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 228 的歷史回憶,更是一個關於我們如何在那樣的恐懼中,不自覺地長成了我們最討厭的模樣。今天,我選擇用文字拆解這場循環,拿回我的生命主權。
本文
回家的路上,車子經過臺北市中正區博愛路的中華電信大樓。小阿姨忽然說:「以前外公在這裡工作。」
小阿姨一開始其實沒有太相信。
直到後來,她去幫外公領政府的「退休金」——更準確地說,是補償金——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外公真的曾經在那裡工作過。
我當下的第一個念頭是——
外公好厲害。
那個年代能考進電報單位,幾乎等同公務體系的技術人員。那是一條光明的前程。
然後小阿姨接著說:「他是被政府強制退休的。」
我問為什麼。
她說:「他坐過牢。」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答:「白色恐怖?」
她點頭。外公當年的工作,是專門發電報。
—
幾天後,我在社群平台上滑到有人分享臺灣轉型正義資料庫。
出於好奇,我輸入外公的名字。
黃漢忠,桃園人。
我真的翻到了卷宗。
他被捕時才 23 歲。
聽說原本判死刑,後來改判十年。
十年的青春,被國家偷走。
卷宗上的起訴理由寫著:
「僅有參加匪幫而無有吸收他人情事但既參加林賴李等之叛亂組織並受其領導從事商討購置器材製造發報機研究密碼調查當地駐軍電台等工作。」
但事實是什麼?
老實說,我不知道。
我只能透過當年倖存者的口述影片拼湊輪廓。那些考進電報隊的年輕人,為了提升專業能力,自發組成讀書會,學外語、微積分、電學。
他們只是想變得更專業。
卻被誣陷為叛亂組織。
我外公在我高中時就過世了。我沒有機會聽他親口說這段歷史。
我只知道,在獄中,他因為體格好,被獄卒抓出來打,只因為「看起來耐打」。
但他沒有停止讀書。
在監獄裡,他繼續算微積分。
外界在崩壞,他在推導公式。

—
這段歷史留下的,不只是補償金。
媽媽曾說,外公最常講的一句話是:「絕對不要碰政治。」
長大後我慢慢理解,那不只是遠離政治。
那是一種對權力的恐懼。
他討厭的,也許不是政治本身,而是利用權力去傷害人的人。
但那份恐懼,變成了沉默。
那份沉默,變成了生存焦慮。
我在媽媽、阿姨、舅舅們身上,看見一種極度對「活下去」的不安。
而這份不安,投射到了我們這一代。
—
今年除夕,我答應幫小阿姨照顧貓。
卻換來言語上的羞辱與攻擊。
她在某個宗教團體裡擔任重要角色。她學佛法,卻沒有慈悲。她用教義讓人產生愧疚與自我懷疑。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外公曾經被權力壓在地上。
那個年代,權力決定誰可以活、誰必須消失。
他體格好,就被拖出來打。
他讀書好,就被懷疑叛亂。
權力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出口。
很多年後,我看見另一種權力。
它不再穿軍服,不再拿槍。
它穿著宗教的外衣,說著慈悲的語言。
它說「為你好」。
它說「你應該感恩」。 它說「是你自己的業力」。
但本質一樣——
讓人羞愧。
讓人懷疑自己。 讓人為別人的情緒負責。
創傷如果沒有被處理,它會改頭換面。
外公曾經被權力壓迫。
而他的孩子,有人選擇站在權力的位置。
不是因為他們邪惡。
而是因為恐懼。
恐懼再次失去控制。
恐懼再次被踩在下面。
於是,他們選擇站到上面。
—
但我不需要加入這個循環。
歷史可以被理解。
創傷可以被同情。
但它們不能成為傷害下一代的理由。
外公沒有留下負債。
但他的孩子們,確實繼承了他未被處理的恐懼。
而我選擇在這裡停下來。
我理解這些焦慮從哪裡來。
但我不再替它承擔。
這些情緒,我還給它原本的年代。
外公。
如果你真的在監獄裡算著微積分。
你的專業沒有錯。
你的好學沒有錯。 你想把自己變得更好,沒有錯。
那個時代錯了。
而我,作為你的外孫,在這裡說:
恐懼止於此。
羞辱止於此。 情緒轉嫁止於此。
我會記得歷史。
但我不會讓它繼續支配我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