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是,情夫才不會跟自己的對象多談自己不足之處。奇妙的是,大家都順應著這種思考方式持續過活。只要變得能分享、能夠互相瞭解,剩下的好像就是理所當然不是嗎?
男人從不記得自己要騙到一個女人之前,自己有多像男人?

重生|02|單純是越活越老,越想追求的夢想。
三個月前
華洋不知不覺也到了會拒絕老媽進房打掃的年紀了。他用像是會負上全責的口氣答應曉筠,以後房間的事情他會自己處理。曉筠又氣又好笑地認可了他的隱私權利,畢竟這就像是長大的代稱。早飯很快地就隨便交差完畢,華洋把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頭髮上,光是在浴室裡就可以磨蹭二十分鐘。雖說如此,他還算是貼心的孩子,囑咐他的事情,一件件都寫在她送他的筆記本裡。那是曉筠特別精心挑選的。她跟他說今晚別太晚回家,今天可是他的「掌廚日」。他雖然看起來心裡滿是不情願,但還是答應了。
騎著單車,一路順著下坡滑翔而去。每天早晨,他有十五分鐘的時光擁有最美的自由。當然,這麼年輕的他怎麼可能體會這種感覺有多好。等到真正長大之後,當騎著腳踏車都可列為一種「行程」時,應該就會有充分的衝動好好珍惜每天如例行公事的美好事物吧。順著社區外的這個長坡,將近可以快滑行一公里多。雖然回程可是一件吃力的大工程,但真正流汗地踏完這一段上坡時,應該也會有「回家」的感覺吧。
曉筠自從成為全職的家庭主婦後,過去在公司的全套技能全部落實在家務上。以前在公司的時候,是科技公司裡的製造部主任,最熟稔的工具就是EXCEL,幾乎任何巨集與圖表都難不倒曉筠。只要輕輕輸入上兩個月電費金額,曉筠筆電裡頭的巨大資料庫就會為自己作出一系列比較圖。有時她還會端著咖啡,靜靜看著圖表。思考著一些問題。這是屬於女人的平靜,她的平靜。通過早晨到十點半一系列的忙碌中,在與烈日太陽時間賽跑的競爭中將衣服晾好。
泡了一杯咖啡,加入製作好的冰塊,一杯冰咖啡成為她每日最大的平靜中繼點。靜靜欣賞這個「家」,一塵不染的每個角落,每個細節。這些點點滴滴都象徵著女人流逝的歲月。其實內心根本不會在意多在網路商店上多買一件洋裝,那就像是女人對男人的一種善意謊言。
『看啊。我正開心地逛著網拍呢。』實際內心似乎已經漂浮到城市的某個角落。
曉筠不確定是不是每個全職婦女都跟自己有同樣的類似經驗。即便是所謂的幸福有多少,有時很想甩開門,離開這座被稱做是「一生幸福」的宮殿。生活就是如此。不是她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很多事情都是從環境一點一滴堆砌而成的,人就是在妥協與不妥協之中的拔河長大以及終老。所以,這些光陰就這樣瞬間從耳邊溜過了。夫妻最終很難用一句愛或者恨一言以蔽之。那中間涵蓋了許許多多的那所謂「犧牲」與「配合」。彼此都得從熱戀之中,互相接受彼此的習慣,最後還得在那些習慣中挖掘出可能還能吸引彼此下去的特質。
這樣,難過的時候才不會太難過;感傷的時候才不會太感傷;高興的時候才會試著延伸拉長;感恩的時候才會加倍知足。該過的日子會一直重複上演。空無一人的家中,她有時就像另外一個哲學家。
當已經履行完妻子、媽媽的義務之後,
自己還剩什麼?
