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纖細如柳的女子,裊裊婷婷佇立在渡船上。船夫嘿一聲,船漂離岸邊,滑行在長江水上。秋風徐徐,飛揚她的髮絲,漫舞在她的白色袖腕裙擺間。
眼神幽幽望著煙波浩渺,遠山蒼茫。
她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珠寶盒。
昨晚夜裡月光流瀉的房間裡,一扇窗,秋天微風吹進搖擺著一盞燭火,忽明忽暗,更襯托她飄逸的氣質。
她婉約的手指先將有粉紅珠串的髮簪抽出,再解開掛在白皙脖子上的翡翠項鍊,最後摘下左手腕透著青色血絲上的雪白玉鐲,然後一個一個輕輕撫摸,似道別般的,不捨的一一放入盒中。
她放下髮髻,秀髮如瀑洩下。她坐在鏡前,凝視鏡中的那雙負重前行疲倦的雙眼。許久,眼神落在珠寶盒旁的白色信箋。小心翼翼放進衣袖裡,深怕她的魂魄會在此刻散去。
船槳搖擺江水的清澈聲,她如夢初醒,像聽過的歌聲,有水在流動,黏膩卻也是沈溺。抬眼,凝望白雲溢著金色光束。纖細的手揚起袖腕裡的白色信箋,心裡央求白雲轉交伊人。
滾滾江水,晃動渡船。她輕輕唸著南摩阿彌陀佛,嘆息一聲,擁著箱篋,無悔無怨,縱身一躍,一聲脆響,凝滯在翠綠羣山間。江水吞沒如柳的身軀。
纖纖女體蜷著箱篋,順著江水緩緩輪迭轉動到水深處,那有水流動在嘴裡的歌聲包圍著她,她忘了窒息的痛苦,只聽到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她的衣裳、髮絲如蓮花花瓣展放水中,擁著寶盒,她幻想是否會墜落在灑滿陽光的白色的雲朵。
轉世夢醒,她是名男子。
他在武界。清晨,他在阿模身邊醒來,嗅著阿模的鼻息,他靜靜的看著他闔眼時長長的睫毛。好幸福。
抬起手,他看著十字架手鍊,是他願意受阿模邀約進入天主教社團送他的。他揚起嘴角微笑。
在彌撒中,他推著粉紅玫瑰念珠,誦讀玫瑰經默想聖母耶穌禱文。那串玫瑰念珠,也是阿模送的。阿模說:「第一次看見一個男生這麼喜歡唸玫瑰經。」他是阿模性感含水黏黏的聲音裡那個特別的男子。
還有那鳳凰花開的校園,他為阿模拾起一片片落花殘紅,收進英國文學浪漫主義時期的篇章,等候乾燥做成書籤送給阿模。
一天阿模騎著機車載他去他員林的家。進了房間,阿模的白色球鞋擱在床角,白色襪子晾在床邊的沙發椅。這裡滿滿他帶著青草地的氣味。
阿模給他一個白色信封,他狐疑接過。
「你文筆好,又那麼浪漫,幫我看看我給她的情書寫的好不好;還有裡面放個粉紅色髮夾,你覺得如何?」
白色信封裡的情書?粉紅色的髮夾?
一道閃電擊進他後腦勺。
他想起了那跳入江水的女子。
剎時了悟,算計好的命運,不會如你所願,千世輪迴,命運已被改寫多次。
髮夾與情書這才是今世阿模與女子間的定情物。
十字架手鍊、玫瑰念珠,不過是他幻想浪漫的工具。
今世,她以為,帶著寶盒託寄男體,親近阿模,聞嗅他,凝視他,碰觸他 - - -必能結合。夢醒,此世已足矣。
某天,她想找個海岬,再懷著一篋珠寶,帶著一封白色信箋,一躍入海。
軀體在破浪猛烈翻轉中,她要打開寶盒,讓玫瑰珠串十字手鍊給大海吞沒,而那本夾滿落紅的英國文學交給迷惑她的水聲,誦念萬福瑪麗亞為我們罪人祈求天主阿門。
不知道會輪迴幾世,她將自己全部託付給命運。這次沒有謀策。
若是男體,她願意再追一次再痛一次。若是女體,她必用全部力氣成為他的她。
她咬著舌,窒息殞落,跌回轉世輪迴的鎖輪。
墓誌銘:「千世輪迴,命運已被改寫多次。我唯有在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才真正認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