉身戴上烘焙手套,從容取出排滿餅乾的烤盤,放上一旁的散熱架;接著打開冰櫃,取出一碗色澤水嫩的布丁。她熟練地在布丁表面擠上一層飽滿的鮮奶油,撒下可可粉,再將其與方才製作好的熱可可、餐具一併放上托盤,端給坐在吧台座位的一名男子,同時遞給他幾張紙巾。

  男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薇兒用眼神示意他身後那名哭泣的女子。

  「什麼?」男子問。

  「去安慰人家呀。」老闆娘壓低聲音。

  「不要。」男子板著臉拒絕。

  「你去年的這個時候也被分手,對吧?」薇兒微微一笑並退開,回到咖啡機前繼續擦拭檯面。

  男子盯著奶油布丁,握著湯匙,遲遲沒有動作。身後壓抑的啜泣聲彷彿細針,一下下刺撓著他過往的記憶。他偷偷抬眼,看向老闆娘。

  薇兒正把一些物料冰回冰櫃。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湯匙,拿起那疊紙巾,遲疑片刻後往身後望去。

  那名女子身形嬌小,素白罩衫與天藍長裙穿在她身上,顯得輕薄而脆弱。褐色的髮絲摻著深黑,被她隨意綁成包包頭。她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仍望著那杯已經涼去的咖啡,淚水無聲流落。

  男子小心退開椅子,站起身,拿著紙巾走向她。

  薇兒透過馬克杯間的縫隙,看到男子停在女子身旁,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繼續清潔她手中的蒸汽棒。

  「哈⋯⋯哈囉。」男子緊張出聲。他彎下腰遞出紙巾,深怕自己的舉動會驚嚇到對方。「妳——還好嗎?」

  女子趕緊擦乾眼淚,彷彿怕自己的狼狽給人看到。

  「謝⋯⋯謝謝。」她接過紙巾,眼神不敢與男子對上。「謝謝。」她點點頭,低聲又重複了一次。

  男子其實沒怎麼見過她——也許是因為每次來薇兒.馬利,他都只坐吧台。作為常客,他從未認真觀察過來來去去的客人。

  「不⋯⋯不客氣。」他也不敢多看女子一眼,便匆匆回到座位上,滿臉羞澀地斜瞄了老闆娘一眼。

  薇兒洗著抹布,臉上依然掛著那抹帶著趣味的笑。

  直到男子回到座位,女子才放下緊繃。她抿了抿唇,拿起紙巾輕輕拭淚。然而被注意到這件事,卻讓雙眼的酸楚更加洶湧。眼淚再次溢出,怎麼也收不住。

  她深深吸了吸鼻子。

  「妳看,」男子小聲說,舉起的湯匙又放了下去。「她更難過了。」

  「總要走出來。」薇兒喃喃。「總要去與人相處。人最悲傷的時刻莫過於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男子一眼。「是吧?」

  男子不語,賭氣似地挖起奶油布丁吃下一口。沒有享受般的細嚼,只是吞下。他的眼神低垂,陷入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傳來靠近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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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轉頭,看見剛才那名哭泣的女子端著咖啡,用濕潤的雙眼看著他。

  「你介意我坐你旁邊嗎?」她說。

  男子愣了一下,連忙答應,「喔,好,請、請坐。」他替女子拉開吧台的椅子。

  女子就這樣坐在他身旁。兩人之間,除了女子尚未完全止住的細小啜泣,再無其他聲音。老闆娘仍舊忙著手邊的事,而男子只是盯著布丁,湯匙在奶油上毫無目的地翻攪。

  「我剛剛⋯⋯」女子打破沉默,視線停在那杯一口沒喝的黑咖啡上,「被我男朋友提分手了。」

  男子微微偏頭,膽怯地看向她的眼睛——目光低垂,睫毛與眼角沾著淚液,眼皮泛紅。

  他分不清那抹泛紅是哭出來的,還是她原本的妝容,只覺得心裡油然而生一股說不上來的憐惜。

  「我⋯⋯我很遺憾。」他小聲說著,將原本舉著的湯匙緩緩放下。

  「我不知道⋯⋯」女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苦顏。她吸著鼻子,抿了抿唇。「很⋯⋯不知道。就⋯⋯就這樣,結束了。」

  男子的腦海中閃過各種開啟對話的假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任何安慰、任何問句,彷彿都可能再次刺傷她。

  他欲言又止,手指始終捏著湯匙的柄。

  此時,身後的鋼琴再次響起。深沉的長低音緩慢爬升——是馮果.伊農的〈海上雨〉,依然是D小調。隨著逐漸高起的海浪,一陣陰雨在高音的轉場中傾灑而來,宛如一艘漁船孤單地航行在海中央,雨水在甲板上匯聚,又在照明燈下流回大海。

  同時,咖啡廳外也下起滂沱大雨。雨點敲打著玻璃窗,聲響穿透了每個人的思緒。

  薇兒看了一眼窗外;鋼琴師將節奏悄悄跟上雨勢。

  「可能⋯⋯還在一起的時候,也曾想過這一天的到來,只是⋯⋯沒想過會這麼難受⋯⋯」一滴眼淚沿著她的臉龐滑落,在裙擺上暈開。她輕輕拭去淚痕。

  「嗯⋯⋯」男子依舊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不知道我除了哭還能幹嘛。」女子仰起頭,看向一邊,卻止不住眼淚。「也不知道⋯⋯要哭到什麼時候⋯⋯」

  「我⋯⋯」男子頓了頓,嘆了口氣,「我能理解——這種感受。」

  女子沒有回應。

  「也許。」他又補了一句。然而話一出口,他便後悔起來,臉上閃過一絲對自己的嫌惡。

  女子吸了吸鼻子,整理好表情看向他。「你也⋯⋯被分手過嗎?」

  「算——」他快速瞄了老闆娘一眼,「算是吧。」

  沉默再次填滿兩人之間,只剩節奏緩慢而悠長的琴聲。

  直到一個樂章過去後,女子的情緒才稍稍沉澱下來。

  「如果你不介——」

  「我不介意。」男子不知道哪來的衝動搶著回答,說完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

  女子淺笑一聲,「我還沒說完。」

  「抱歉⋯⋯」

  「我可以聽聽你的故事嗎?」她的鼻頭紅腫,臉上仍留著哭過的痕跡,但眼神已不再渙散。

  「呃⋯⋯」

  「對了,我叫白洛琳。」她抹了抹臉頰,想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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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愣了片刻。這並不是他預料中的發展。

  「這個⋯⋯我叫桑納。」他點點頭,別開眼神。

  「你好,桑納。這是一個很陽光的名字。」白洛琳說。

  「是——是我祖母幫我取的。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他應該要告訴白洛琳嗎,他的故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拋下的故事,每個人都會遇到。沒什麼刻骨銘心,沒什麼值得安慰。

  可她還在等。

  如果這個故事,能讓眼前的女子忘記此刻的悲傷呢?

  不對。

  悲傷怎會輕易被遺忘?如果喜歡得那麼深刻、愛得那麼真誠,最後能治癒自己的,只有時間。

  是的,就是時間。

  既然最後都是交給時間,那講與不講,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也沒什麼,我就——」他勉強笑了一下,「太愛她了。愛到她受不了,沒辦法接受我愛她的方式,所以離開了我。嗯,差不多也是去年的這個時候。」

  「你是什麼恐怖情人嗎?」白洛琳半調侃地說。「愛到讓她受不了。」

  「可能吧。」桑納低頭看著被他攪糊的奶油。「這個嘛,我也不懂。第一次談戀愛。把曾經對愛情的憧憬與幻想,全都毫不保留地給她。說到底,我也無法證明這叫愛,或是懂什麼叫愛,只知道⋯⋯非常喜歡,所以才想把最好的時間、情緒、所有能給的東西都給她。

  「我從沒想限制她、約束她,可是到最後,好像就是在用最卑微的方式想把她留在身邊,更別說恐怖情人了。」他笑了笑。

  〈海上雨〉進入了第三樂章。節奏稍稍加快——陣陣海風隨雨吹來,翻起沒有浪花的波濤,而本該令人顫抖的冰冷卻被廣袤的深色汪洋稀釋,彷彿靈魂已化為雨的一部分,一同融進海中。

  「我想了一年,」桑納晃了晃湯匙,「還是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想破了腦袋,反而好像從『想知道真相』,走回了『就算知道又能怎樣』的心境。」

