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閃爍
陳雅雯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發現那盞燈有問題的。
不是她的燈。
她的燈是房東附的，一盞很普通的日光燈，裝在客廳天花板正中央。用了三個月，從來沒出過問題。
但那天晚上，它開始閃爍。
雅雯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見客廳的方向一明一滅。
她躺著看了一會兒。
以為是自己眼花。或者是外面路燈的關係。
但那光——是白色的，很冷，和她房間的黃色小夜燈完全不一樣。
她下床，走到客廳。
打開燈。
日光燈正常地亮著。不閃。不滅。就是普通的日光燈。
她關掉，回房間。
躺下。
客廳又開始閃。
她再走過去，打開燈。
正常。
關掉。
閃爍。
雅雯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盞燈。
開著的時候正常。關著的時候閃爍。
那是什麼意思？
她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靠近那盞燈。
燈管是新的，沒有異味，沒有焦黑。一切正常。
但關著的時候，它為什麼會發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燈管。
冷的。
發著光，卻是冷的。
雅雯後退一步，從椅子上跳下來。
她站在客廳，看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然後她走回房間，關上門。
但門關不住那個光。
從門縫底下滲進來。一閃一閃。一明一滅。
像有人在用燈光打摩斯密碼。
像有人在對她說話。
### 第二章、電費
隔天，雅雯問房東。
房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住在附近，每個月來收租。
「陳姐，請問這間房子的燈，以前有問題嗎？」
房東愣了一下。
「什麼問題？」
「會自己閃。關著的時候也會亮。」
房東沉默了一下。
「你住的那間——以前也有一個房客說過同樣的話。」
雅雯愣住。
「後來呢？」
「後來她就搬走了。」房東說，「說晚上睡不著。」
雅雯沒有說話。
「怎麼了？你也看到了？」
雅雯想了想。
「沒有。只是問問。」
房東點點頭，沒有追問。
但收完租要走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對了，那間房子以前的電費單，我還有留著。」
雅雯看著她。
「你要看嗎？」
那天下午，雅雯去房東家看那些舊電費單。
從五年前開始，每一期的度數都差不多。兩個人住的話，一個月大概四五百塊。
但有一期特別奇怪。
三年前，七月到九月。
度數是零。
雅雯看著那張單子，愣住。
「零度？」
「對。」房東說，「那三個月，沒人住。」
雅雯想了想。
「可是——」
「可是燈會亮對不對？」房東說。
雅雯點頭。
房東嘆了口氣。
「那個房客搬走之後，房子空了一段時間。但那三個月，鄰居說晚上有時候會看到裡面有燈光。」
雅雯沒有說話。
「我去看過。門鎖著，窗戶關著，電源總開關是關的。」房東說，「但客廳的燈——是亮的。」
雅雯手心開始發冷。
「後來呢？」
「後來我找師父來看。師父說線路沒問題。燈也沒問題。」房東說，「但燈就是會亮。」
「現在呢？」
「現在——」房東看著她，「你住進去之後，就沒人跟我說過了。」
雅雯點點頭。
她沒有告訴房東昨晚的事。
但她知道——那盞燈，還在亮。
用一種「不需要電」的方式在亮。
### 第三章、開關
那天晚上，雅雯沒有睡。
她坐在客廳，看著那盞燈。
燈是關的。但它在閃。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規律得像是心跳。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電源總開關關掉。
整間房子都黑了。
但客廳的燈——還在閃。
雅雯後退一步。
不需要電。不需要開關。不需要任何東西。
它只是亮著。
用一種她不懂的方式亮著。
她想起房東說的話：那三個月，沒人住，但燈亮著。
誰在開燈？
誰在看？
她抬頭看著那盞燈。
閃爍的頻率變了。
變慢了。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像有人在調整節奏。
像有人想說什麼。
雅雯想起小時候學過的摩斯密碼。
她瞇起眼睛，開始數。
一明（長）。一滅（短）。一明（長）。一滅（短）。
長短長短。
那是什麼字母？
她拿出手機，打開摩斯密碼對照表。
長短長短——是「C」。
下一組。
長長短短長長——
那是「Q」。
CQ。
CQ？
那是什麼意思？
她繼續看。
閃爍繼續。
一組一組。
CQ CQ CQ——
她懂了。
CQ，在無線電通話裡，是「呼叫」的意思。
這盞燈——在呼叫。
在呼叫誰？
在呼叫她嗎？
雅雯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盞燈。
然後她開口：
「你是誰？」
閃爍停了。
燈暗了。
整間房子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只持續了三秒。
然後燈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閃爍。是穩定地亮著。
日光燈那種冷冷的白光，照在客廳每一個角落。
雅雯看見——
客廳裡，不止她一個人。
### 第四章、人影
燈光照亮了整個客廳。
沙發。茶几。電視。書架。
還有——一個人。
坐在沙發上。
一個男人。三十多歲，穿著舊舊的衣服，低著頭，看不見臉。
雅雯後退一步。
那個人沒有動。
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像在想什麼。
雅雯張開嘴，想說話。
但發不出聲音。
那個人慢慢抬頭。
那張臉——很普通。沒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只是有點蒼白，有點疲倦。
他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你——看得見我？」
雅雯點頭。
那個人愣住。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她面前。
近到可以看清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都和活人一樣。
但他身後——沒有影子。
