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為何以幾何理解劍?
在西班牙黃金時代的書籍封面上,常常可以看到寓意性的圖像。
例如拉達(Rada)手稿的封面:三位女性擬人像分立兩側與中央,象徵德性、學問與力量。上方銘文寫著:
“AB VNA ET DEXTER ALTERA”——由一而生,右為其另一。

這並不是單純的裝飾。
在十六、十七世紀的西班牙,書籍封面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它透過象徵圖像告訴讀者:這不是一本技藝手冊,而是一門有原理、有秩序、有德性基礎的學問。
在那個時代,「一」意味著本源與統一;
「另一」意味著分化與對應;而兩者之間,必須透過比例與秩序維繫。
這樣的思想氛圍,正是 La Verdadera Destreza 誕生的背景。
帝國與秩序:黃金時代的精神
十五世紀末,西班牙完成收復國土運動(Reconquista),結束近八百年的伊斯蘭統治。
統一後的西班牙迅速走向海外擴張,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全球帝國。

格拉納達末代蘇丹穆罕默德十二世向天主教雙王投降
從墨西哥橫跨太平洋到菲律賓,甚至一度抵達台灣。
來自美洲的金銀,使藝術與文學繁榮。
這是一個政治強權與文化自信並存的時代。

西班牙黃金時期殖民地圖
但西班牙的文藝復興道路與義大利不同。
義大利從古典中尋找「美」;
西班牙則從古典中尋找「正當性」。
這是一種秩序焦慮。
當帝國跨越文化、語言與宗教邊界時,
地方習俗已不足以支撐統治。需要的是——普遍原理。
新柏拉圖主義與宇宙秩序
在宗教改革與反宗教改革的動盪背景下,
西班牙成為天主教正統的堡壘。
與此同時,新柏拉圖主義在西班牙知識界發酵。
它主張:
- 世界由理性與神意設計
- 宇宙具有秩序
- 真理不是地方性的,而是普遍的
- 混亂往往只是錯誤的知覺
這種思想與西班牙的帝國處境不謀而合。
同時,西班牙承繼了伊斯蘭與猶太學術傳統——
伊本·西那(Avicenna)、伊本·魯世德(Averroes)的哲學,將數學、幾何與形上學結合。

Avicenna

Averroes
對西班牙知識人而言:
幾何不是工具。
幾何是一種理解存在的方法。
理性對抗暴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Destreza 並非貴族的遊戲。
它的目標不是炫耀技術,而是:
使暴力行為合乎理性。
當時的劍術涉及決鬥、榮譽與法律正當性。
一本劍術書不只是教學手冊,它牽涉道德與神學問題。
因此在十七世紀西班牙,
出版一本劍術書必須經過三重審核:
- 博士/神職審查官——判定是否違反信仰與道德
- 主教代理人——簽發出版許可
- 公證人——使文件成為法律事實
一句話總結:
博士負責「對不對」
主教負責「准不准」公證人負責「算不算數」
這不是形式主義。
這意味著劍術被納入王國的法秩序與神學秩序之中。
Destreza 的出版制度,本身就是一種文化訊號:
這不是野蠻之術。
這是一門可以被理性規範的技藝。
幾何的真正意義
因此,當 Destreza 用圓、線與比例描述戰鬥時,
那不是裝飾性的學術姿態。

那是一種文明選擇。
西班牙人並不只是在問:
「如何擊中對手?」
他們在問:
- 暴力是否可以服從理性?
- 衝突是否存在可被掌握的結構?
- 空間是否具有客觀秩序?
Destreza 將戰鬥從本能衝動,轉化為比例關係。
將勝負從速度與勇氣,轉化為理性位置。
這種精神,與黃金時代對秩序與理性的追求,
共享同一片思想土壤。
台灣與這條網絡

值得一提的是,Destreza 並未侷限於伊比利半島。
Carranza 曾任宏都拉斯總督。
在墨西哥、秘魯、厄瓜多與菲律賓,都可找到相關文獻。
十七世紀時,台灣行政上隸屬於菲律賓總督轄區。
因此,它位於這條劍術傳播網絡的最東端節點之一。
我們無法確定是否曾有 Destreza 劍士在台灣進行活動。
但在帝國的行政與軍事網絡之下,這種可能性並非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