  「她最後,有說什麼讓你忘不了的話嗎?」白洛琳拖著腮望著他。

  「她說⋯⋯」他回想著那句話。「她不懂喜歡以上的感覺,那些我以為是愛的東西⋯⋯對她來說太沉重。我給予的每一次,都讓她覺得更壓迫。因為她沒辦法回應我。」

  白洛琳緩緩眨眼。她注視著桑納低垂的眼神,感受那段話可能有過的故事。

  海上的雨勢呼應著窗外的滂沱,不斷墜落的雨點最後沉進了泡沫深處,被洋流帶往沒有名字的地方。

  「簡單來說就這樣。」桑納吸了一口氣。「我不懂她的——『不懂』,嗯。是拿捏的問題?還是平等給予的愛才能讓這份情感擁有走得更久的機會?還是只是不喜歡的藉口?是啊,想分開了,什麼都可以是藉口。唯獨真誠不是。所以如果最後都是分開,那理由是什麼,好像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那為什麼人還要選擇去真誠地愛?」白洛琳顯得有些低落。

  「天性吧。」桑納說。「我不知道別人的愛是什麼樣子,我只是用我深信的方式。直覺、本能,看妳怎麼說。愛本來就不可能平等。我不想比較,我只知道給,但她比較了,所以對她無法回應的落差感到疲憊,直到她再也無法忍受。

  「但也許是我還沒真正體會到那樣的落差與現實,所以才說出這種話。這類的自我反問我已經做過太多次,到最後就會發現,沒有為什麼,就是這樣了。緣分吧,我猜,緣分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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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這樣過了一年?」白洛琳問。「尋找答案?」

  「是啊。剛開始的時候,也是很不理解地難過了很久,每天哭得唏哩花啦。就像妳剛剛說的,不知道自己要難過到什麼時候。那種分離就像被撕開一樣,妳再也感受不到原本緊密的另一半,除了震驚、不解,更多的是覺得這份悲傷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鼻子擤一擤,也是過了一年。」他輕輕笑著。

  「妳說我還會不會思念?對她還有沒有一丁點的感覺?有。但那種感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淡。然後有一天妳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能很平常地去回憶過往,對於找到答案的執念也不再那麼深。」

  桑納說完,對自己這一年來的總結有些滿意。

  「作為回憶,其實我還是很高興能曾經擁有那段時光。」

  但他也不確定這樣到底算不算是走出來。他也曾幻想過,假如有天那女孩再次出現在眼前,不管她說什麼,自己會不會都答應?好像會。那麼,也許他也沒到完全走出來。

  「這樣聽起來,好像對我來說,只是時間還沒久得足以稀釋我的難過,對吧?」語畢,白洛琳的眼角再次泛出水光。「可是這樣想又覺得好可怕,好像時間會證明我對我男朋友的愛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那麼堅強,因為總會有東西可以沖淡它,是不是這樣說?」她望著桑納,希望他能告訴自己事情不是這樣的。

  「呃⋯⋯」桑納有些慌,他不希望自己又講出讓她更難受的話。「我覺得話不是這樣說⋯⋯」

  他思忖了片刻,「我覺得堅強的愛,應該指的是當那份聯繫還在的時候。如果已經分開了,那這份堅強的存在與否,並不能證明什麼,也不能因此否定自己。就像妳總不能說,我要難過三十年,才能證明我曾經足夠愛我的另一半,那我都等到五六十歲了,再去談下一段感情嗎?」

  白洛琳忍不住笑了出來,儘管眼眶仍是紅的。「是⋯⋯的確。」

  「嗨。」這時,一名男子走到吧台前,向老闆娘招呼道。

  「是,需要什麼嗎?」薇兒擦乾她的手,親切地走過來。

  「我可以再點一杯美式嗎?」

  「當然,歐納斯先生。這樣三十,放盤子裡就好。」她走向磨豆機,拿起豆罐,「一樣絲娜索伊?」

  「是的,麻煩了。」這名彬彬有禮的男士放完錢後,便站在桑納旁的不遠處等候。

  「今天特別需要咖啡因?」薇兒笑問。她量完豆重,將豆子倒進機器,按下按鈕,開始研磨。一股芬芳隨著機器的運轉聲悄然飄出。

  「是啊,手頭上有個非常重要的專案,」他靦腆地摸了摸鼻子,「需要好的咖啡加持,哈哈哈。」

  不久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被端到吧台的出餐區。「咖啡好了,歐納斯先生,祝專案順利。」

  「謝謝。」他端走咖啡。

  同時,另一杯同樣熱乎的咖啡,被端到白洛琳的面前。

  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老闆娘。

  「喝熱的,暖暖心。」薇兒笑著說,「冷的我收走了。」

  「不,這⋯⋯我可以付這杯的錢。」

  「不用,親愛的,」薇兒端走了那杯咖啡,「我不喜歡我的客人在這個季節喝冷掉的咖啡。」她瞟了一眼桑納。「放心,我會算在這位先生的帳上。」

  白洛琳望向桑納,「這不好吧⋯⋯」

  「沒事,她開玩笑的。」桑納苦笑,「喝吧,熱的會舒服一點。」

  白洛琳感激地捧起杯子。熱意透過掌心滲進皮膚,甚至有些燙手,可她卻貪婪地握著,想任由那股熾熱驅散她心中的所有不適。眼淚溢出。她吸了吸鼻子,吹開咖啡表面的蒸汽與焦糖色油脂,淺嚐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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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雨〉仍在流淌。無休止的寒冷風濤,以及船隻偏離航道的孤寂感,正默默透過琴聲與窗上雨點,浸染著白洛琳的思緒。那口燙熱的咖啡,就像船上僅存的一盞燈,她緊緊抓住,卻因為用力過度,抓破燈罩,被碎裂的玻璃刺痛、被燈芯燙傷——

  「咳、咳咳咳!」她被燙得嗆咳出聲。

  「小心啊!」桑納連忙遞出紙巾,下意識地伸手拍拍她的背,卻又立刻收回,「抱、抱歉。」

  白洛琳一邊咳,一邊看著他。對於他羞赧的舉動,她忍不住笑了。

  她輕輕放下杯子。

  「你知道⋯⋯有時候,我很希望時間能停在某些非常自在、令人滿足的時刻。就算事情沒有照預期的那樣發展,不那麼完美——我不是在指那種白日夢般的幻想,而是那一刻的⋯⋯種種真實,會讓你有一種——」

  「活在當下的感覺。」桑納替她接完那句話。

  白洛琳怔了一下,眼裡浮起難以言說的情緒,「對⋯⋯」

  「對。」她輕聲復述。「沒有太多承諾,只有彼此,彼此的存在、彼此的輕聲細語,就這樣。」她的目光在熱氣裡游移,像在尋找某段已經遠去的畫面。

  桑納點頭。沒有回應,只有理解。

  後來的談話裡,桑納發現白洛琳其實是名健談且外向的女子,與自己截然不同。在悲傷逐漸消歇之下,她開始分享許多感情以外的故事,而那份熱情也在滂沱的秋雨中,替咖啡廳添進了一層柔和的暖意。

  最終,擁有十六樂章的〈海上雨〉在鋼琴師溫柔而克制的演奏下,結束在一片雨過天晴的蔚藍海面。


* * *


  「謝謝你。」白洛琳叉下最後一口伯爵起司蛋糕,尾端的酥皮因此綻裂開來。

  「謝什麼?」桑納笑著。他的布丁已經吃光,冷掉的熱可可還剩半杯,旁邊是一塊新點的柑橘司康。

  室內此刻換成馬拉內閔斯基的〈檬黛寧的湖畔〉。A小調的曲子帶著相對輕盈的空氣感,描繪秋日湖畔樹林的朝氣與悠閑。落葉與泥土的氣息彷彿在旋律中緩緩鋪展,靜謐得像有少女在林間徐行。

  「我沒為妳做什麼特別的。我也聊得很開心,交個新朋友挺不錯的。希望對妳來說也是。」他望著窗外仍在傾倒的雨幕,「偶爾交交新朋友,為生活放進一些新的、不一樣的事物,也許有一天,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被自己治癒了。」

  白洛琳的眼眶還未完全消腫,但眼神裡多了一種認真聆聽的欣羨與笑意。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桑納。

  而桑納也終於敢正視她。

  那是一種精緻而空靈的氣質。

  那一瞬間,他為白洛琳感到可惜,卻也明白,兩人終究會錯過彼此的原因,也許往往與外表給人的印象毫無關聯。

  「你有沒有聽過網路上說——」白洛琳忽然開口,「忘掉上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就是趕快進入下一段?」

  「啊?」桑納一時沒有聽懂。

  白洛琳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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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我⋯⋯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桑納有些不確定。

