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不是立志,是被推進去的
那是混合著機油與機台零件鐵鏽的乾澀味道。我穿著那雙沉重的鋼頭工作鞋,每一步都顯得笨拙而遲疑,重得像是在腳上的鐐銬。
工廠內部積累的燥熱,是冷氣房裡的人永遠無法想像的。
機台運作產生的廢熱交織,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稠密感。額頭上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滴下,像是一襲極沉重的面具模糊了視線,站在那台噪音大到連自己的心跳頻率都徹底淹沒的機台旁。
我發現身為一位產線稽核員,保有優雅的想法實在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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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想像中的自己,是用心智圖法優雅地梳理所見所聞,用著溝通技巧點破隱藏在數據背後的流程缺失,如穿梭在工廠各部門間的裁判。
但現實是,噪音讓我必須扯開嗓門尖叫,而對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從平行宇宙墜落、不懂人間煙火的異物。
我手中握著那張被我視為聖經、印滿規範項目的工程表,試圖在悶熱的站崗旁,糾正一名未依規定配戴防護手套的操作人員。
那瞬間,我心中湧起一種近乎獵人尋獲獵物的興奮,我大步走過去大聲提點她,翻開手中的表單,準備在那冰冷的格式中記下這條顯而易見的缺失。
然而,那位操作人員甚至連頭都沒抬,那雙手正以一種近乎機械的頻率與速度,持續處理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零件。
他語氣平淡對我說道:「我很忙」「如果我不趕快做完這幾箱,後續排隊的零件進度就會遲延。產線那邊追著我要貨,我不能等待」。
我站在那裡,沒有話語可以反駁,手心默默的滲出了汗。我低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稽核表,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心虛。
這張表上的每一道勾選、每一條規範,背後其實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而是現場人員在產量壓力、自身安全與職場生存之間,反覆權衡後所交出的申論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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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這一切的起點,並非出於什麼宏大的志向,而是帶著一種社會新鮮人特有的、近乎盲目的自信,誤打誤撞地闖進了這片江湖。
剛畢業的我,帶著財金與企管的背景,與曾經在美國實習工作所建立的自信,我進入了一家擁有自有生產廠的中小企業。
那時我的職稱是國外外銷業務,這是一個聽起來體面,但實際上卻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橋樑。這座橋,一頭繫著海外客戶要求的訂單需求,另一頭則深埋在自家工廠的生產線進度。
名義上,我與工廠的生產同仁是並肩作戰的同事,但實際上,那種關係更像是同床異夢。在那個充滿染劑與紗線的空間裡,與其說是生產現場,不如說是一個佈滿暗礁的江湖。
每當品管同仁以專業為盾,吐出那些聽似合情合理、實則綿裡藏針的回應時,不懂生產製程的我,不僅毫無反駁的底氣,反而陷入一種深沉的焦慮。
我總以為是自己的外行,成了破壞作業節奏的排程。
在那些因不懂製程而沈默的瞬間,我看見了自己自信盔甲下的脆弱與蒼白。工廠的承諾落空,竟成了唯一的常態。
敲定好的交期,在五天一小延、三天一大延的節奏中延盪。每逢出貨之日,辦公室便上演起一場場與時間賽跑的追逐大戰。
我必須一面安撫焦慮的客戶,而另一頭則要低聲下氣地追蹤。那是一種極致的無力感。如果是國內客戶,或許還能靠著調整貨運司機的行程表來打圓場。
但當戰場拉到空運或海運,任何一天的延期都是無盡的扣款與責備。那段日子,我猛然發現自己的工作本質早已脫離了業務工作的內容,成了名副其實的說書人。
只不過,我訴說的地點不在熱鬧的天橋下。
是在冰冷螢幕的郵件游標,或是在視訊中的背景下必須將工廠混亂的提報,整合成一段段聽起來合情合理的原因。
那是一場無止盡的虛耗,一邊是工廠對真實進度的吝嗇,一邊是客戶積極的催促,而我卡在中間,看著自己被這些偽裝出來的劇本一點一滴侵蝕。
我感到無力的,不是公司制度的缺失,而是那種對「實話」的吝嗇。
那時的我心中存有一絲幻想,如果我離開這片兵荒馬亂的傳統產業,躍遷至有成熟制度的企業,在那樣的高度下,誠實與效率終能達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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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渴望之時,我帶著過去在生產線周旋、與廠端博弈的過往,以儲備幹部之名加入了甲公司。
這是一家跨足多元事業版圖的企業。然而,現實的冷箭卻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擊碎了幻象。深入核心後,發現內部因經營權分歧而分崩離析。
駭人的是,我所在的事業體早已被變賣成了空殼。這已非走夜路遇到鬼的遭遇,而是在現代商業大樓裡,墜入了一場集體式的商業關落陰。
在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裡,我察覺到平靜水面下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最終選擇離去。
多年後,市場上陸續傳出關於甲公司的爭議消息與負面新聞,看著那些熟悉的標題浮現時,我才意識到當年那些讓我選擇離職的不安與直覺,並非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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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這幾番荒誕與波折,體內曾經熊熊燃燒的熱情,早已被冰冷的現實消磨殆盡。在隨後那段漫無目的的求職時光裡,對未來的期許不斷下修。
我想逃離那種必須不斷美化現況、透支信用的說書人宿命。就在這靈魂近乎乾涸的時刻,稽核員這個職缺悄然映入眼簾。
我想像中的工作內容,是可以用冷靜的文字去記錄客觀的事實。不需要再當個創意的說書人,而是能安靜地去執行那份標準。
然而,當我真正踏入這個領域後才驚覺,雖然不需要當位說書人,但這是個層次更為宏大、邏輯更為嚴密的博弈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