然而今天,她手中多了一張名片。
這是偉庭塞給她的。
當時其實她內心總有啞火靜靜燃燒,
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有時並不清楚自己某些小小行為,會讓女人歇斯底里的發作。從另一種層面可以理解,從來沒真正設身處地為人設想的人,當然會做出這種選擇。
曉筠很想說「要不要角色對調看看」,但她知道這只是於事無補的氣話,最多只是讓兩人上床就寢的氣氛鬧得更僵,隔天還要故作輕鬆自然地互道早安與再見。他最常嚷在口裡應該就是那一句「我做這麼多都是為了這個家呢。」,她會說「我當然知道。」然而真的碰到一些事情時,他會故作鎮定地邀她一起談談,諸如「最近應該看看華洋的功課,他最近有點心不在焉的。」他會用一種「我細心觀察出來的結果喔。」下一句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因為接下來就是「妳是不是要去關心一下?」
小時候學到的單字「關心」,像是正面的,但長大之後,這個單字往往是負面的。男人的自尊心就像是玻璃一樣,輕輕一敲就會變得粉身碎骨。
因此只要悄悄地按掉不該開啟的按鍵他會開始滿腹抱怨,重複無聊的高談闊論。曉筠會很想要他慢慢說,但千萬別糾正他了,她只能再次用安慰的口吻鼓勵他,虛偽的男人在追逐自己腦內不切實際的夢想時,都會希望另外一半無條件的支持他。
可笑的是,情夫才不會跟自己的對象多談自己不足之處。奇妙的是,大家都順應著這種思考方式持續過活。
只要變得能分享、能夠互相瞭解,
剩下的好像就是理所當然不是嗎?
男人從不記得自己要騙到一個女人之前,
自己有多像男人?
既然一開始就不足以成為真正的男人,
何以最開始就以華麗的欺騙進場呢?
這是她收到那張名片的種種疑問。
「這是什麼?」
「曉筠,我想妳需要好好休息。」這是他最近的口頭禪。
「這跟休息沒有關係吧?」
「其實這也只是我朋友的朋友引介的。我沒有其他意思。」
「我不懂。」
「妳最近好像很少跟詩雅她們聯絡。」
「你可以直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認為妳需要好好找一個人談談。」
「為什麼?」
「妳難道沒有注意到嗎?我認為──」
「認為什麼?」
「妳可以多出去走走,別只是在家裡瞎忙啊。」這一句話使曉筠勃然大怒。
「你其實不需要拐彎抹角的。」這是男人的通病,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妳好,實際上他想說的就是「你這他媽的瘋婆娘,去給我看他媽的諮商心理師。」
「我沒有別的意思。」
「這樣有點傷人。我很清楚我自己。」
「真的嗎?曉筠。我覺得妳最近壓力好像有點大。」
「好吧。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曉筠不想再多說什麼。找人談談,就是不要找他談對吧,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可沒時間聽她抱怨呢。
「別生氣,曉筠。」
「我沒有生氣。」
「我睏了,真的。明天還要跟日本客戶開會。」
「那你好好睡吧。」
曉筠起身離開床鋪,連同自己的心靈。
「妳要去哪?」
「只是喝杯水就回來。」
所有細節都看到了。
這男人的劇本想要一次處理兩件事,一個就是要她好好去找人談談,不要發神經質,另外就是希望她好好能在床上服侍他。難道她要裝作「謝謝你,老公。你真關心我。」然後他擁她入懷,機械式地完成發洩。
曉筠走出臥室,眼角餘光看見偉庭不耐煩地躺下。她拿出冰塊丟進酒裡,自問:『我是真的有問題嗎?』
為了做個好妻子,妳得在外頭接受他人的讚美。
『妳真的好好命喔。不像我們。』
『聽說你們家上次又買新車啦?』
『偉庭聽說已經要成為副理啦?真是厲害。』
『那間小公寓應該要換了,不是嗎?偉庭一定沒問題的。』