  「你現在單身嗎?」

  「我⋯⋯我是,但我不覺得——」

  「我開玩笑的。」白洛琳溫柔地笑了笑,「逗你而已,看你的反應很有趣。」

  桑納鬆了口氣。緊張到不知道要怎麼回應這種直球的他,只能低頭無意識地戳弄著那塊沒吃幾口的司康。

  「但——如果我是認真的呢?」

  「什、什麼意思?」叉子在錯誤的力道下插穿司康,清脆地敲響底下的瓷盤。司康裂成兩半,而桑納抬起的視線正好迎上老闆娘投來的責備目光。

  白洛琳看著空杯裡乾去的咖啡漬。

  「我說過,有時候我會希望時間能停在某些時刻,就像現在,在這裡,這段與你的相處。也許不會奢望永遠,但如果能維持多久,就維持多久,就像在保護回憶一樣。」

  「如果⋯⋯只是這樣,我一點都不介意繼續與妳相處。真的,我很樂意我們再見面,或是——」

  「我可以,自私地邀請你,當我的情人嗎?」

  空氣像被抽走了一瞬。

  桑納愣在原地。這提議已經遠超他能消化的範圍。然而從白洛琳堅定的目光看來,這一點都不像玩笑。

  「我⋯⋯」話語在腦海中糾結成團,組織不出一句可以被說出口的話。

  白洛琳不再表達任何。她的眼神嫻靜,卻漸漸浮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那為⋯⋯為什麼要是情人?」桑納終於擠出一句話。「先當朋友,不行嗎?」

  白洛琳別開視線,飄向窗外。她不想讓桑納看見眼裡的水光。不是因為害怕被拒絕,也不是後悔。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講出這種話。她不確定。也許只是想要抓住這一刻,好像不在意被討厭的同時也害怕著留不住。她很著急,著急著想要與眼前的男子建立某種連結,想要抓住什麼,想要留住什麼,不是渴望被愛,而是——

  「我想知道,」她輕聲說,「我是不是還有愛人的能力。」

  桑納微微皺眉,露出一抹苦笑。

  「我想說妳好搞笑,可是又覺得這樣講好像很失禮。」

  「是很失禮。」

  「我不懂。」

  「我也不懂。就是⋯⋯害怕自己又會再破掉一次,然後從此不再相信任何東西。好像只要離開這個空間,離開跟你還有連結的這段時光,我就又要回到那個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完整的狀態。」白洛琳吸著鼻子,在淚水滑落臉龐之前將之抹去。

  「建立情誼有很多種方式,我願意陪妳,但這——」

  「七天。」

  「什麼?」

  「就七天,一個星期。」

  「什麼七天?」

  「這段情人關係。」她的語氣平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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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然後呢?」桑納盯著她,「當完情人,再當朋友?」

  白洛琳搖了搖頭。

  桑納分不清那是「不是」,還是「不知道」。他也不曉得要怎麼回應。明明她已經擦去了眼淚,眼角卻仍泛著些許淚光。她很過分,而要拒絕一名傷心欲絕之人的自己,豈不是更過分?

  「請不要取笑我,好嗎?」她說。

  「也不要拒絕妳,是嗎?」

  白洛琳沒有回答,只是別開視線,吸了吸鼻子。

  桑納瞄向櫃檯。薇兒正低頭敲著鍵盤,一副她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他又看回正望著窗外的白洛琳。心裡的困惑,從「她到底要幹嘛?」漸漸轉變為「為什麼?」

  就像一年前的自己。思念是一回事,但問題回到自己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時的他,需要被傾聽、被理解。也需要被幫助。

  不是那種明確地告訴他人「我需要幫助」,而是像河中溺水的人一樣,伸手胡亂揮舞,想抓住哪怕只是一截岸邊低垂的樹枝。

  現在她在悲傷與哭泣中吸不到氣,所以揮舞雙手伸向他。但也許過沒多久,她自己也會擱淺在安全的河堤上。

  桑納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個決定。

  他想起薇兒,想起正在演奏的鋼琴師萊瑟.列維,想起了這間店。

  是啊。

  一年前,他也曾在這裡失控地流淚。是這個地方拯救他於溺水之中,是這間咖啡廳向他遞出了低垂的樹枝。

  但為什麼?他沒有想過。

  「你常來。喝熱可可心情會變好,這是真的。」那時薇兒這樣跟他說。「如果想哭,就哭出來,列維彈的曲子都很適合哭。」

  「不用。」薇兒說。

  他第一次要付熱可可的錢時,也被老闆娘拒絕了。

  「哪一天,如果你不再那麼悲傷,我再收你的錢。我們就這樣說好了。明天見。」

  他們收留了他的悲傷,將近兩個月。

  桑納深吸一口氣。

  「如果妳有一個只能陪伴妳七天的情人,」他終於開口,「妳會想和他做什麼?」

  白洛琳愣了愣,搖頭。「我⋯⋯我不知道。你能告訴我嗎?」

  桑納沉默片刻。

  「嗯⋯⋯和她多說話,了解她。陪她⋯⋯做她喜歡的事。也邀請她做我喜歡的事。還有⋯⋯一起去做我們都沒做過的事。」他點了點頭,彷彿這是他排練已久的答案。

  這次白洛琳不再搖頭。

  「妳覺得呢?」

  「聽起來⋯⋯挺不錯的。」

  桑納內心的雜念漸漸消去。如果只是七天,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他想要給白洛琳一些他也在尋找著為什麼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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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今天算是——我們的第一天嗎?」他給了她一個真誠的微笑。

  忽然,宛如一道水面波光,劃過白洛琳的眼眸。迷惘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然後是一種表示難以理解又困惑的微笑。

  就像在墜落的途中,仍有人願意帶著她滑翔一段距離,減輕下墜的速度。

  「多多指教了,桑納。」


* * *


  第二日。

  他們再次相約於薇兒.馬利。

  外頭依舊大雨傾落,但鋼琴師萊瑟.列維今天沒有出現。店裡只有木製音響播放的慢節奏音樂,還有鋼琴旁的沙發上,一隻昨天沒有現身的雪貂,正懶洋洋地翻躺著。

  桑納坐在吧台,點了兩個奶油布丁。一個自己享用,一個分給他的情人。

  「這是他們家最好吃的東西。」他挖起一勺送入口中,語氣篤定。

  「嗯,」白洛琳坐在他身旁,也舀了一口,「我也喜歡。但我不喜歡奶油。」

  「喔,那妳吃布丁就好,奶油我幫妳挖掉。」桑納伸出湯匙,等著女子的允許。

  「麻煩你了。」

  那個人——那個如今變得陌生無比的人,也曾對自己這樣細心。她還記得他的一切體貼與愛意,就如同這個分享食物的場景,也有些似曾相識。可真正導致他們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一定不是最後幾天的爭吵那麼簡單。

  事實上,她是個很不喜歡吵架的人。

  在她意識到之前,鼻腔已經發酸,視線開始模糊。

  停止!停止⋯⋯

  她急忙低頭抹去,咬著下唇。

  「抱歉。」桑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妳還好嗎?」

  「不好。」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仰起頭,試圖阻止淚水。「我很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

  「對你很抱歉。」

  「我會陪著妳。」桑納點點頭,把紙巾遞過去。「這幾天,我都會陪著妳。」

  白洛琳深深吸了下鼻子,呼出一大口氣。

  「今天可以,換我講故事給你聽嗎?」她轉過頭來望著桑納。

  不知是因為要與自己約會,還是為了遮掩哭腫的雙眼,桑納發現白洛琳今天的妝比昨日多了幾分正式。眼影是柔而不濃的梅子紅,嘴唇上也有相近的暖色。

  「好啊,我聽,」桑納說,「慢慢來。」

  白洛琳轉了轉眼珠,像在尋找合適的開頭。

  「我們⋯⋯」她緩緩道來,「我們其實一直都很好。但⋯⋯好在哪裡,有時候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沒有肢體衝突,也沒有惡言相向,就是⋯⋯沒有『不好』,但也沒有稱得上是『好』。有感動,卻沒到刻骨銘心。有溫馨,卻不足以念念不忘。我從沒要求更多,因為那些小小的快樂也能讓我很滿足。所以當事情發生得那個快、那麼突然,我⋯⋯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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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慢慢遊移。灰棕色的虹膜裡,映著一段她始終無法看清的過往。

  「我們之間,也是有⋯⋯那些很多情侶都會遇到的問題。一些小事的⋯⋯意見不合。我覺得那都很正常。所以我會溝通,也會盡可能去表達我的感受。但通常⋯⋯我會希望分歧早點結束。

  「我不想跟我在乎的人溝通到最後變成吵架,所以很多時候,我會盡量站在他的角度思考。我覺得,改變沒什麼不好,習慣、價值觀⋯⋯原則。如果小小的改變,能讓我們繼續好好地一起生活,能讓這份相愛延續下去,說真的我覺得這些改變,是非常值得的。」

