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私以為《長恨歌》的詩詞,最能深切傳達電影《嵐が丘》的主旨。天地有界限,生死離別之恨卻毫無盡頭。愛意越深厚,恨便綿綿無盡。
【西方哥德與東方奇情的碰撞】
在日本名導吉田喜重執導的鏡頭下,將《咆哮山莊》/《嘯風山莊》(Wuthering Heights )描繪的十九世紀英國約克郡(Yorkshire)荒原,移植到神話色彩濃厚的日本鐮倉時代。煙霧繚繞的火山景致,蕭瑟蒼涼仍在,卻增添幾分詭譎與殘暴,猶如寒風與火焰的相融。以《咆哮山莊》的盛名,自然有數不清的銀幕改編。儘管艾蜜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的原作是公認的難以超越,但《嵐が丘》將西方哥德(gothic)式的幽怖,轉為日本式的怪誕,別有一番趣味。私以為《嵐が丘》的淒厲陰森,在眾多版本中是名列前茅。比起其他中規中矩的銀幕改編,《嵐が丘》獨樹一幟的風格確實令人難忘。
在《嵐が丘》中,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與畫眉田莊(Thrushcross Grange)[1]世代之間的恩怨情仇,變更為山部一族的東莊與西莊。此時戰亂天災不休,而供奉大蛇神的山部一族遭村民忌憚。大蛇神是代表火山的神祇,亦是剪不斷的詛咒,纏繞著兩個家族。
《嵐が丘》將《咆哮山莊》的暴虐暗黑轉譯為影像,時時可見鮮紅的血漿與性的裸露,暴力與情慾皆是恣意地張揚,卻也具體傳達故事欲闡述的亂世景象,亦是原著狂烈虐戀的另類再現。
【亂世浮萍】
不同於多數改編,《嵐が丘》的劇情囊括原作子世代的複雜糾葛。令筆者非常有感的,即是諸多女性人物的遭遇。除了第二代的絹(即原著的Catherine Linton,電影沿用原著設定,母女兩代同名),幾乎所有女角都不得善終。
與鬼丸(即原著男主角Heathcliff)相戀的女主角絹,如同原著的Catherine Earnshaw(婚後改姓Linton)那樣香消玉殞。紫乃(原著為Frances Earnshaw)、妙(原著為Isabella Linton,婚後姓Heathcliff)皆遭男性侵犯而亡,連第二代的絹也險些被強暴。在適者生存的殘酷時代,不夠驍勇的男性只能被更剽悍的強者宰割。沒有自主權的女性則是附屬於男性的財產,僅有被剝削的命。
在故事中那遙遠的時空,女子被視為是「不潔」的存在,無論是犯錯、經歷初潮或生產等等,皆被隔絕在密室,使女性的身體經驗與生命經歷,掩埋在隱匿的私領域,亦可視為對女性哥德(female gothic)母題的致敬,將與女性密不可分的家居空間化為幽暗的牢籠。
又如東莊的女子在成年後必須遠離家鄉,到首都成為女祭司,即是將己身奉獻給神明,捨棄個人愛欲斷絕紅塵。抑或幾名女性要角陸續在「亡者之谷」穿梭來往,恍若「衰亡」是女性無法抗衡的命運…女子宛如亂世中的浮萍,飄蕩在荒蕪的塵世。
【靈肉愛慾與鏡像愛戀】

在禁室的私密情愛
本片所有的情慾場景,皆發生在東莊的禁室,暗喻肉體交歡同樣屬於私密之事。不過,禁室的昏黃光線,亦將禁忌場域的幽暗賦予神聖的氛圍,唯有在此才能拋開階級的束縛,鬼丸與絹不再是小姐與僕人的關係,而是身分平等、靈肉合一的愛侶。