『你可要好好知足啊,有那麼好的老公。』
好像妳有什麼多的怨言,就是罪該萬死啊。這些都是曉筠無法理解的大眾思維。生活就是無法輕易地分離這些東西。不像年輕的時候,工作就是工作、愛情就是愛情、友情就是友情。
單純是越活越老,越想追求的夢想。
怎麼說都是痛苦啊,她從客廳桌面的矮櫃拿出一封信,那個矮櫃的夾板是經過設計的,這個家能夠知道這個機關的,應該只有曉筠。實際上她早上已經看過一次那封信了。只是直到現在她還不相信裡頭的內容。
如果是假的,多看幾次也無妨。
只不過她深怕一切都是真的,
那麼她內心唯一存在的孤島,
那個心靈所寄託的孤島,
將會瞬間瓦解。
曉筠站在五權西路二段的街道一處望著名片上的地址,蝴蝶心理諮商所。她有上網查詢過報價內容,一小時約為一千多到兩千五百元,足夠她買許多東西了,但反正是偉庭出錢。
最後曉筠還是來了,無論內心攜帶著何種委屈。一樓櫃臺大廳明亮地向人宣告著正向的光輝,櫃臺小姐與曉筠確認預約的諮商師資料,雖然眉頭閃過一瞬間的遲疑,但下一秒變露出專業的笑容。
「來,這邊請喔。」曉筠跟著櫃臺小姐魚貫進入個別諮商室。溫暖的光線與舒適的空調,裡頭擺著兩張大沙發及木頭花紋的茶几。櫃臺小姐為曉筠斟上茶水,並請她稍待片刻。
等待的過程中,他再次滑開手機確認指定的諮商師經歷。諮心字第OOXXXX號,有著一系列華麗的文憑與經驗佐證,但是不科學的過份年輕大頭照像是為自己的專業取出另一種平衡。
大約兩分鐘過後,一名年輕的男性走進了諮商室,親切地堆起滿臉的微笑,拿起鋼筆與皮質筆記本。曉筠打從一開始過來,就是要抱怨。她已經設定好方向。她將他視為單純聆聽的對象。諮商心理師對她來說,或許是個陌生的名詞。也因此那張沙發對她來說的生命長度,大概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的距離。
他邀請她說說自己的困擾,曉筠便開始闡述自己的婚姻狀況。
「王小姐。妳所說的我都理解。」他誠懇地回應曉筠,雖然她覺得這是屁話。
「真的嗎?」
「這是男女之間常遇到的狀況,不過我說的不是內在心境。」
「什麼意思?」
「男女之間最大的差異,往往是環境價值觀造成的。」
他認真地說:「在這個時代。時間才是兩性最大的敵人。」
「所以──」曉筠微微點頭,想聽他接下來想講什麼。
「歲月讓女人變得更加泛黃,卻讓男人變得更有味道。」這句話刺耳地令人不能接受。
「你是……認真的嗎?」
「聽起來真是刺耳不是嗎?」
「抱歉。我認為我今天……」曉筠雙手緊握包包,一股無名火讓她有點想起身就走。說不上來的原因,或許是深藏在自己某個內心深處的憂慮。
「妳想離開了?對嗎?別怕,我不是只有一個客人而已。」他這句話蘊含了很多意義。她不確定他是想趕她走,還是想挽留自己。「不如這樣吧。離開之前,我問妳一個假設性的問題。」他微微笑。
「什麼?」
「如果今天有個機會讓妳再重回到十八歲,妳會做什麼?」這就像是大眾社交課的討論題目,大家熱絡地回應自己的想法,最終還是一群中年人彼此在慰藉著自己青春流逝,智慧仍然是最棒的結晶。
「我不知道。」
「我意思不是要妳回到十八歲那個年紀去經歷高中畢業啊。」
「什麼?」
「如果現在的妳。擁有十八歲的青春身體。妳會做什麼?」他的口氣相當溫柔,曉筠已經開始懷疑他在對她調情,實際上曉筠應該大他個五歲到十歲吧,不,有可能更多。
「不好意思,這應該不是我們討論的……」曉筠回應了一個相當制式的回答,但他制止她說下去。
「思考看看,王小姐。幻想又不是壞事。」
「這離現實太遠了。況且……」雖說不想去思考這種蠢問題,但是腦子好像會自己運轉些什麼。
「好吧。加入一些情境。假設妳回家睡著,隔天醒來,照著鏡子。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人見人愛的少女,緊緻的肌膚、明亮的膚色、身材近乎犯規的美好。妳會想做什麼?」他邊說曉筠邊感到耳根發燙,這種話說在他嘴裡就像是性騷擾一樣。彷彿他可以幻想曉筠年輕的樣子,然後在廁所裡把自己壓倒。