  「那⋯⋯」桑納想插話,旋即又收了回去。

  「嗯,所以我們幾乎沒有過⋯⋯激烈的爭執。但對他來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桑納皺眉。

  「他說,我以前是個很有想法的女孩。有企圖心,有夢想,也有自己的原則。是,我的確曾經是那樣的人。他就是喜歡那樣的我。我們在一起這七年來,他覺得我越來越沒有主見。他也知道我很多事都會站在他的立場想,但他無法認同這樣的改變。他甚至覺得這是⋯⋯懦弱。

  「包括我後來為我母親換的工作,還有我們原本可能走到下一個階段的關係。他覺得,這種改變不是變好,而是妥協。但我說,如果我不調整、不改變,我們的分歧可能會變成吵架,最後每次的溝通都會充滿敵意,而我不願見到那樣子的我們。他說,這種改變會從小小的不舒服,日積月累,最終只會令我崩潰。」

  「你不覺得這樣很矛盾嗎?」她望向桑納。

  「嗯⋯⋯」桑納沒有急著回答。

  「他反駁我的意見,又希望我有自己的想法。那我表達意見的時候,不就是在捍衛自己的想法嗎?他否決我勇氣的同時也否決了我的妥協,這怎麼有合理?」她苦笑著。

  「我說,對我來說這不是妥協,這是⋯⋯我表達愛的方式。但他不能理解。前幾天,我們為了這件事大吵了一架,我從沒這麼生氣過。因為他否決的不是我的改變,是我的愛。如果連愛的方式都有對錯,我不知道我還剩下什麼。我說如果比起失去他的痛苦,我可以接受改變帶來的不舒服。這是我權衡後的選擇,因為愛他是快樂的。

  「但他說,如果有一天我無法再承受了呢?如果那些小小的不舒服,最後累積成一場無可避免的衝突,那這一路以來的調整與改變,就會變成名為『犧牲』的東西。那時,選擇離開的人就會是我。如果他現在愛著這樣的我,接受這樣的愛,那對我們兩個來說不都很傻嗎?他沒辦法接受那樣的未來。」

  桑納低聲說,「所以,他先提了。」

  「對⋯⋯」

  「只是無法接受將來可能的變化,他選擇不要走到那一步。」

  白洛琳點點頭。

  「大致上就是這樣。就像他說的吧,我變得擅於妥協、沒有主見,所以連最後的挽留都變得⋯⋯毫無份量。因為我終究也會妥協這場分手。很諷刺對吧?但這卻是我最不想妥協的東西。」

  溫熱的淚水從白洛琳的雙頰流下。她氣憤地抹去。她很不喜歡這樣。

  桑納沉默了很久,最後將手輕輕放在白洛琳的肩上。這是他唯一能對這段過去表達的關心。

  她看著桑納,眼神裡滿是鬱意與無奈。她其實很想被擁抱。

  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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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第一次正式約會,就讓你聽我倒垃圾。」白洛琳說。

  「不不不,別這麼說。相——在一起的兩人,又不是⋯⋯只有快樂要分享,一起走過情緒的泥沼也是必要的不是嗎?總得有一方要成為支持的角色。」

  桑納沒有說「相愛的兩人」,那個他好像還沒真正了解就失去的東西,他實在不敢輕易說出口。

  「那對你來說,這是一種妥協嗎?儘管這個泥沼要走很久很久?」

  桑納沉吟了一下,「比較像是⋯⋯責任吧。」

  「改變是一種⋯⋯責任嗎?」

  「就像一種,為了承接另一半的所有好與壞,為了讓自己更適合彼此而做的事吧。」桑納想了想,「你們不再是兩個個體,而是走向合而為一的過程。那種感覺。」

  「我只是想說,」桑納又說,「這種改變沒有好或不好,不單單只是妥協,因為當兩個人決定往同一個方向走,好像這就是必經過程,只不過不是每對情侶都能經歷完這個過程。就⋯⋯沒有對錯吧,有時候就只有無奈。」

  「緣分已盡嗎?」

  「差不多。」桑納抿起一抹苦笑。「最無奈的就是,你拼命想找原因,最後卻發現根本沒有什麼可以檢討的。只有不甘願。」

  是啊,不甘願。

  這句話講到白洛琳的心坎裡。

  就是不甘願。

  不甘只有這樣就結束。

  不甘自己只有一次試錯的機會。

  不甘自己在努力相愛後仍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不甘——一無所有。

  也許這就是會一直哭的原因。但難道要等到有天世界不再虧欠自己,自己才能不再哭泣,好好呼吸,往前看嗎?

  白洛琳無助地落淚。她來不及抹去,只能任其滴在桌面。她好想抱著膝蓋,蜷縮在一個狹小又陰暗的角落,但這裡是咖啡廳,她僅存的慰藉,是眼前這交往一天的「情人」。

  桑納沒有催她。沒有提醒她咖啡要趁熱喝,也沒有要她振作起來。他只是靜靜地待在她身旁。就像去年薇兒用一杯又一杯無聲的熱可可,日復一日地給予他陪伴那樣。

  眼淚自有它的作用,一點一滴,將心臟無法消化的酸澀與苦楚排出。總有一天,世界一定會恢復平靜。

  這是薇兒跟他說過的話。


* * *


  在白洛琳冷靜下來後,她端起那杯剩一半的咖啡。但喝了幾口,又覺得冷掉的咖啡太苦,於是向薇兒要了一小杯熱牛奶,慢慢倒進杯中。

  「對了,我想跟你說,我在那個⋯⋯」白洛琳一邊低著頭攪拌咖啡,一邊在思考是否要跟桑納提這件事。「我是一名⋯⋯護理師。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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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桑納在消化這道資訊。「在哪間醫院啊?」

  「聖安瑟姆精神療養院。」說出這個機構的名字時,白洛琳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她不覺得這是個能讓人留下好印象的工作。就連那個人,也不太能理解她為什麼堅持留在那裡。

  「嗯。」桑納點點頭。

  他平淡的回應讓白洛琳心裡一沉,她只希望他能多表示些什麼。

  「在那邊當護理師,很辛苦吧?」

  白洛琳沒預料這個回應。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嗯⋯⋯雖然我知道護理師本來就很辛苦,但在精神療養院要面對的,應該是很多沒辦法用『正常邏輯』處理的狀況吧?」桑納傻笑著說,「我也不是很懂,就是覺得⋯⋯會需要包容⋯⋯很多很荒唐的事吧。我亂猜的。」

  白洛琳被桑納的回答逗得輕輕一笑。

  「那個⋯⋯我明天有上班,我早班下午三點就下班了。如果方便的話,你願意來我工作的地方見我嗎?」

  「當然好,在哪?」桑納幾乎沒有思考便答應。

  「在北部外郊區,坐地鐵到里爾卡廉斯站下車就可以到。只是還要走一段路,在里爾卡廉斯公共墓園的旁邊。」

  「聽起來,是個相當『幽靜』的位置。」桑納笑了笑。「妳是想讓我看看妳工作的地方是嗎?」

  「嗯,如果你不排斥的話。」

  「不會啊,怎麼會?我對醫療體系懂得不多,這對我來說反而很新鮮。」

  「謝謝你。」白洛琳抿唇微笑。

  桑納原本想說「這有什麼好謝的」,卻在開口前改了念頭。

  「我的榮幸。」他說。

  如果他直接接受這份謝意,而不是反問,那麼白洛琳就不必再去質疑自己說謝謝的意圖。因為他是白洛琳的另一半,作為另一半就是要理解並接受另一個人最真誠的意圖不是嗎?

  那天,他們離開薇兒.馬利時,雨勢已經停歇。天空仍壓著厚重的烏雲,剩下磚道間殘留的小水窪,反射著城市被天空渲染過的冷色調。


* * *


  第三日。

  經過將近半個小時的地鐵車程後,桑納抵達了里爾卡廉斯站。

  走出車站,桑納感受到里爾卡廉斯的寂寥氣息。天空的雲朵灰藍而飽滿,卻沒有下雨前那種凝重的濕氣;街道上人流稀疏而冷清,周圍的住房冰冷且肅穆。在幾乎望不見盡頭的馬路兩端,此刻是一輛車也沒有。每個與他擦身而過的路人都異常安靜,彷彿連腳步聲都被壓抑在地面之下。只有風輕輕拂過,吹響街道兩旁山毛櫸的金色葉片。

  桑納查過地圖,前往聖安瑟姆精神療養院的路並不複雜——出站後沿著街道向北直直走,直到看見里爾卡廉斯公共墓園,而療養院就在墓園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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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很適合散步,尤其在這樣的天氣裡。山毛櫸葉片的唦唦聲不禁讓他想起一些往事,但他沒有真的追溯那些畫面,只浮現一種稱不上情緒的懷念,隨即便放任它散去。

  突然,一抹笑意出現在他臉上。

  真是個怪女子。

  他回想著這兩天以來與她之間的種種——她的談吐、她情緒起伏的模樣,還有她那些不知該如何歸類的坦率與脆弱。緣分這件事真的很奇妙。誰能想到他會遇到這種事?誰能想得到他此刻竟然「正走在前往精神療養院的路上去見他的女友」?

