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鎖麵包店落地窗旁邊的桌子,是接完孩子的家長們常常帶著孩子一起去吃點心的地方。剛踢完足球汗流浹背,穿著寫有背號和名字綠色足球制服的孩子大口吃著麵包、喝著果汁和媽媽有說有笑,享受著母子倆的幸福時光。旁邊另一大桌,約莫四、五個媽媽,應該也是在等孩子放學,媽媽們有說有笑地討論著孩子們的各種大小事,也許,此時,也是這群主婦們一天當中最為放鬆的時光。
我是這間麵包店的常客,並不是說麵包有多好吃,因為連鎖麵包店的麵包想當然爾地,就是中規中矩的標準味道,不會太甜、不會太鹹,沒有自己烘培的特色,吃的只是一種「不會改變的安定感」。我會常去買的原因是因為這間店的位置很好,對面就是國小正門與小公園,而店前面預留的公共空間,鋪上整齊的石磚,寬敞且舒適,小孩們也常在這裡騎腳踏車和奔跑。而最吸引我的是店門口那一排櫻花樹,高度不是太高也不是太低,能近距離觀賞花朵卻又稍微摸不著,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用韓語來形容,就是「適當」。我則默默地將這間麵包店稱為「櫻花景第一排」。
店裡的職員是一個中等身材的阿珠媽,約莫五十歲中半,身高不高。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總是臉有點臭,準確地說是一絲絲的冷漠,她總是用表準的待客口吻說話,讓人感到不太親近。但不知何時開始,她與店裡的熟客開始有說有笑,還常常幫客人解決一些瑣碎小事,甚至在結帳的時候,會多提醒客人優惠事項或確認客人麵包購買的麵包口味,我在想,也許一開始,她還是個新手,比較緊張,或其實只是比較慢熟吧?而我這個外國人,買東西也不太說什麼話,因此我一直與阿珠媽保持著「不失禮」且「不多餘」的對話距離。但隨著我去買麵包的次數增加,她似乎開始認得我了。有一次,我一如既往拿出手機的折價條碼,她突然跟我說今天有特別的優惠,還直接從手機頁面告訴我條碼的位置,我笑著向她道謝,從此以後,她偶爾會邊幫我確認麵包口味,或告訴我優惠活動,我們的互動模式從不失禮且不多餘的距離縮小到「微笑」與「稍微多餘」的距離,她對我說話的口吻也變得比較柔軟而不是表準韓國式的待客口吻。
就在我感覺在這異國的小麵包店裡找到一點歸屬感的幾個月後,一天我如往常一樣去買麵包。在馬路的對面我就看到店裡暗暗的,雖然招牌和裡面的麵包架子都還在,但隱約地感覺氣氛不太對,我心裡略為一震,趕緊過馬路一看,店門口貼了一張小的出租單子,人事已非。明明上週阿珠媽也是一樣的微笑著幫我結帳,為何沒有告訴我這裡要結束營業了呢?我努力回想起上週結帳時,一個站在阿珠媽後面帶著公司名牌的大叔,正與阿珠媽在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氣氛有點凝重,但是阿珠媽還是面帶微笑的結帳,也許當時我該馬上察覺這是結束營業的警訊的,但是我只是放心地認為這家店會一直在這,當下沒有任何疑慮。於是,我在想如果她告訴我下周就要結束營業了,或是我發現可能要結束營業了,我會和阿珠媽說些什麼呢?至少說聲「辛苦了」或「好可惜喔」之類的話或至少道別一聲吧,而現在我卻連這個機會都沒有。看著黑黑空空的麵包店,好像之前所有媽媽與孩子們的笑聲都不在了,雖說不在,卻又好像都在,也許這些回憶,會存在於很多人的記憶中吧,我也不知道。
韓國的變化實在太快了,強烈的資本主義讓所有點店鋪的平均壽命很短,汰換率之高,有時回台灣一段時間後再來,店鋪都會換過一輪。我已經習慣不再對任何店鋪有所留戀,只是以一個冷靜的消費者身分,穿梭於一直改變的店鋪中求生存,加入會員和集點這種行為,當然也不在我考慮的範圍內,因為誰知道明天一早起床,哪個熟悉的店舖就人去樓空了呢?
只是每當經過那排櫻花樹時,
我仍會想起——那段「微笑」與「稍微多餘」的距離。
寫於2024年7月5日 韓國首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