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通知單
課程發展委員會開會第 52 分鐘，投影布幕上的「114 學年度課程地圖草案」依然閃爍著 Excel 表格的蒼白光線。核心素養 A1、B2、C3 整齊排列，跨域統
整、自主行動、溝通互動，每個詞彙都像精心包裝的糖果。
會議室的冷氣像一支不情願的老喇叭，有一聲沒一聲地吐著氣。教務主任劉文建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種熟悉的灼燒感，從會議開始就沒停過。他伸手摸摸桌上那杯半冷的咖啡，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已經滑落桌面，暈成一小灘積水。
「我們繼續看下一門課。」劉文建翻著厚厚的課程提案，聲音如常，語氣如 常，微笑如常。他知道這種如常的溫和能化解大部分的尖銳，這是十年主任生涯教會他的生存技能。
坐在會議室角落的化學老師曾昱翔正無聊地用筆尖戳著會議通知單，一下，再一 下，留下細小的凹痕。坐在他斜對面的地理老師簡佳玲則是習慣性轉著原子筆，筆桿在她手指間發出細微的喀喀聲。當劉文建的目光投向曾昱翔時，他立刻挺直背脊。
「這門『永續生活實驗』課，昱翔，你能再說明一下課程核心嗎？」
曾昱翔清清喉嚨，眼中燃燒著那種只有入行三年的教師才有的火焰：「這是跨自然、設計思考與聯合國 SGDs 的統整課程，學生將透過議題探討學會批判思考，完全符合 108 課綱的跨域整合、核心素養與批判思考精神！」
回應他字正腔圓說明的只有窸窸窣窣的翻紙聲和冷氣有一搭沒一搭的運轉聲。簡佳玲停止轉筆，手心微微出汗。
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中生代國文教師周韻如用指尖輕敲桌面，三下，節奏不快不慢——既不失禮，也不隱藏不滿。這一兩天趕著改完段考作文，讓她的左肩發痠，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頸椎，像有人把石頭壓在那裡。
「課程目標很棒，」劉文建職業性地微笑，胃又痛了一下，「只是學習表現指標的對應還需要再精確一點，不然…國教署備查會被擋回來。你知道 的，現在什麼都要有憑有據。」
「但主任，」曾昱翔的筆尖戳得更用力，聲音帶著不甘，「如果一直被格式綁住，怎麼可能做出真正的創新？」
「創新？」數學老師林正苦笑，下意識摸摸太陽穴，以為偏頭痛的老毛病又犯 了，「我現在連『數學職涯導向』都要開。學生問我：『老師，學這個以後能幹嘛？』我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要你各位加油點，畢業都去竹科輪班吧！』」他無奈地搖搖頭。
「但這就是多元選修的意義啊！」曾昱翔轉身，眼神發亮，手中的筆幾乎要捏斷，「讓學生探索不同可能性，培養終身學習的能力——」
「誰來寫教案？」周韻如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透著疲憊，「誰來輔導學習歷程？誰來應付家長質疑？還是我們繼續像上學期一樣，誰抗議聲最小聲誰就 背？」
簡佳玲下意識點了點頭，然後迅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資料。她知道這種會議的規則——資淺的不要多話，配合就好。
劉文建的胃痛得更厲害了，他端起那杯半冷的咖啡，想喝一口，卻聞到變調的苦味。「我們可以成立課程小組還是教師社群來分工啊。」劉文建的聲音依然溫和，「透過協作減輕個別老師的負擔。」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靜默。牆上那張「我們一直向前」的海報已經發黃，邊角翹起，像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這話你去年也說過。」周韻如直視劉文建「開了三次會，最後還是按照年資分，按關係分配。沒有關係的人，就不得不責任感強。」她的肩膀偏向一側，痠痛讓她無法坐直。
角落有老師乾笑了一聲，立刻低頭假裝看資料。簡佳玲的手心出了更多汗，她偷偷用衛生紙擦拭原子筆。
「所以我們就繼續消極嗎？」曾昱翔忍不住拉高聲音 「108 課綱推了這麼久，教育翻轉都幾年了，不能還是用以前怎樣怎樣的舊思維——」
「舊思維？」英文老師張凱莉放下筆，意味深長地笑著，「說到新思維，我有看到你 Threads 上的那篇爆文。」
曾昱翔的臉色變了。簡佳玲也跟著緊張起來，原子筆又開始轉，速度更快。
「『資深教師的安逸假象：他們不是經驗豐富，不是擁護傳統的美好，只是老到腳麻動不了』。」張凱莉拉高聲音繼續，「底下好多留言呢，還有人在猜是哪間學校。」你這樣公開發文真的好嗎?」