  如果他真的愛上她怎麼辦?

  到底情侶是什麼?等於伴侶嗎?如果不是,那伴侶又是什麼?是否就如自己所理解、如他昨日解釋給白洛琳聽的那樣——一種學會承接彼此好與壞的責任。

  名義上,他們已經是情侶。然而這兩天,他們連交換彼此的聯絡方式都沒有。他沒有問,而白洛琳也沒有主動給。是刻意的?還是她的內心仍深陷傷痛之中,所以才沒心思顧及這些細節?他也搞不清楚。

  現在的他,只能憑著他們約好的時間與地點,來到這裡。

  桑納站在墓園那側的人行道上,面向聖安瑟姆精神療養院。那棟建築與鎮上的其他建物幾乎沒有差別,甚至顯得過於尋常。他穿過馬路,踏上療養院門前的石階。


* * *


  療養院內部的粉刷與裝潢帶著些微斑駁而老舊的象牙色調。大廳與向兩側延伸的長廊皆為狹窄而挑高的舊工業醫院風格。儘管歲月痕跡明顯,淺灰色的磨石子地板卻被打理得一塵不染,光滑的表面映照著迴廊盡頭的窗景,使整個空間顯得既明亮,又帶著一種過於空曠的靜謐。

  大廳裡幾乎沒有什麼人。

  桑納只看見一名身穿寶藍與白色相間制服的護理人員抱著一疊資料,快步從他面前經過。對方掃了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轉入右側的長廊。

  大廳底端設有三個窗口,似乎是行政櫃檯。其中只有兩個窗口有接待人員,一個正在接待一名戴著毛線帽的人,另一個則低著頭,前方無人等候。

  桑納朝空著的窗口走去。

  當他站定時,面前的接待人員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只專注地在單據上蓋章。他遲疑地站著。他從沒來過里爾卡廉斯——應該說,沒有專程來過。而現在,他卻站在一間精神療養院的大廳裡。

  「沒有預約。」隔壁窗口的毛線帽男子說。

  「沒有預約⋯⋯」接待人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沒關係,名字?你要探訪誰?」

  「櫻川龍膽。」

  「櫻川——」對方原本敲擊鍵盤的手停下來,抬頭打量他一眼。「喔。您是⋯⋯櫻川先生請——」

  「對。」

  「名字。」

  「米契——」

  「您好。」桑納這才被面前的接待人員注意到了,「久等,今天需要辦理什麼?」

  他回過神,語氣有些慌亂。「呃你好,我⋯⋯我來探訪一名病患——喔不,抱歉,我是來找一名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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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哼,路德希是嗎?」接待桑納的是一名戴著老花眼鏡的年長婦人。她抬起眉,瞥了一眼一旁的電子鐘。

  「呃⋯⋯對。妳知道我?」

  「克拉飛說三點前她的男朋友路德希會來找她,請我讓你去會客室等她。我猜那個人就是你。」她越過鏡框端詳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與幾分好奇。

  「喔⋯⋯」

  「嗯,你還蠻帥的,小伙子。我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語氣輕鬆地補了一句,隨即指向桑納的左後方。「好了,會客室在大門進來左手邊第一扇門進去,裡頭有咖啡、茶、餅乾跟杯子蛋糕,請隨意享用。記得不要碰肉桂口味的餅乾,那很難吃。」

  「喔,好的謝謝。」桑納點了點頭,環顧了一下空曠的大廳,然後朝會客室走去。


* * *


  會客室有一整排對著院內庭院的採光窗,並擺著數組四人沙發與矮桌。窗外的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沙發與桌面上留下柔和的明影。靠近入口的那面牆如同小型自助吧,放滿咖啡壺、茶包、點心與紙杯。

  桑納替自己倒了杯咖啡,拿了塊餅乾,找了張沙發坐下。他的視線飄向入口門框旁掛著的一只復古雙面鐘。秒針規律地跳動,分針緩慢地滑行,直到指向十四分。

  走廊傳來一道腳步聲。

  「嗨,久等了。」

  白洛琳出現在會客室門口。她身上穿著與方才那名護理人員相同的藍白制服,與昨日在咖啡廳的柔軟模樣截然不同。

  「嗨,沒事,沒有等很久。」桑納不自覺地上下掃視了她的服裝。「妳這是——下班了?」

  「是啊。但我還沒要走。」她微笑著走近,「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走嗎?」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咖啡可以一起帶過來——等等,」她盯著紙杯旁的小盤子,走到桑納身邊,皺起眉。「你⋯⋯在吃肉桂餅乾嗎?」

  「我⋯⋯嗯,這個⋯⋯味道有點可怕。」

  「櫃檯阿姨沒跟你說不要吃嗎?」

  「有,但⋯⋯」

  「天哪,你好好笑喔。」白洛琳一把端過盤子,走向垃圾桶,把剩下的半塊餅乾倒掉,將盤子放到回收籃。「那不是人吃的欸。總務部不知道在想什麼,你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皺著眉笑,語氣明亮得像是一種久違的輕快日常。

  「來。」她帶著桑納離開會客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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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穿過數道明亮的長廊,又走過一段微冷的戶外步道後,白洛琳帶著桑納來到一處宛如室內花園的空間。他們經過低矮的闊葉叢與盛開白紫花朵的園圃。

  「噓。」白洛琳回頭,豎起食指。「在這裡不要跟任何人說話,跟緊我。」

  「喔,好。」

  桑納這才發現這裡就像一座巨大的玻璃鳥籠。高聳的玻璃帷幕將整個空間包覆,中央佇立著一棵筆直挺立的大樹,樹梢穿過屋頂刻意留出的圓形開口,向外生長。陰天的光線透過霧面的玻璃濾下,將整個空間籠罩在柔和、近乎夢境般的白光之中。

  花香與濕土的清新氣息也在空氣裡緩慢流動。

  桑納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們沿著花園的石板步道前行。途中,一名身穿全白制服的人正靜靜走在花圃之間。

  「妹妹,妳不是下班了嗎?」那名全白制服的女人緩步走來,語氣溫和地問。

  「是啊,娜絲莉,我有東西忘了拿。」白洛琳自然地回應。「回來一下。」

  「他是誰?」那女人的視線落在桑納身上。但桑納沒有回望,只是盯著白洛琳的後腦勺。

  「我下次再跟妳說。」白洛琳沒有多做停留,帶著桑納頭也不回地往花園邊緣的一間小屋走去。

  那座小屋也是由霧面玻璃與黃銅色金屬骨架構成,線條簡潔卻帶著某種舊式溫度。

  白洛琳停在一扇滑門前,拿出感應卡,對著門前發著光的感應處輕晃了一下。接著門後傳來清脆的卡榫聲。她拉開滑門。

  「進來。」她說。

  桑納跟上前,踏過步道盡頭的草皮,隨她進入小屋。

  「這是什麼地方?」桑納回頭看了一眼花園,又轉向這個透光卻私密的室內空間。「剛剛外面那是⋯⋯病患嗎?」

  白洛琳在他身後將滑門輕輕關上。

  「這裡叫『靜思花園』,不過我們私底下都叫它鳥籠。」她語氣輕鬆地解釋。「這裡在整個療養院的正中央。除了特定的護理師之外,通常只有狀態穩定、經過院方評估許可的患者,才能來到這裡自由活動。」

  她走向霧面玻璃牆面上的長窗,示意桑納靠近。「對他們來說,這裡比較不像病房。」

  透過玻璃,他可以看見花園內零星走動的人影。

  「他們看得到我們嗎?」桑納低聲問。

  「看不到。那是雙面鏡,只有我們看得到他們。」

  小屋內有很多整齊排列的櫃子。櫃子上擺著園藝工具、陶罐與許多書籍。中間是一張大長桌,角落則設有簡易的流理台。這裡不像倉庫,更像是一個被藏起來的工作室。

  「這裡是護理師可以休息、同時持續觀察患者的地方。」她補充,「但其實鳥籠裡都有攝影機,所以很少護理師會來這裡,只有我會。」

  「那妳在這裡做什麼?」

  白洛琳轉過身,唇角揚起一抹帶著神秘的笑意。

  「你不是說,要陪我做我喜歡的事嗎?」

  她走向一個櫃子,抽出一本厚厚的黃皮精裝書。桑納只隱約看見封面上印著「情緒」與「臨床」之類的字樣。她將書放在中央的長桌上,小心地翻開。

  「咖啡拿來這裡放呀,站在那裡幹嘛?」她苦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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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納走近桌邊。

