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俄烏戰爭是國際法上相對明確的「侵略與防衛」關係,那麼加薩走廊(以巴衝突)則更像是《進擊的巨人》大結局中那種令人窒息的無解狀態:雙方都背負著極深的歷史創傷,雙方都堅信自己是面臨滅絕威脅的絕對受害者,且雙方社會都正逐漸被內部的極端民族主義所綁架。
在這片土地上,每個人都自認是牆內恐懼的艾爾迪亞人,同時也都將對方視為壓迫的瑪雷帝國。
一、 具象化的牆與雙向的「收容區」隱喻
在加薩衝突中,「牆」的意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加具體,且對雙方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心理制約。- 加薩的「瑪雷收容區」: 對巴勒斯坦人而言,加薩走廊長期遭受海陸空嚴密實體封鎖。兩百多萬人被困在由高聳水泥牆與鐵絲網構成的狹小空間內,失去遷徙自由與經濟發展權。這種長達數十年的結構性壓迫與剝奪,宛如動漫中瑪雷帝國設立的「雷貝利歐收容區」,成為了孕育極度絕望與極端仇恨的溫床。10月7日的「破牆」與恐懼喚醒: 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Hamas)突破加薩邊境隔離牆,對以色列平民進行血腥屠殺。對以色列社會而言,這宛如超大型巨人踢破瑪利亞之牆的瞬間——國家建構的絕對安全感瞬間瓦解。更致命的是,這場屠殺徹底喚醒了深植於猶太民族集體記憶中的「大屠殺(Holocaust)」生存恐懼。
二、 歷史創傷的武器化與「雙重受害者」迷思
以巴雙方都有著不可退讓的歷史敘事,且雙方政權都成功將這些沉痛的歷史「武器化」,作為合理化當下暴行的盾牌。
- 以色列的建國與大屠殺陰影: 以色列的國家正當性,很大程度建立在兩千年的流亡血淚與二戰的極致創傷之上。這種「全世界都可能隨時拋棄我們、屠殺我們」的不安全感,讓他們堅信唯有建立具備壓倒性武力的國家,才能避免歷史重演。巴勒斯坦的「災難日(Nakba)」: 巴勒斯坦的敘事則建立在 1948 年以色列建國時,無數巴勒斯坦人被迫離開家園、成為世代難民的「災難日」之上。對他們而言,生存的每一天都是對佔領者的抵抗。雙重受害者的悲劇: 當雙方都陷入「防禦性侵略的受害者情結」時,任何極端的報復行動在自己眼中都是「正當防衛」。受害者往往難以共情另一個受害者,因為承認對方的苦難,彷彿就削弱了自身報復的正當性。
三、 非人化標籤與無差別攻擊的道德脫鉤
要讓原本善良的人類對平民、婦女甚至兒童痛下殺手,必須先透過「非人化」剝奪對方的生而為人的權利。
- 哈瑪斯的視角:將平民視為「佔領者體制的一部分」。哈瑪斯的武裝份子拒絕承認以色列平民的無辜性,在他們的極端敘事中,所有生存在那片土地上的以色列人都是奪走他們家園的共犯,藉此合理化越界屠殺與綁架人質的恐怖主義行徑。以色列極端右翼的視角:將加薩居民視為「恐怖份子溫床」。部分以色列高層官員在戰火中曾使用「人類動物(Human animals)」等極端詞彙形容哈瑪斯甚至加薩民眾。這種非人化標籤,使得以色列國防軍在進行無差別轟炸、造成數萬名加薩平民與兒童死亡時,能在國內輿論中被麻木地接受為「消滅絕對邪惡的必要附帶損害」。
四、 艾倫的誕生與「葉卡派」的雙向綁架
加薩衝突完美展示了「受害者如何變成加害者」的悲劇,以及內部極端勢力如何摧毀和平的最後可能。
- 哈瑪斯:誕生於絕望中的「艾倫」與「葉卡派」: 他們不相信和平進程,拒絕承認以色列的生存權。在無數次談判破裂與生活空間被限縮後,他們得出了一個與艾倫相同的絕望結論:唯有透過極端暴力,把對方「驅逐出去」,才能奪回尊嚴與土地。以色列右翼政府的「地鳴邏輯」: 10月7日的創傷後,以色列社會的溫和派被迅速邊緣化。極端錫安主義者與右翼政府猶如掌權的葉卡派,他們追求「絕對的物理安全」,試圖透過徹底摧毀加薩的基礎設施來一勞永逸地解決威脅。互相餵養的仇恨螺旋: 以色列摧毀了加薩,確實重創了哈瑪斯,但同時也創造了數以萬計失去父母、家破人亡的巴勒斯坦孤兒。這些在廢墟中長大的孩子,沒有見過和平,只見過飛彈與死亡,他們幾乎注定將成為下一代更激進、更渴望復仇的「艾倫」。
五、 阿爾敏的失聲與零和博弈的安全困境
在加薩衝突中,最大的悲劇是代表自由制度主義與和平對話的「阿爾敏」徹底失聲。
- 和解的代價與「背叛」標籤: 在以色列經歷了慘絕人寰的平民屠殺,以及加薩經歷了史無前例的毀滅性轟炸後,此時要求雙方「放下仇恨」顯得無比蒼白。任何呼籲停火、主張兩國方案(Two-State Solution)的以色列人或巴勒斯坦人,都會立刻被自己內部的極端派貼上「叛徒」的標籤。信任破產的死局: 當雙方的信任度是負數時,任何停火協議都會被視為敵人的緩兵之計。以色列認為停火會讓哈瑪斯重整旗鼓;巴勒斯坦人認為不武力抵抗就只能等著被屯墾區蠶食吞併。這種典型的「安全困境」,讓雙方除了繼續流血,彷彿找不到第二條路。
結論:困在森林裡的兩個民族
用《進擊的巨人》的視角來解讀加薩衝突,我們會發現這是一場「雙方都自認是島內居民,雙方也都把對方當作瑪雷帝國」的零和博弈。
這場衝突印證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如果人類只學會用「築牆封鎖」或「無差別轟炸」來防禦敵人,如果社會任由內部的「葉卡派」用恐懼綁架民意,那麼無論軍事力量多麼強大,都無法換來真正的安全。加薩的廢墟與以色列社會的撕裂,正是人類迷失在「仇恨森林」中最血淋淋的證明。除非有一方願意承受巨大的內部政治代價,主動斬斷仇恨的連鎖,否則這座森林只會越來越茂密,將兩個民族永遠困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