空氣瞬間凝結。有人假咳，有人突然拿出手機回訊息，有人開始收拾桌面。劉文建的胃像被人用力擰了一把。
「我只是想表達一些觀察，」曾昱翔的聲音緊繃，手中的筆被捏得咯咯作響，
「如果連討論都不行——」
「討論當然可以，」劉文建依舊保持笑容，儘管胃痛讓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只是大家都在同一艘船上，船搖太厲害對誰都不好。」
「船？」周韻如忽然笑了，肩膀的痠痛讓她略微歪著頭，「我看這艘船早就漏水了，只是大家都在假裝船還很穩。」
林正的手按著太陽穴，「而且現在連誰在挖洞都不知道呢。」
「我沒說誰偷懶！」曾昱翔的筆壓在通知單上，墨水暈開一小片黑，「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真的關心教育，就應該——」
「就應該？!」周韻如打斷他，眼神複雜，「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改完段考作文後，還在修改學生的學習成果嗎？不是我愛改，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改，學生申請大學就少一分機會。你知道我為了準備一堂『素養導向』的課要花多少時間準備教材嗎？」
她停頓，深吸一口氣，肩膀因為用力而顯得更加僵硬：「我們不是不想改變，我們是不知道改變會變到哪，是真的學生會變更好，還是只是我們會變更累？」
簡佳玲瞄了喵四周，原子筆已經完全停止轉動，緊握在手心裡。她想說些什 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作為資歷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老師，她總是被分配到最多的雜務，但她從不抱怨，因為她還在適應期。
會議室裡的對峙像一場無聲的角力。老師們分成無形的陣營——支持改革的，堅持經驗的，想安全過關的，已經放棄的。
劉文建清清喉嚨，胃痛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如這樣，那個永續生活實驗這門課，我們請周韻如老師和曾昱翔合作開發，結合經驗和創新，如何？」
這是典型的劉文建式解決方案——表面和諧，實際上把問題丟給當事人。
「我沒意見。」周韻如簡短回應，肩膀還在隱隱作痛。
「我也可以。」曾昱翔點頭，看著通知單上那片墨水漬。
「很好，」劉文建做結論，胃痛讓他急於結束會議，「那麼各科老師月底前提交修正草案，周韻如和曾昱翔負責永續課程統籌。另外，課程執行的部分就麻煩佳玲協助處理相關行政作業。教務處彙整特色班計畫書報署。」
簡佳玲抬起頭，點了點頭：「好的，主任。」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她習慣了被分配工作，也習慣了承擔。
散會時分，老師們魚貫離開。有人在走廊聊天，有人傳訊息抱怨，有人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曾昱翔收拾資料時，周韻如經過他身邊，淡淡地說：「熱血是好事，但有時候熱血燒到的，是同伴。」
她沒等回應就走了，肩膀依然僵硬，背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簡佳玲最後一個收拾東西，她總是這樣，確認會議室乾淨整齊才離開。她撿起地上的一張廢紙，丟進垃圾桶，然後將椅子推回原位。
劉文建留下收拾投影設備，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課程地圖，胃痛終於稍微緩解。他端起那杯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聞了聞，還是放下了。
他輕聲地自言自語：「升遷的不是教師，是文書格式。」沒人聽見，但每個人都懂。
在這場名為教育改革的遊戲裡，沒有人是真正的敵人，也沒有人是真正的英 雄。有的只是一群疲憊的成年人，試圖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一個不太難看的平衡點。
108 課綱像一面鏡子，照出的不是教育的未來，而是每個教育工作者內心深處的空洞——那個曾經相信改變的自己，和現在只想安全下班的自己之間，無法彌合的裂痕。
會議室的燈關了，但問題還在那裡，等待下一次會議，下一次辯論，下一次無解的循環。
行政表單
第一章｜108 的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