  在書頁中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是兩簇被壓得平整的植物。細細的枝條上佈滿小小的白花,乾燥後呈現出低飽和的柔白色。

  「這是⋯⋯壓花?」桑納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他怕會冒犯到白洛琳的收藏。

  「是啊。」白洛琳比了比書櫃,「我沒事的時候,都在做這些東西。我很喜歡。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不知道。」

  「這叫滿天星。」她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說。「雖然叫滿天星,但我一直覺得它更像冬日初雪,那種點點雪花剛落在枝莖上時,還來不及融化的樣子。你不覺得嗎?」

  「有,有像。」桑納點頭認同。「但這要怎麼做?採回來要先乾燥嗎?還是就這樣直接壓在裡面?」

  「直接壓就好。」

  白洛琳小心翼翼地闔上那一頁滿天星,接著翻開另外一頁。同樣是白花,但花瓣明顯大了許多。

  「紙頁會慢慢吸走水分,大概壓個一星期就可以拿出來。」她輕輕調整了有些滑開的花瓣,「這是小蒼蘭。這本《情緒障礙與臨床觀察》我都拿來壓白色的花。」

  「同一本書我會壓同一種色系。這些花不一定是來自靜思花園,有時候我也會到附近的公共公園或前面的墓園採集。採完我就會帶回這裡放著。」她指著桌邊一只木製圓盤。

  那圓盤上一束束不同顏色的花,連帶著一截枝與幾片葉子,被整齊地攤開擺放。

  「有空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壓花。」

  「壓完妳會拿去做什麼嗎?」

  「沒做什麼。」白洛琳搖搖頭。「這件事的樂趣就是收集的當下。然後隔了一週再打開來看,看了就會覺得心情很好。僅此而已。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讓這裡書櫃更豐富吧,但願護理長不會再需要這些書。」

  「我們坐著吧。」她替兩人拉出椅子。

  桑納拿著咖啡坐下。

  白洛琳又走向書櫃,挑出一本白色書皮的書。

  「吶,」她坐下後說,「這本給你。」她看了看書名。「《希望與連結》。嗯,很適合你,我還沒用過,就當作專屬我們的回憶吧。不一定要壓同色的花,想壓什麼就壓什麼。」

  「哈哈,好。」

  他看著白洛琳打開那本書,看著她專注地替那盤新採的花卉分類。那種幾乎不加掩飾的喜悅,不禁讓他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有時候,我很希望時間能停在某些非常自在、令人滿足的時刻⋯⋯

  如果,他能將此刻留住,這樣他們就不會離開這個小屋,她也不會回到獨自一人面對悲傷的日子。

  活在當下的感覺。

  這是白洛琳始終相信,卻也在最後支離的嚮往。

  桑納微笑著,用以回應白洛琳此刻想建立並珍惜的回憶,看著她眼裡的期待,一同替那本《希望與連結》添上第一頁收藏。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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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一直都是自己做這件事嗎?」桑納在擺好一朵藍紫色的勿忘我時問道,語氣刻意地謹慎。

  「你是不是想問,那個人會不會陪我做這件事?」白洛琳剪去一朵洋甘菊多餘的分枝,語中帶笑,卻沒有責怪。

  「抱歉,我不是有意⋯⋯」

  「嗯⋯⋯」白洛琳停下手中的動作,思索了片刻。「他不會。他知道我喜歡這件事,但從來沒有說過要陪我一起做過。

  「有一次,有一本他很喜歡的書被我拿去壓花。花粉弄髒了其中一頁,他很生氣,唸了我好久。他說我可以用不要的雜誌做,但沒有人會用雜誌做壓花,雜誌都是彩色的,花放在上面能看嗎?我說我想買別人不要的二手書來做,泛黃的書頁壓花也很有感覺,但他說不要往家裡塞一些會發霉的東西。總之經過幾次的『討論』後,我就不想再聊這件事了。我不想為了這種事吵架。所以最後,我才在聖安瑟姆找到這個地方,這裡很適合我做這件事。

  「在那之後,他曾有買過一本黑白的花卉圖鑑送我,跟我說可以拿來壓花,我其實很感動,但⋯⋯那時我已經沒有在家裡做這件事的興致了。而且他也不喜歡書櫃上有掉出來的花粉或乾葉⋯⋯」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

  「聽起來妳在這段關係中有點⋯⋯壓抑?」

  「也不至於。是有小小的失落,但我覺得沒關係,還有很多其它事可以做。後來他怕我在家裡無聊,便買了台復古的打字機給我,說可以寫寫日記、寫寫詩什麼的。我玩得很開心,就也⋯⋯」她頓了一下。「沒什麼不好。」

  「我一直都很滿足,也告訴自己要享受當下每一份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但⋯⋯」桑納忍不住接話。

  白洛琳沉默片刻,「但他無法認同。」

  話出口的同時,桑納察覺到她聲音裡的顫抖。她仰起頭,看著玻璃天頂,吸了下鼻子。

  該死。他又讓她哭了。

  「怎麼會這樣呢?」白洛琳勉強擠出笑容,揶揄著自己的境遇。

  「我們之間並沒有漸行漸遠,也沒有越來越大的分歧或爭執,這才是我最不懂的地方。他也很愛我,用他的方式愛我,同時也有他自己的原則。然而兩人的相處,為對方的原則去甘願磨合與調整,這⋯⋯這不對嗎?」眼淚順著她的臉龐流下。她旋即抹去,「如果兩人的分開,有徵兆、有端倪,有⋯⋯可以檢視的地方,甚至有討厭對方的理由,那我覺得我還可以接受、可以理解。比如說他喜歡上別人,或是對我動手之類的。但他沒有。最⋯⋯你懂嗎?不明不白。」

  「嗯⋯⋯」桑納低著頭,讓她不用面對哭泣被看見的狼狽。

  「他很自私。同時也沒有那麼自私,他只是看比較遠。」她忽然提高音量,「所以愛情一開始就應該先看結局嗎?」她轉頭直視桑納。

  桑納抬起眼看著她,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不能活在當下、愛在當下嗎?為什麼一定要用『永遠』去衡量一段關係?衡量這段關係的可能與好壞,有沒有未來、有沒有承諾真的那麼重要嗎?因為覺得這個狀態不能相愛到永遠,所以就要分開?這什麼鬼理論?兩個人⋯⋯相愛最重要的不就是我愛你的當下嗎?」

  桑納沉默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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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壞處想,真的想分手,什麼藉口都可以⋯⋯」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吧?不需要合理,就是這樣。這世上本來就沒有永恆,人終有一死,那也是一種分離、一種分手,不是嗎?只是愛到老死比較符合多數人的期待,所以看起來是圓滿的結局。但沒有曾經的愛在當下,又怎麼迎來那樣的結局?」

  她的眼神中幾乎充滿一種絕望的控訴。

  「享受當下,享受眼前的愛真的那麼糟糕嗎?你也不能保證,就算我此刻用你喜歡的方式愛你,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對吧?所以永遠真的那麼重要嗎!人會變,環境會變,肉體與想法也都不會永恆,但回憶可以,」她的聲音和緩了下來。「而回憶最重要的,不就是珍惜每一次當下的愛嗎?」

  白洛琳的情緒終於得以傾瀉而出。由悲傷積壓而成的憤恨,像決堤般獲得釋放。她仰頭望向小屋頂端朦朧的玻璃帷幕,冷白而柔和的光映在她濕潤的眼眸上。

  就在她雙眼即將闔起的那一刻——桑納已不知何時蹲在她的椅子旁。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俯身,緊緊抱住了她。

  白洛琳倒抽一口氣,顯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她僵住片刻,隨即放鬆下來,將頭埋進他的肩窩。

  她的指尖緊抓著他的外套。

  「謝謝你。」白洛琳悶在他的衣料裡,聲音顫抖,隨後再也壓抑不住地嚎啕大哭。

  「嗯。」


* * *


  「好了。」

  白洛琳闔起那本《希望與連結》,滿意地拍了拍書皮,「全部都壓完了。」

  桑納看著她重新拾起的笑容,心裡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從書的下緣,可以看出書頁被十幾處的壓花撐起。但桑納猜想,應該再過一段時間,等花朵失去水分,書本就會慢慢恢復原本的厚度。但——

