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 either die a hero, or you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the villain.」
— The Dark Knight (2008)
(你要麼英勇死去,要麼活得夠久,看著自己變成反派。)—《黑暗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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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第二個月時,聚會所的輪廓已經成形。
原本裸露的水泥面被整平,管線走向固定,天花板的骨架架好一半。
從空殼變成半成品,工地開始有「完成」的影子。
但真正成形的,還有另一件事——
白經理回到現場的頻率變多了。
她不像第一個月那樣匆匆來去。
開始固定每週兩次到場,停留時間也拉長。
有時會在主臥站很久,看著窗框的修邊;
有時會在客廳來回踱步,反覆確認燈具的位置。
昭岳一開始以為,是工程進度逼近,她不得不盯。
後來才慢慢明白——
她不是在盯工班,
她是在盯風向。
那位業主最近變得更沉默。
他不再頻繁挑剔,
不再每天改主意,
反而常常站在一旁看。
那種「看」,比指責更嚴重。
像在打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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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業主臨時到場。
白經理正在對木作收邊提出修正意見。
「這裡線條太厚,會壓低整體比例。」她語氣冷靜。
木工點頭:「可以再修。」
業主站在門邊,突然開口。
「白小姐,上次說的吧台高度,我回去想了一下。」
他走進來,停在客廳中央。
「我還是覺得再高五公分比較有氣勢。」
空氣微妙地停了一秒。
昭岳知道,這個高度已經改過一次。
圖面調整,結構跟著動。
現在再動,不只是五公分的問題。
白經理沒有立刻回應。
她低頭看了一眼平板,像在確認數據,
實際上是在讓自己慢半拍。
「如果再高五公分,椅子比例要換。」
她抬頭,語氣平穩。
「而且吧台底部的管線已經固定。」
業主看著她。
「管線不能調?」
白經理微笑。
不是討好,是標準職業笑。
「能調。但時間會延後三天。」
「三天而已。」業主說得很輕。
他說五公分的時候,
眼睛沒看吧台;
他看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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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經理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裡,現場沒人出聲。
木工低頭擦工具,
水電假裝整理線材。
然後她說:
「可以調。」
語氣沒有溫度。
「但這是最後一次改尺寸。」
那句「最後一次」很輕,
卻像一條線劃在地上。
業主沒有回答,
只點點頭。
業主低聲說:
「白小姐,你別太堅持。」像提醒,也像警告。
門關上後,
現場才恢復呼吸。
木工小聲咕噥:「又改。」
水電皺眉:「那要整條拉。」
昭岳看向白經理。
她站在客廳中央,
背挺得很直,
手卻握得有點緊。
「你剛剛不太想答應。」昭岳說。
她沒有否認。
「我不想。」
語氣很乾。
「但不能現在翻臉。」
昭岳點頭。
他懂。
這種客戶,不能得罪。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後面的案子。
這位業主,手上握著整個建商系統。
一個聚會所,只是前菜。
如果成了,
接下來會是整棟接待中心。
如果砸了,
名單裡會直接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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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之前怎麼說我嗎?」白經理忽然問。
昭岳搖頭。
「他說,我太強勢。」
她笑了一下。
「說設計師不要那麼有立場。」
她轉頭看向還沒完成的吧台。
「可是如果沒有立場,案子早就歪了。」
昭岳沒有接話。
因為他突然明白,
她不是不敢拒絕,
她是不能拒絕。
她的每一次讓步,
都不是性格,
是策略。
但策略久了,
人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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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業主再次來訊息。
這次不是關於尺寸。
而是顏色。
「牆面灰色太冷。」
「我朋友說像會館。」
「我要溫暖一點。」
昭岳看著手機,
沒有立刻回。
他把色票翻出來,
拍照給白經理。
她回得很慢。
五分鐘後,
才出現一句話。
「選三個方案給他。」
「不要問他要什麼。」
昭岳照做。
他挑了三種暖灰,
標註光源效果。
業主最後選了中間那個。
沒有多說一句。
昭岳忽然意識到,
這場看不見的拉鋸,
其實一直在進行。
白經理沒有硬碰,
但她沒有完全退。
她在退與不退之間,
走得極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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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時,
白經理難得沒有立刻離開。
她坐在半完成的客廳地板上,
背靠。
「我以前很少這樣。」她說。
昭岳坐在另一邊。
「哪樣?」
「妥協。」
她看著還沒上漆的牆面。
「我以前會直接說不行。」
「現在呢?」
她沉默。
「現在我會想,值不值得。」
昭岳沒有評論。
因為他突然想到那句電影台詞。
「你要麼英勇死去,要麼活得夠久,看著自己變成反派。」
在業主眼裡,
也許她已經是反派。
那個老是擋他需求的人。
但在公司眼裡,
她是守住客戶的關鍵。
在工班眼裡,
她是偶爾壓榨時間的上層。
每個位置,
都有不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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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岳。」
她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他沒有回答。
「因為你不會情緒化。」
她語氣很平。
「你會把話拆開。」
昭岳笑了一下。
「以前在公司練出來的。」
「那很好。」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這個案子,我需要一個能站在中間的人。」
中間,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那個最容易被兩邊拉扯的位置。
昭岳突然明白,
她不是單純找人幫忙。
她自己撐不住全部的壓力,
需要有人分流。
而他,
成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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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過半,
聚會所的形象越來越明確。
木作完成,
油漆上色,
聲光音響測試。
業主開始帶朋友來看。
每一次來,
都帶不同的人。
「這個角度不錯吧?」
「我說過吧,設計師很會做。」
他說得自然,
彷彿前幾週的刁難不存在。
昭岳站在後面,聽著。
他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案子,
如果成功,
會是業主的成就;
會是公司的戰績;
會是白經理的履歷。
但失敗,
會是現場的錯。
看不見的暗流。
表面平靜,
底下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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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
業主送客後,
對昭岳說了一句話。
「你比我想像中專業。」
昭岳沒有笑。
「現場需要專業的人管理。」他答。
業主點點頭。
「白小姐太硬。」
「你比較圓融。」
那句話很淡,
卻像一把刀。
昭岳回家路上,
一直在想。
圓融,
是不是等於沒有立場?
