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護龍下的灰色童年:那些關於成長的滋味
我的家鄉在高雄杉林,那是個被楠梓仙溪環抱、充滿客家風情的小村落。在那個交通還不太發達的年代,村子裡的時光總是走得很慢。我的家,座落在鍾氏家族的「穎川堂」四合院裡,那是一座承載著家族榮光的建築,但對年少的我來說,那裡卻是灰色的。
擠在十坪大的時光裡我的家成員很多,房子卻很小。爸爸、媽媽加上七個兄弟姊妹,九個人擠在不到十坪的「土角厝」裡。
每逢大雨,屋頂就像個漏風的風琴,滴滴答答地漏著水,泥濘的地面總讓腳趾縫沾滿濕冷的泥巴。屋子裡唯一的電器是一盞昏黃的電燈,搖曳的燈影下,家人們圍著一鍋蕃薯粥果腹。對那時的我來說,能有一盤地瓜葉配飯,就稱得上是豐盛的饗宴。
四合院的護龍裡住著七戶人家,年齡相仿的玩伴有四個。那時的我們,並不知道命運的岔路就在不遠處。
牆外的掌聲,牆裡的孤單
同齡的阿俊,是大家眼中的「模範生」。阿俊的父母很有遠見,每天讓他花兩個小時車程去美濃求學。我常會悄悄溜到阿俊家門口,隔著一段距離,貪婪地盯著他家那台小電視。那是另一個世界的縮影,是我觸碰不到的繁華。
而另一個女孩阿蓮,國中畢業考上師專那天,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村長用廣播大聲放送著喜訊,鞭炮聲劈哩啪啦地在寧靜的巷弄間迴盪,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焦香味與成功的喜悅。
但在這響徹雲霄的鞭炮聲中,我的母親卻只是低著頭,沉默地收起臉上的無奈。那時的我,正因為犯錯被收押在看守所,缺席了這場慶典。母親眼底的落寞,成了我心中最深的刺—在那個重視名譽的小村莊,我們家似乎總是被貼上「窮人家」、「壞孩子」的標籤。
影子裡的少年
父親長年在外,沉迷於賭博的荒唐中,家計全靠母親一人種田、養豬。為了分擔家務,我們放學後沒有作業時間,只有除不完的草、做不完的家事。兄姊間的摩擦與冷漠,更讓這個本該溫暖的家,冷得像一口深井。
我常獨自躲在四合院陰暗的角落哭泣。看著滿布紅字的成績單,我心裡滿是自卑與迷惘:「我的一生,難道就這樣定格了嗎?」
哥哥姊姊們畢業後,因為沒有學歷,只能在工廠揮灑汗水,勉強糊口。我看著他們走過的泥濘路,心裡那個想逃離家園、想改變命運的火苗,雖然微弱,卻始終在風中顫抖著不肯熄滅。
那個在四合院角落徘徊的灰色童年,是人生的起點。雖然起點佈滿荊棘,但也正因為體會過那種寒冷,我才在後來的歲月裡,學會如何尋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