  「我們一起完成了一件事。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看到它壓好的樣子。」

  白洛琳理解地望著桑納,「我們⋯⋯不要談以後的事。」

  是啊,七天以後的事,對於「珍惜當下」一點都不重要。

  此刻,他只想盡力給白洛琳他的所有。

  「好。」桑納微笑點著頭。


* * *


  傍晚時分,桑納與白洛琳一同走在里爾卡廉斯的人行道上。

  他們在聖安瑟姆精神療養院度過了將近三個小時,如今正朝著地鐵站的方向前行,準備結束他們作為情侶的第三日。

  白洛琳換回了她的便服——一件白色連身褲裙,外搭藏青色薄罩衫。她拉著斜背包的背帶,與桑納肩並肩走在潮濕的石板道上。午後似乎下過一陣小雨,空氣裡殘留著濕潤的涼意。

  「對了。」桑納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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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我突然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妳有去過東區的市集廣場,逛過那邊的市集嗎?」

  「沒欸,那邊我不常去。但知道那裡會有市集。怎麼了?」

  桑納側頭看著她。「我們不是說,要一起做我們都沒做過的事嗎?」

  「你想逛市集?」白洛琳歪頭問。

  「不是,我們去擺攤。」

  白洛琳一臉狐疑。「你——我們要擺什麼?」

  「壓花啊。」

  女子笑出聲。「沒有人會買這種東西啦,那是自己做好玩的。而且,市集的攤位哪是你說要就有的?那要——要用租的,要預約吧?」

  「那就預約啊,很難嗎?不行就算啦。」桑納聳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好,就算給你約到了。你要怎麼賣壓花?」

  「我剛剛走路時就在構思了。」桑納開始解釋他的想法,語氣越說越興奮。「當然不是只賣花,我們要加工。我有一台護貝機——」

  他們一路聊到地鐵站。

  在月台分開前,他們約好隔天一樣在療養院見面——一樣等她下班,一樣去靜思花園的玻璃小屋,繼續那個還沒說完的計畫。


* * *


  第四日。

  在花園的玻璃小屋裡,他們討論出壓花商品的雛形——壓花書籤。桑納最終說服了白洛琳,而市集廣場的攤位,也順利預約成功。那天下午天氣晴朗,他們一起到附近的公園採集花卉,所幸陽光充足,採回來的花才不至於留有前一日的雨後濕氣。

  為了加速花的乾燥,他們在小屋的小隔間裡放了一台除濕機,把壓好花的書全數疊放其中,整晚全速除濕。

  第五日。

  白洛琳與另一名同事換了週末的班,讓她得以與桑納帶著一本本壓著花的書,來到薇兒.馬利。護貝機、裝飾材料、剪刀、紙繩,全都攤在咖啡廳的桌上。

  那天,他們一起嘗試了薇兒新推出的甜點——蘋果蜂蜜布朗尼。鋼琴師萊瑟.列維也在,演奏著悠閒寫意、適合晴朗天氣的曲子。

  護貝機發著細微的嗡嗡聲,將花朵的形狀與顏色,連同空氣中淡淡的咖啡香,一起封存在透明的膠膜裡。

  那天,他們做著兩人原本都陌生,卻充滿歡笑的事。

  第六日。

  白洛琳請了半天的假,與桑納相約於東區的市集廣場,提早去準備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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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攤位在一攤黃銅手鏈商販旁邊,攤主是一對姐妹。簡單寒暄後,他們便開始佈置他們的長桌。

  長桌上鋪著白洛琳挑選的草綠色桌巾,代表公園的草皮,其上擺著大大小小的深色木盒,木盒周圍點綴著一些撿來的小石頭。

  他們的商品,是由兩種花構成的護貝書籤。透明膠膜中,乾燥的花與木色紙繩被細心地繫在一起。頂端打了小洞,穿上緞帶,方便綁結——這是桑納堅持的細節。

  那天下午,天空佈滿烏雲,光顧市集的人潮並不多。

  儘管如此,白洛琳仍懷抱著熱情與笑容,向停下腳步的顧客介紹每一種花的名字及花語。沒人時,他們便倚在桌邊聊天,交換彼此一些有趣的往事。直到天色漸暗,黃昏來臨。

  正當桑納與白洛琳都感到飢餓時,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薇兒帶著從背袋中鑽出頭的雪貂,提著一袋東西走了過來。她說自己在不遠處的攤位買了些牧羊人派,要他們趁熱吃。

  桑納滿懷感激地收下,問她怎麼會來,咖啡廳怎麼辦。

  薇兒說,那天她決定提早打烊,反正下午沒什麼客人,大家大概都來逛市集了。加上聽說有攤位在賣她有興趣的咖啡生豆,她就順道過來看看。

  說完,她祝他們玩得愉快,揮揮手,帶著雪貂離開。

  市集結束後,他們平分了當天賺到的錢。當白洛琳聽見桑納打算把他的那一份錢全數作為小費,送給薇兒.馬利時,她也跟著這麼做。因為桑納告訴她,去年這間店照顧他很多,陪著他走出一段很長的低潮。而白洛琳則表示,是這間店讓她遇見了桑納——若不是薇兒偷偷塞了張紙巾給他,他們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對話。

  最後,桑納送白洛琳到地鐵站。

  兩人都有些依依不捨——因為隔天,將是他們作為情侶的最後一天。白洛琳問他明天打算做什麼。桑納說,等她下班,他會再去療養院找她,到時候會再告訴她。

  她說好。然後,他們在地鐵站告別。


* * *


  第七日。

  桑納已經熟門熟路地跟戴著老花眼鏡的瑪格麗小姐打了招呼,接著坐在會客室等待,等白洛琳下班。

  他坐在沙發上,拿起一片肉桂餅乾,咬下一口。

  一樣很難吃。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知道很難吃,卻還是選了它。因為難吃,他才會記得這裡嗎?如果是平凡而普通的餅乾,他是不是就會很容易忘記這裡?所以他才選了難吃的肉桂餅乾。

  雖然他們的關係就像一份講好的契約,但這六天來的喜悅與悲傷,都是如此的真實。是不是在他心裡深處,其實也不想忘記這段關係?

  「久等了。」白洛琳的聲音在會客室門口響起。

  桑納抬頭。


~・~ p20 ~・~


  又是十四分。他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愣了一下。

  「妳⋯⋯妳不是三點下班嗎?」桑納看著指針,「現在才兩點十四欸。」

  「對啊。」白洛琳笑著。

  她已經換好便服。

  今天的梅子色口紅與眼影,在桑納眼裡格外地好看。鮮豔之中還帶著一點成熟的溫柔,還有某種近乎莊重的寧靜。

  「我今天申請早下一小時。你不也是嗎?這麼早就來了。」

  「我⋯⋯那妳怎麼跟妳護理長說的?沒問題嗎?」

  「我跟她說,我男朋友之後要去很遠的地方,今天想跟他多相處。」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一股細微卻清晰的顫動掠過桑納的心頭。

  第一,她很認真地告訴別人,他是她男朋友。

  第二,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今晚,就是道別。

  桑納莫名地感到一股哀傷,卻又強迫自己收拾好情緒。「好。」他深呼吸,換上輕鬆的笑意,「那我的好女友,準備好跟我去一個我想帶妳去的地方了嗎?」

  「準備好了。」白洛琳綻開一個燦爛得近乎毫無保留的笑。


* * *


  他們搭了地鐵,又轉了火車,坐了將近一個多小時。

  「我們要去茨維寧?」列車駛過一站又一站,從英布靈頓一路向西。當窗外的城鎮愈發稀疏而陌生,鐵路的前方,只剩跨境前的最後一座城市時,白洛琳忍不住問道。

  「嗯。」桑納看著窗外,緩緩點頭。

  「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去那裡嗎?還是這是秘密?」

  「那是我無意間發現的地方。」他的目光上仰,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我曾經一個人去過幾次,然後就愛上了那裡。如果我跟妳說——」他轉過頭來看著白洛琳,「那是我曾經想帶她去,卻再也沒有機會分享的地方,妳會不舒服嗎?」

  白洛琳幾乎沒有思考,只有溫柔而滿足的笑。「那就代表,這段緣分是留給我的,不是嗎?」

  這句話讓桑納心裡某個緊繃的地方,悄悄鬆開。

  他喜歡這個回答。

  於是,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


* * *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白洛琳微喘著踏上最後一塊石階。

  「我就說如果爬不動我可以揹妳。」

  「不要。」她邊笑邊喘,「我要親自參與這一切。」

  他們來到一座遍佈長草與石楠的山丘。


~・~ p21 ~・~


  天光正隨著落日慢慢褪去,在另一側的山線後泛起一片淡淡的紫暈,與坡面上盛開的紫色石楠花彼此呼應。陣陣吹來的山風帶著青草與土壤的氣息,掠過石楠的花叢,掃過長草的枝葉,發出幽微而規律的聲響。