還是,
圓融只是讓事情能繼續走下去?
他忽然理解,
白經理為什麼會累。
當你活得夠久,
你會發現,
英雄活不久。
活下來的,
都要學會一點圓融。
而圓融久了,
你會開始懷疑,
自己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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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子,
正在成形。
但他知道,
真正的問題,
不在牆面,
不在尺寸,
不在顏色。
他是在試你,聽不聽話。
而每一個人心裡,
那條暗流一直都在。
它沒有聲音,
卻在改變所有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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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工地的壓力是明面的,那雅雯的壓力,是悶著的。
她在醫院行政部門。
不是第一線醫護,
卻是所有第一線抱怨的出口。
病房滿床、醫師加診、家屬投訴、健保審核、內部績效、評鑑資料。
每一樣都不屬於她,
卻每一樣都壓在她桌上。
這個月正是雅雯服務的醫院,
準備年度評鑑的前置準備週。
上面要資料,
下面要人力,
中間沒有人要聽理由。
她連續三天加班到九點。
回到家時,
昭岳常常還在畫圖,
或對著手機回訊息。
兩個人明明在同一個空間,
卻像站在不同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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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點半。
雅雯回來時臉色蒼白。
「今天又被病患家屬罵了。」她說得很平。
昭岳抬頭。
「怎麼了?」
「說掛號排太久。」
她把包丟在沙發上。
「說我們沒同理心。」
她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溫度。
「我明明不是掛號的。」
昭岳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他最近,
也常常在工地被嫌慢。
兩個人對視,
卻都沒有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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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爆炸,
是轉移。
當你在外面不能發脾氣,
而回家後,脾氣就容易鬆動。
某天晚餐,
彤彤吵著不要吃青菜。
雅雯已經連續工作十二小時。
「吃一口就好。」她壓著聲音。
彤彤搖頭。
昭岳伸手想幫忙,
「我來。」
「你來什麼?」
雅雯忽然抬頭。
「你知道她今天在學校怎樣嗎?」
那語氣太快。
昭岳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幫忙。」
「幫忙?」
她眼睛紅了。
「你最近都幾點回來?」
空氣一下變硬。
彤彤低頭,
筷子停在碗邊。
昭岳聲音也低了。
「我在盯案子。」
「我也在盯評鑑。」
兩句話像兩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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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
是從他失業後第一次真正吵架。
不是大吼,
是那種冷冷的,
字字都對,
卻句句都刺。
「你現在至少有方向。」
雅雯說。
「我呢?」
昭岳沉默。
她繼續。
「我每天在醫院被罵,
回來還要裝沒事。
至少你在工地有人聽你說話。」
那句話很真。
昭岳忽然發現,
她不是在怪他晚回家,
是在怪自己苦撐太久。
「那我辭掉工作?」他忽然說。
雅雯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要我怎樣?」
這句話一出口,
兩個人都知道,
界線踩到
彤彤的房裡傳出哭喊的聲音。
雅雯隨即打開房門,
只見彤彤在床上坐起了身子大哭。
彤彤哭到打嗝,雅雯抱著她,手還在發抖。
「彤彤不哭,爸比媽咪講話太大聲嚇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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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彤彤睡著後,
客廳燈沒有開。
兩人各坐一邊。
「我們不是應該互相撐嗎?」雅雯說得很輕。
昭岳看著地板。
「我以為我有在撐。」
「你在外面撐。」
她吸一口氣。
「我在家撐。」
那句話,
終於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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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岳突然明白。
以前他失業,
她撐。
現在他站穩一點,
她卻倒下。
不是因為她弱,
是因為她從來沒真正卸下。
壓力不是突然來的,
是累積。
而這次,
她爆在家裡。
爭吵沒有真正結束。
只是疲憊,
讓兩人停戰。
但暗流已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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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的傍晚。
老爸家的信箱裡多了一封公文。
昭岳沒有特別在意,
直到他看到上面的收件人。
不是母親的名字。
是姊姊。
他站在樓梯間,
把信封翻過來再看一次。
地址沒錯。
門牌沒錯。
收件人卻換了。
地價稅繳納通知。
他突然想起,
這幾年母親狀況不好,
姊姊曾經說過,
「稅單我先拿去處理。」
那時他沒有多問。
母親失智初期,
很多事情都是在混亂中完成。
他只記得,
那段時間他在醫院跑,
在銀行跑,
在兩個家庭之間跑。
稅金誰繳,
他沒有在意。
但現在,
收件人不是老媽,
卻是姊姊。
樓梯間的燈忽然亮起又滅。
他沒有立刻拆信。
只是站著,
像有人在耳邊慢慢說一句話——
原來,
有些事情不是突然發生的。
只是你一直沒有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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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沒有提起這封信。
也沒有打電話。
他只是把信放回信箱最底層,
像暫時壓住一塊石頭。
但他知道,
那不是一張稅單。
是某個時間點,
被悄悄改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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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窗外沒有風。
昭岳第一次明白,
暗流不只在職場。
也在血緣裡。
而他,
站在三股水流交會的地方。
還沒被沖走,
但已經站不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