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電影《大追捕》中,王遠陽(張家輝飾)自年輕時便被誣陷為殺害少女徐依雲的兇手,入獄長達二十年。出獄後的他在混沌世界中重新面對過往創傷,不僅揭開當年命案的真相,也一步步走向犧牲與救贖的境界。
這部電影的核心,不在懸疑本身,而是圍繞着一場現代社會中的「直躬救父」式難題:當父親為了保護兒女選擇自我犧牲,他的行為究竟該被理解為不義,還是倫理的最高實踐? 《論語·子路》中提及的「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表明孔子對「直躬」之道的反對。孔子認為,真正的「直」並非毫無情感地揭發親人,而是「父子相隱」中的倫理之直。《大追捕》中王遠陽的選擇恰恰體現了這種「以情制法」的孔門精神。他明知自己不是兇手,卻選擇隱忍真相,甚至在第二起命案中甘願誤導警方、背負殺人嫌疑,以掩護身世可疑的少女徐雪——也就是他與徐依雲所生的女兒。這種為了家人甘願承擔惡名的選擇,不正是「父為子隱」的當代投射? 然而,《呂氏春秋·當務》對「直躬」之信提出批判:「父竊羊而謁之,不亦信乎?父誅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誅之,國將有不誅者乎?」這段文字指出過度的「信」可能反致荒謬。在王遠陽身上,我們亦見類似矛盾——他的「隱」與「代罪」表面上誠懇,但若無林正忠警探(任達華飾)不懈調查與思辨,其自我犧牲終將讓真正的罪人逍遙法外,甚至造成法律與秩序的崩解。這正是「信且孝而誅之」的現代詮釋:個人倫理若不經社會制度調和,可能導致公共正義受損。 《韓非子·五蠹》更進一步指出:「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政治與倫理的對立在《大追捕》中亦有體現。王遠陽的作為,在法律之眼中或許可疑、值得起訴;但從一位父親的角度,卻充滿悲壯與人性光輝。電影最後,林正忠並未一味遵循職責,而是選擇接納王遠陽的動機與苦衷,以行動守護「法」與「情」的平衡,也回應了《韓非子》所警醒的政治理性與人倫關係的張力。 《大追捕》所描繪的不僅是一樁命案的追查,更是一則現代版「直躬」寓言。王遠陽之所以動人,不在於他有多正義,而是他在道德困局中作出的選擇、承擔與沈默。他既是直躬,也是逆躬;既隱藏真相,也引出真情。他在父愛與罪責之間折返,在誤解與真理之間堅持,而電影正是藉由這樣的角色形象,讓古老的倫理命題得以在當代社會重新激盪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