她內心有異樣的興奮,卻也感到被冒犯的不舒服。
「抱歉。我認為這種問題已經太超過──」曉筠起身,提起包包。不知要怎麼把話說完,她不想承認自己臉頰已經發燙。
「王小姐,這是一個好問題。妳可以好好思考。」他站起身要為曉筠送行,回道:「另外……」
「嗯?」
「我為我的言行道歉。」他突然又開始紳士了起來。「並且,我想對您的丈夫感到道歉。」
「我的丈夫?」
「是的。如果我是妳的丈夫,就不會傻傻地建議妳來了。」
「什麼意思?」她內心感到奇異的氛圍。
「如果一切都成真的話。妳會拋棄他嗎?」他問。
「什麼?」
「妳應該聽得很清楚這個問題。答案妳自己留著。」他打開門,眼角寫著『歡迎我再來』。「很可惜。倘若時間不是女人的敵人,男人可說是連一點機會都沒有啊。」
他不像是開玩笑。
曉筠開始回想起認識偉庭的那一天,在自己抉擇之下,終於換了公司。當時偉庭就是曉筠所待的部門的頭頭,那種照顧後進的模式慢慢在他們倆之間產生了變化。當然,偉庭不是那種會極欲將愛表現出來的人,那一段非常長的曖昧期裡,經歷了太多辦公室故事。
最後,他的告白一直是曉筠歷任男朋友最爛的。他只是下班後約她到公園喝啤酒,只有一個真誠的吻,一個對婚姻的承諾,一個他說好的未來。她當時為什麼會答應,是因為她已經對不切實際的愛情厭倦了嗎?是因為她已經到了適婚年齡,而不得不做的退讓嗎?是什麼哪一個瞬間,讓她決定應該嫁給他了呢?
如今像是早晨喚醒的朧朦視線,雖然揉了揉眼睛、努力睜開眼,但醒來的那個世界,是安靜地不具有答案的。這一切,好像隨著時間也成為了謎團。偉庭就像是那種「絕對不會出錯」男人,有穩定的工作、看起來還算上相、懂得跟長輩打交道、最後因為城府夠深,所以才能在管理層翻滾與角力。
但卸除了工作以外,就是路上隨處可見的一名男子一樣。他可以給她所有一切,只要他能力所及。但她要的是這些嗎?不,她雖然覺得合理,內心卻是感到非常納悶。直到最後,她終於瞭解了。原來他將最好的花言巧語留給了別人。
於是曉筠陷入了無法理解的矛盾之中。愛情是否只是存在於那短暫的興奮蕩漾之時?站在這一端的她,擁有偉庭能給她的所有一切;站在另一端的「女人」,卻擁有偉庭能給這個人的所有幻想。曉筠站在物質充滿的溫室,而那個女人站在只有愛情溫暖的溫室。即便他們瞭解那段感情不可能長久,不可能以美好劃下結局,但仍然義無反顧地前行了吧。
那一種衝動,那一種炙熱的味道,
是愛情的真正味道嗎?
那她呢?
看似近乎悲慘的絕對可憐,但扣除掉所有愛情的成分之後,才是最大物質得利者。即便是離婚,仍然可以在律師的協助之下,得到可觀的贍養費,但曉筠那內心不甘的情愫,究竟是對那一份愛情嫉妒,還是對於自己青春奉獻給不值得的人而感到浪費呢?
如果今天人都不會變老,自己會不會就馬上提出離婚、簽字,輕鬆寫意地拿到穩定的被動收入,重新開始另外一個人生。讓她感到憤怒與悲傷的,究竟是那流逝的歲月,還是真的嫉妒愛情?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結婚。」那幾乎像是用喊的方式說出來,曉筠自己也嚇了一跳。
「為什麼呢?」
「我……我不知道。」
曉筠離開了個人諮商室,她在逃避的或許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什麼壓倒了她的思考嗎?是應該要的適婚年紀?還是這個社會給予人的標籤價值?
『時候到了,妳應該也要結婚了吧?偉庭成熟、穩定,是個好對象。』
這句話像是夢魘始終在她心頭圍繞。
一直以來,曉筠只能告訴自己沒有錯,
避免自己的回憶回到要做決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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