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象放上病床〉
老人家躺在病床上。
床底的感測器亮起數字。+14 kg。
沒有河水,沒有石頭,沒有群臣。
只有藍色的液晶螢幕,冷冷地發光。
以青忽然想起
曹沖。
那個把象趕上船、
用水位換算重量的孩子。
古人稱他神童。
她在夢裡看到主持人站在面板旁,
主持人對以青說:「我對妳的乘法能力感到很好奇」
語氣像誇獎,
也像預告。
每秒亮燈,
每秒兩位數,
以青看著面板。
早早就放棄。
每秒一組數字,
沒有停頓, 沒有草稿紙, 沒有喘息。
這不是乘法。
這是頻寬。
主持人要她報出數字相乘結果。
她心裡想,就算是加法我也會亂。
如果主持人是人資,捷運圖心算不知道能刷掉多少人
主持人沒有催促。
他只是看著。
那種「我想看看」的眼神,
比直接說「你來試試」更難承受。
像醫生說「最近要控制一下」。
像親戚說「我們都很關心」。 像成語裡站在河邊的群臣。
每個人都沒有惡意。
但每個人都在等。
夢醒時,以青鬆了一口氣。
地球好危險。
那是天才的場子。
她比較適合在月台坐著,
亂坐車, 看風景。
但鬆完之後,她又有點不甘。
為什麼曹沖只需要稱象?
為什麼沒有人給他一張捷運圖,
每秒亮燈, 要他報所有數字?
以青想到陳寅恪質疑這則故事。
象從哪來? 文獻是否可靠?
她覺得不甘心, 質疑神話的技術含金量。
她忽然有點爽。
想像神童在燈光下手忙腳亂。
然後下一秒又覺得——
唉,其實他也只是個小孩。
以青忽然明白。
她不是討厭數字。
她討厭舞台。
不是不會算。
是不想被即時評分。
她想問的從來不是答案。
是規則。
「你到底在測什麼?」
如果主持人願意說:
「我只是欣賞你拆規則的能力。」
她會信。
她很吃這套。
因為那不是下一題。
那是承認。
面板慢慢暗下來。
捷運圖停止閃爍。
沒有乘法,沒有乘客。
只有她自己。
原來所謂智商,
有時只是誰在台上, 誰在台下。
而她其實從來不想站在燈下。
她比較喜歡在暗處,
把燈拆開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