幾段性事的對比也頗有意思,在絹與鬼丸初次的性事中,是由溫婉的絹引導著陽剛的鬼丸,柔情地觸碰彼此的軀體,享受著愛慾的流動。場景轉換到鬼丸與妙的結合時,卻是男方單方面的主導與強迫,權力關係的更迭不言而喻。曾經被鄙夷的惡魔成了主宰,嬌生慣養如妙,也只能被迫承受丈夫粗暴的對待。
劇情另一個重要象徵,是絹珍藏的手鏡,幾乎等同她的化身。當鏡子映照絹的臉龐時,她便能從鏡中看見自己確切的模樣。初識時,絹也用圓鏡映照鬼丸,漸漸熟悉這個陌生的男孩。在男女主角肌膚相親後,隨後鬼丸因秀丸(原著為Hindley Earnshaw)歸來憤而遠走。知曉鬼丸離去的絹不僅不感到憂傷,反而認為摯愛從未離開身邊,並對著鏡像堅定地說出改寫自原作的名句「我是鬼丸,鬼丸是我」。[2]
私以為,圓鏡即是表現鬼丸與絹的鏡像關係,彼此是心靈相屬的映照,兩個分離的軀體共享同一個靈魂。《嵐が丘》用東方的含蓄意象,傳達西方抽象的靈魂觀。
【復仇燃盡後的荒蕪】

鬼丸人如其名,狂暴如索命厲鬼。
本片的情慾刻畫雖大膽,男女主角的情愛交流仍是克制的。直到鬼丸在絹離世後,一步步邁向癡狂,使原先內斂壓抑的愛意,得以有盡情宣洩的空間。
《嵐が丘》用日本神話轉化英國的階級壁壘,鬼丸因相貌粗俗,遭眾人輕賤、比擬為惡魔與異端,如同《咆哮山莊》的Heathcliff 被視為是來自異域的怪異他者。劇情亦用火神祭典的首尾呼應,表現鬼丸性格的轉變。電影開場,鬼丸因觸犯儀式遭貶斥,結尾則成了主導祭典的首領,化身為懾人的火神(蛇神)。體內的狂怒之火不斷燃燒的男子,徹底變身為鬼怪般的可怖存在。
尾聲,鬼怪遭良丸(原著的Hareton Earnshaw)砍去手臂,頗有因果報應的意涵。蛻變成火神的鬼丸,肉身被家族成員剷除,用一臂償還罪孽是他的宿命,精神上卻真的昇華為神祇。同時,筆者聯想到創作中常見的「去勢」象徵,鬼丸因無法再拿武器,自此便喪失能動性。復仇燃盡後,失去力量的男子不再狂暴,渴望以毀滅換取永世不朽的愛戀,而是幻化為幽魂,與愛人的棺木漂泊至遠方。
比起勃朗特的原著,《嵐が丘》的結尾顯得更加哀悽。棺木(愛情)是癡情男子畢生的重擔,奔赴到遠處守候山部一族的火山。沒有靈魂救贖,僅有無盡的悲涼。
筆者身為原著書迷,沒有特別想從《嵐が丘》找尋《咆哮山莊》的影子,而是看英國文學的土壤落到異地生長後,會產出怎樣的成果。《嵐が丘》或許不是許多人心目中最佳的改編版本,但絕對獨一無二,結出了別於原作的珍奇之果。
【註記】
[1] 遠流出版的譯本(譯者為賴慈芸),則將兩座宅邸分別譯為「嘯風山莊」與「鶇翔莊園」,本文採用約定俗成的譯名。
[2] 引用自原著第一部第九章(譯本為遠流出版的《嘯風山莊》):
「奈莉,我(即凱瑟琳)愛他,不是因為他好看,而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靈魂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希斯克利夫的靈魂和我的靈魂是一樣的,」
「奈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遠在我心中。不是因為他好看,而是因為他就是我。我愛我自己,也不是因為我好看。所以,別再說我們會分離:那根本就不可能。」
◇本文使用的劇照取自IMDb、The Movie Database和MUBI社群貼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