日光燈照著他，但他身後什麼都沒有。
「你——」雅雯終於發出聲音，「你是誰？」
那個人低下頭。
「我——忘了。」
雅雯愣住。
「忘了？」
「忘了名字。忘了從哪裡來。忘了——為什麼在這裡。」他說，「只記得——這盞燈。」
他抬頭看那盞日光燈。
「我一直在這裡。等有人看見我。」
雅雯看著他。
「等了多久？」
他搖頭。
「不知道。很久很久。」
雅雯想起那張零度的電費單。
三年前。那三個月。
那之前呢？
還有沒有更早的房客？更早的看見？
「你——」她問，「你是怎麼死的？」
那個人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盞燈。
「那盞燈——」他說，「是我最後看見的東西。」
### 第五章、電壓
雅雯開始調查那間房子的過去。
不是為了那個男人。是為了——她自己。
她想弄清楚，這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是她看得見他。
為什麼是那盞燈。
她去區公所查戶籍資料。去圖書館翻舊報紙。去問附近的老鄰居。
花了三個星期，終於找到一條線索。
六年前，這棟公寓發生過一次火災。
不是大火。是電線走火。三樓的一間房間燒了一點，很快就被撲滅了。沒有人受傷。
但有一個人，在火災當天——消失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獨居在三樓。火災後就沒人見過他。房東以為他搬走了，就把房間租給別人。
沒有人報案。沒有人找。他就這樣不見了。
雅雯看著那則舊新聞。
火災發生的時間：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地點：三樓。
三樓。
她住四樓。
那個男人——不是她房間的。
那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天晚上，她問他。
「你從哪裡來的？」
那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盞燈。
「三樓。」他說。
「三樓？」
「火災那天，我在睡覺。」他說，「醒來的時候，燈在閃。我想跑——」
他停下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到這裡了。」
雅雯愣住。
「四樓？」
他點頭。
「為什麼是四樓？」
他搖頭。
「不知道。只記得——那盞燈。」
他指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和我的燈一樣。」
雅雯明白了。
火災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燈在閃。
死的時候，最後看見的，是那盞燈。
他的意識——或者他的靈魂——就附在「燈」這個東西上。
不是特定的這一盞。
是每一盞長得一樣的燈。
三樓的燈燒壞了。他就跑到四樓來。
找一盞一樣的燈。
繼續亮著。
繼續閃著。
等人看見他。
### 第六章、關燈
雅雯知道真相之後，反而不怕了。
那個男人——她叫他「阿光」——每天晚上會出現在客廳。
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盞燈。偶爾和她說幾句話。
他話不多。記不得什麼事。只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小時候養過一隻狗。年輕時喜歡過一個女生。火災那天，剛領薪水，放在枕頭下忘了帶走。
那些薪水現在在哪裡？他不知道。
雅雯開始幫他查。
六年前的舊公寓，房東早就換了。三樓的房間也改裝過好幾次。那筆錢——如果還在，應該早就被人撿走了。
但阿光說：「沒關係。」
「沒關係？」
「錢不重要。」他說，「我只想知道——有沒有人找過我。」
雅雯看著他。
「找過你？」
「女朋友。」他說，「那時候有一個女朋友。她說要來找我。不知道來了沒有。」
雅雯沉默了。
她查過。六年前沒有任何人報案失蹤。沒有任何親屬來找。
那個人——從來沒有來過。
但她沒有告訴阿光。
只是說：「也許來過。不知道你搬到哪裡。」
阿光點點頭。
「那就好。」
那天晚上，雅雯看著那盞燈。
閃爍的頻率，變了。
不再是CQ CQ CQ。
變慢了。變溫柔了。
像在說「謝謝」。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燈突然暗了。
不是熄滅。是——暗下來。
然後亮一下。再暗下來。再亮一下。
像在眨眼。
雅雯看著那盞燈。
阿光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盞燈。
「我要走了。」他說。
雅雯轉頭看他。
他的身體——變淡了。透明了。快要看不見了。
「去哪裡？」
他搖頭。
「不知道。但——不用再亮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終於放下的東西。
「謝謝你。」
雅雯張開嘴，想說什麼。
但他已經消失了。
只剩那盞燈，最後亮了一下。
然後暗了。
永遠暗了。
### 尾聲
三個月後。
雅雯還住在那間房子裡。
那盞燈——再也沒亮過。
不管是開關打開，還是關上，它就是一盞普通的日光燈。正常的亮。正常的暗。
不再閃爍。不再自己發光。不再呼叫。
阿光走了。
但雅雯有時候會想起他。
想起他說：「等有人看見我。」
她看見了。
所以他能走了。
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已經凌晨三點多。
打開門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客廳的燈——亮著。
不是她開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
燈光穩定地亮著。白色的，冷冷的。
但燈下——沒有人。
她走進去，站在客廳中央。
那盞燈——閃了一下。
只閃一下。
像在打招呼。
雅雯笑了。
「你回來了？」
沒有回應。
燈恢復正常的亮。
但她知道——不是阿光。
是另一個。
另一個人，在另一盞燈裡，等著被看見。
等著有人對他說：「我看得見你。」
雅雯關掉燈。
走進房間。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客廳的燈又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門縫下滲進來的光。
一閃一閃。
一明一滅。
CQ CQ CQ。
呼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