  在這片草海之中,他們沿著一條似乎曾被人踏出的小徑緩步前行。

  直到經過兩棵松木,他們才在樹影後方看見一座人造建築。

  「是那個嗎?」白洛琳撥開被風吹亂的瀏海,指著那棟白漆斑駁的高塔。

  「是。」走在前頭的桑納答道。

  繞過樹幹與枝葉的遮掩,建築全貌逐漸顯現——那是一座宛如燈塔般的塔樓,約莫四、五層樓高。白洛琳仰起頭,試圖看清頂端的樣貌。

  「這是什麼?」

  「天文台。」

  她望著這座在風中沉默的塔樓,好奇著它的運作方式。

  「這裡是⋯⋯可以隨便來的地方嗎?」她的褲裙在風中翻動,髮絲貼著臉頰與鼻樑。

  「這裡已經荒廢了。」桑納回頭看了她一眼。「來。」

  白洛琳跟上前去。

  隨著桑納拉開那扇門栓壞掉的沉重鐵門,門板發出低啞的摩擦聲。接著兩人踏入一樓。

  一樓的空間昏暗而空寂,僅有幾道從狹小窗框照進的遲暮微光。塔樓中央矗立著一根粗大的中柱,幾乎佔去大半面積,柱身底部被挖空作為電機房。環狀階梯貼著外牆,繞著中柱緩緩盤旋而上。桑納帶著白洛琳沿著階梯走去,腳步聲在圓形空腔裡回盪,最後來到頂層。

  頂層是一片沒有隔間的平面空間。地板的拼接木已有些半腐朽,四處是泥沙與污漬。忽然一陣冷風從上方灌入,白洛琳這才抬頭發現,半球形的金屬屋頂破開了一道邊緣不規則的大洞,像是被某種外力硬生生地扯裂。

  兩側置物櫃中的物品傾倒,書籍散落,紙頁像泡過水般地起皺發爛;角落桌上的電腦翻倒,各種說不出名字的器具與零件橫七豎八,地面堆滿塵垢的雜物。但在這混亂之中,又隱約看得出被人整理過的痕跡。

  「我以前偶爾會上來。」桑納說,「所以有些東西是我整理過的。不過我也一年多沒來了。」

  在空間正中央,立著一根幾乎要兩人才能合抱的粗圓柱。沿著圓柱往上,白洛琳看到一組金屬支架——其上固定著一台周邊配件極為複雜的巨大望遠鏡。

  她睜著大眼望向桑納。

  「很可惜,那已經不能用了。」桑納一邊說,一邊比劃周圍。「這裡還是有電,但它已經無法啟動,那邊的電腦也是。」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不曉得。」桑納聳肩。「颶風?雷擊?天災之類的吧我想。第一次發現這裡的時候,這裡更可怕,像是被什麼風暴席捲過一樣,沒有一樣東西在它看起來該在的位置。這根中柱旁邊,還有一大攤看起來像血跡一樣的東西,後來也被我清掉了,但應該還是有滲到木板底下,所以還有一些印子。」

  白洛琳疑惑地端詳起地面起翹的木板。

  「還有黑色的羽毛,散得到處都是,烏鴉嗎?不知道,烏鴉應該不會來到這個海拔吧。總而言之,就是一團亂。但圓頂還可以轉動,只是開口的鋼板壞成那樣,已經關不起來了。」

  「那你都在這邊做什麼?」


~・~ p22 ~・~


  「這就是我想邀請妳一起做的事。」桑納微笑,抬頭仰望那道早已闔不起的破口。「看星星。」

  外頭的天空即將入夜,粉紫色漸漸沉為深紫羅蘭,彷彿天穹深處被覆上一層漆黑絨布,將殘餘的晚霞之光隔絕在外,留下愈發明晰的點點星芒。

  「用眼睛看嗎?」

  「來。」桑納牽起白洛琳的手,來到一張破舊的黑色皮沙發旁。「坐這邊,躺下。」

  兩人一同仰躺下來,目光直穿圓頂破裂的巨大缺口。

  桑納拿起沙發旁的有線遙控器,按下開關。圓頂發出低沉的隆隆聲,緩緩轉動,直到破口、他們的視線與天空完美對齊。

  「我們很幸運,今天天氣很好,而且沒什麼光害。」

  太陽徹底沉落後,室內被黑暗包覆。深藍夜幕下,星點成了唯一發著光的存在。

  「有看到東西嗎?」

  「有⋯⋯」白洛琳睜大眼睛,幾乎屏住呼吸。星星彷彿越來越接近她。「看得很清楚。」

  「現在我手指的方向,從左到右有三顆特別大顆的星星,有看到嗎?」桑納的手停在她的視線邊緣。

  「嗯。」

  「那三顆星的上下其實也有明顯的兩顆星,很像一個十字。」

  「嗯,有。」

  「那是俠士座,決心與漂泊之神喀瓦丁的星座。旁邊還有一顆亮星,那是他的劍之墜鍊。」

  「嗯。」白洛琳沉浸在那片浩瀚之中,連眨眼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眼皮闔上的那一剎那,星星便會消失於永恆。「你怎麼知道這些?」

  「這裡有一些沒被雨水泡壞的書,還有一些手稿。」桑納輕輕地說。「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慢慢看懂那些東西。這裡算是——讓我感到平靜的地方吧。」

  「雖然很冷。」他補了一句。

  白洛琳被逗笑出聲。

  山中濕冷的空氣隨著呼吸進入胸腔,在她的鼻腔與氣管中流竄。在一陣頭皮的發麻下,她的思緒變得清晰而寧靜。她細數著破口內的星點,卻發現越是凝視,星星就變得越多,一顆接著一顆從視野的邊緣浮現,彷彿整片夜空都為了她而發亮。

  魂魄被星光點燃,不安被山風撫平。他們就這樣躺著,看著無法觸及的天淵在靜默中流轉。

  白洛琳悄悄地,將自己的手搭上桑納的。刺骨的晚風,令兩人的手同樣冰冷,但僅僅是指間的緊密碰觸,已讓她感受到那股最純粹的溫度。

  她好想永遠、永遠停在這一刻。

  「如果,」白洛琳開口,「如果我們就這樣結束了,你會覺得可惜嗎?」

  「我們說好,不談以後的事。」桑納用她曾講過的話回答。

  白洛琳帶著眼淚笑了。她緊緊握住桑納的手,任由淚痕的冰冷刺痛著她的臉頰。

  她還想告訴桑納很多事,還想跟桑納做很多事,過往的回憶及對未來的幻想一一湧現於腦海——那個人的事,她母親的事,她為什麼選擇留在聖安瑟姆;她還想帶桑納去看小時候見過的夏格姆的極光。好多好多。七天怎麼會夠?

  然而在遺憾的同時,她也感到一陣溫暖的滿足。指間的寒意逐漸散去,因為他們的回憶,將保留在最美好的時刻。


~・~ p23 ~・~


  她會回憶,將來她都會好好回憶。永遠不會忘記。

  「我⋯⋯」她終於說出口,「愛你。」

  桑納微蹙眉宇,溫柔地揉壓白洛琳的手。這三個字對他而言,既遙遠又沉重。在他曾篤信的情感被否定之後,他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再以同樣的堅定,講出這個字。

  愛,究竟是先有,才能講出來?還是講出來之後,才真正存在?

  而什麼又叫做有?

  七日的相伴,宛如一份契約的同時,卻又真實無比。

  「我也是。」桑納低聲回應。「我的⋯⋯愛人。」


* * *


  隔日。

  「來,慢用。」薇兒將剛撒好可可粉的奶油布丁端到桑納面前。「你可愛的小女友呢?上班?」

  「我們結束啦。」桑納用湯匙輕輕刮起一勺奶油,連同表層的一點布丁,語氣平靜。

  「但你甘願就這樣結束?」薇兒邊問邊清洗著奶油槍的噴嘴。「我感覺你很喜歡她。」

  「我是喜歡啊。」他望著他的奶油布丁,眼神充滿溫柔。「但⋯⋯這是我們說好的事。我很不捨,真的。我必須遵守這個約定,我必須⋯⋯保護這段回憶——在它最美好的時候。」

  他沒有拋棄她,而她也是。沒有人拋棄這段關係。這是他們說好的,也是他們的默契。

  是喜歡以上的感覺。

  是愛。

  是珍惜當下每一刻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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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與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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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與生魂」是一個由眾多世界觀構成的奇幻工作室,書寫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靈魂與未竟之夢。目前專注於世界設定、插畫與短篇故事,寫不完的篇章則夢想由志同道合的夥伴在未來共同書寫,為龐大而悠遠的長篇故事沉澱與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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