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固然讓我覺得振奮,但倦意也悄悄襲來。
像是一首唐詩里的暗箭,又像希臘人慣用的修飾,我的箭正在射完。
記得那位意識流的巨作這樣開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早早就上床了。
但我只能在這白天里閑逛,因為那個車廂,此刻不再屬于我。我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夜晚,但我不該繼續浪費自己的白天。可身體的疲憊,永遠超過精神的鼓勵。我在車廂連接處睡著了,事實上,我認為自己并沒有真地睡著,可若是有人經過,一定會認為這個可憐人,竟然會在走路的時候打盹。
我沒有做夢。
但我也并不清醒。
關于這里面的區別,我曾經認為自己很清楚,但任何事情,后來一看,都是笑話大于嚴肅。好像一場典禮儀式,身處其中,感受到的是莊重,但對于一個站在遠處的孩子來說,那些大人無非是在玩一種游戲,而且比自己玩得更加無聊。我做夢的時候,大概也是如此。好在夢只存在于每個人的心中,不講出來的時候,人們默認你做夢了,卻又不能一本正經地指責。我喜歡這樣的逃避,因為我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但這只是十幾二十歲的想法,現在的我,已經清楚,一個人的存在就是另一人的傷害。你不能改變這件事,我也不能。我們都不能,所以就可以放下了。
列車有時會拐出極大的彎,這甚至能讓我看見遠遠的車頭,有著白霧,有著鳴叫,有著一層深藍色的反光。我不知道自己處于哪一種時間,但我相信,時間之河就在我身邊。就像我開始慢慢淡忘自己吃過的早餐,但饑餓會再一次提醒,又到了什么吃飯的世間。
我慢慢做著夢,沒辦法細細講述,因為夢在輕易逃離。我的記憶已經變得不再可靠,所以對于夢的捕捉,已經成為某種猜想。也許有人會去繁瑣的證明,但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夢。
在這里靠著廂壁,會讓我覺得難受,但那剛剛開始的夢,卻讓我愿意再做多一些忍受。
事實上,我甚至認為,自己已經回到了那開始記憶的時間,比如少年,比如青年,比如一切我現在都不愿意回想的年代。夢很好,因為我在夢里,漸漸消解了某種可能。回到過去,或是去往未來,我相信人們對于時間的關注,但我決定主動失去。當一個女巫給出手中的簽筒,我卻告訴她,這里面沒有我的命運。這是一種決絕的樂觀嗎?我相信自己不是。我只是認為,一個人的生活,往往都是在悲觀中,漸漸得到一種釋然。就像一個冬日的魚塘,那個長年累月勞作的農夫,終于可以放干所有存水,將魚兒全部打撈上來。你如何看待那片池塘里的水,你就如何看待悲觀和樂觀。
一個女人走過來,試圖幫助我站起來,我看了看她的制服,卻沒辦法認出這個人,是不是曾經見過。
「謝謝,美麗的女士。」
她將我慢慢扶起,問我是否回到車廂休息,我說:「別,讓我在餐車里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她再次確認。
我再次點頭。
然后我們便達成了一種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