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之後，過年的餐桌，多了一點沉默。
小時候的過年，一定是在阿嬤家。
親戚幾乎都會到。
叔叔、姑姑、堂兄弟姊妹陸續出現。
餐桌永遠坐不下，客廳永遠很吵。
我記得家裡最漂亮的小姑姑。
她總是穿得很好看，笑起來特別亮。
那時候我以為，大人、小孩就是會這樣一直出現。
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過年，是理所當然的團圓。
直到某一年，她沒有來。
大人說她有事。
後來幾年，她還是沒有出現。
餐桌依舊熱鬧，只是那個位置，慢慢習慣空著。
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少了一個人。
長大後才明白—— 成年人在經歷的世界，比團圓複雜得多。
後來我發現，變的其實不只是某一個人。
年本身，也變了。
以前過年，是一年裡少數能全家聚在一起的時刻。
見面是稀缺的，團圓有重量。
現在，我們可以常回家。
可以視訊、傳訊息，隨時分享生活。
「見面」不再那麼難得。
當相聚變得容易，團圓的象徵，也悄悄變淡。
對很多三十歲以上的人來說，
過年不再只是休息。
它意味著回答問題。
被關心工作、收入、婚姻。
被比較近況，被提醒進度。
不是誰惡意。
只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你過得好不好。
但當一個節日開始讓人消耗，
人自然會開始衡量。
回家，不再只是買張車票那麼簡單。
還包括情緒的成本。
還有一個更難說出口的變化——生活的重心，真的轉移了。
有些人已經在外地生活很多年。
工作在外，伴侶在外，朋友圈在外。
「家」慢慢從一個地點，變成一種關係。
過年回去，更像是短暫回訪。
那種微妙的疏離，不一定劇烈，
卻足以讓人意識到—— 自己已經不完全屬於那個場景。
長大之後，年味也在退。
小時候的過年有紅包、新衣服、無憂無慮。
長大後的過年，是準備禮盒、安排交通、處理關係。
節日從期待，變成責任。
有些人不是不想回家。
而是知道，回去之後，會被提醒——
父母老了。
家鄉變了。
自己也變了。
那種時間流動的感覺，比孤單更難承受。
於是有些人選擇不回去。
不是逃避，而是為了維持某種平衡。
今年過年，我待在美國。
因為距離與時間成本，第一次沒有回家。
不是不愛家人。
我很想他們。
只是知道，我現在的生活，已經在另一個地方生根。
我的日常在這裡。
我的節奏在這裡。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位沒有再出現在阿嬤家餐桌上的小姑姑。
或許當年的她，不是不願意回來。
只是她有自己要面對的生活。
我們總以為「出席」才是在乎，才算一種愛的表現。
但長大後才懂——缺席，有時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後來我對這件事，有了不同的理解。
出席，不再是唯一的在乎。
缺席，也不一定是疏遠。
餐桌上的滿座有它的溫度，
空位，也有它存在的理由。
每個人，都站在不同的位置上，
面對屬於自己當下的人生功課。
而我們都有可能，在某一年，
成為那個沒有出現在餐桌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