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孔向我說話,因而對我發出召喚。」──列維納斯 《全體與無限》
她是在板南線嗶的一聲之後才戴上口罩的。
那個動作本身不值一提。防疫幾年過去,它早已成為城市人的肌肉記憶,就像插上無線耳機、調成靜音、將世界的音量轉到最低那樣自然。指尖將白色不織布輕輕撐開,鬆緊帶繞過耳廓,壓條扣緊鼻樑。就這樣。她跨進駛進月台的捷運車廂,隨手一扣,臉的下半部就消失了。
然而,出門前的二十分鐘,她才在鏡前費心組裝了一張臉。眼線對稱,口紅飽和,遮瑕膏抹去熬夜留下的隱隱青色。她的包包手把上掛著一隻米色的Jellycat小象,那是上個月搶到的限定款,預備作為今日與同事開啟話題的戰利品。今天,她是帶著一張設計過的臉出門的——一張備妥了笑容、開場白和所有社交必要道具的臉。只是此刻,在口罩之下,那張臉暫時不在了。
通勤時間的捷運車廂,是肉身誠實的道場。
早上七點半,往西門方向的車廂人潮滿溢,她的後腦杓抵著後方中年男子的下巴,西裝領口的質料摩擦過她的頭髮,薰衣草柔軟精的味道混著隱隱的汗鹼,那是一個被精細打理過的軀體。左側一位OL的山茶花髮油的細緻香氣,正與右前方的大叔發散的食物消化熱氣纏繞在一起,無聲地在人擠人的車廂裡交會、發酵。不遠處,有個穿洞洞鞋的婦女牽著一個半睡半醒孩子,孩子的臉貼著她腰側,共享著同一個體溫。
這裡發生著某種幾近冒犯的親密。人與人之間沒有隱私可言,黏膜、呼吸、毛孔滲出的種種氣息都在這個密閉的鋼鐵容器裡無差別地混合。這種距離,在正常的社交情境裡,只屬於情人或是醫生,但在地底,人們共用對方的肺腑之氣。
好險口罩提供了一道防線。它不只阻隔了病毒,也阻隔了「必須回應」的社交義務。捷運裡幾乎每個人都帶著自己那副不織布面具,以肉身最親密的方式擠在一起,以靈魂最小的方式在狹窄空間裡蠕動。
前方空出了一個座位。
她與身旁背著雙肩包的年輕男生同時察覺這個機會。他們幾乎同時移了一下重心,幾乎同時計算著距離,眼神在空中交錯。但口罩給了他們一種絕佳的匿名感:既然看不見對方的臉,也就看不見競爭的難堪,一瞬之間,年輕男生坐下去了。
她沒有懊悔。在「無臉」的世界裡,沒有對視,就沒有臉孔;沒有臉孔,就沒有讓座的義務與被拒絕的尷尬。那層口罩遮蔽了對方半張臉,也赦免了自己。一切都沒有多餘的牽扯。這是一種台北式的理性防禦,唯有截斷臉孔發出的召喚,神經系統才不至於在百萬人次的摩肩擦踵中崩潰。
但那個牽著睡眼惺忪孩子的女人沒戴口罩。
她一隻手用力攀著吊環,另一隻手緊緊護著孩子,生怕他在進站煞車時滑倒。女人的臉是全裸的,在滿車廂五顏六色的不織布面具中,那張焦慮、疲憊的臉,顯得如此赤裸而突兀。那是一張「發出召喚」的臉,無聲地在眾人的視線邊緣發燙。
她看見了。她在擁擠的夾縫中,沉默地朝側邊挪動了半步,讓出一個讓那對母子可以靠著車壁站穩的空間。沒有目光的交會,但那半步的空隙,像是一種極輕的應答:我看見你了。這或許微不足道,但在無臉的車廂裡,這是最接近被看見的一刻。
善導寺站到了。人群如潮水湧向出口,她與那對母子錯身,距離不到十公分。孩子在此刻睜開眼,對著車廂的冷白燈光茫然地看了一秒,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哪裡,也不知道曾有過那半步的溫柔。
走出閘門,踏上階梯,陽光在頂端等候。她摘下口罩,深吸一口帶著工地微塵與餐車蛋香的空氣。她摸了摸包包上Jellycat小象的耳朵,想起待會要見的同事,想起備好的第一句話,想起那張花了二十分鐘準備、重新掛上的臉。
然後,不知為何,她也想起了車廂裡護著孩子的婦女,在一整精緻的裝扮與疏離的遮蔽中,最無防備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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