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上的里程碑
今年一月，我參與了我最好的朋友S的海島婚禮。
這場婚禮太美好了，不是那種只有吃飯喝酒形式主義的婚禮，而是S將自身的品味化為浪漫，是儀式感、是重要時刻、是絕無僅有，這些在場的組合交集，都獨一無二，都為了你們而來，很美好，很為你動容。這場婚禮對我來說是一次新的人生里程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到一個非中英文使用區的國家轉國內線到一座小島去，雖然我的旅行經驗不算多，但坦白說自己出發去某個地方的經驗不少，所以整趟安排下來，並沒有那麼焦慮，但後來想想，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呢。我們以不一樣的角度，各自完成了人生中很重要的轉折。
兩年前收到你的喜帖時，我知道這一天會來，我從小想過無數次你結婚的樣子，你對於戀愛的喜與悲，我很幸運的都參與其中，而我好像自己都不用經歷，卻也一起成長，然而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沒有跟著長，所以自己需要經歷過，才能補齊這些缺失。
我是長大了一些才發現，我們的原生家庭都不太容易，都有各自很特別的問題，我們已經比很多人都還幸運，因為在原生家庭功能失去的時候，我們還有彼此，一起試著去探索，去思考或許我們想要長成什麼樣的人。
我還記得當年去看《Lucy》之後，我一直無法控制的發抖，一邊吃著鰻魚飯，一邊聽著你們笑我說這有什麼可怕的，但那些油然而生的恐懼，我在好多年以後才真正理解。印象中那間鰻魚飯好像已經收了，往往在看到台中變化的時候，我都覺得那裡好陌生，已經不屬於我，只有在回想起和你們一起長大的回憶，才會記起那座城市也有美好。
我也記得看完《Moano》後，我在那邊碎念說如果我們小時候有這種電影可以看，而不是一些順性別異性戀的愛情故事可以看有多好，但說實在，那時候的我也狹隘了，我也還在覺知與長大的過程裡。
血緣以外的家人
我們從小都不是在功能健全的家庭長大，我們對於生命都有將近絕望的看法，但如果讓我重新回味當年在東海附近的小劇場裡，你朗誦著你《鬼抓人》的創作台詞:「活著，是最痛苦的自殺方式，你要花一輩子的時間才終於聽不見心跳的聲音，不去感受希望」。
坦白說從第一次聽見到現在也超過十年了，而這些年對這句台詞有著非常多不同層次的解讀，而它也被寫在我的筆記本封底，就像你們都陪在我身邊一樣，我很少感覺孤獨，即便在重鬱谷底的時候，我都覺得我是在與自己戰鬥，並不是身邊沒有陪伴，然而能夠戰勝，也沒有那麼容易。
我經常想著，是不是你們都比我更早的經歷這些撕裂與自我對抗，所以總是看起來如此勇敢，但我知道那些選擇性溫柔與超級鋒芒是如合淬鍊而成，都是如珍珠的養成一般，透過無數的痛苦與血淚，你仍決定要成為怎樣的人，我們很習慣要很明確、很堅定、很有自我意識。
然而和緩、暫停這些步驟，都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甚至我現在也還在學，也不敢說學得多好，我們長大的過程裡沒有學過阿!
我為了從情緒困擾中恢復，很努力學習這些，也知道我生病的時候，錯過了你的很多難熬，我們的安全網有著時差與遙遠的物理距離，我們都知道如果不照顧好自己的話，海的那一邊的人也會很煎熬，但你還是做了你所有能做的，而我除了道謝，更重要的還是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因為我不希望你在海的另一邊為我擔心，你在那裡面對的也不是容易的，直到我見識過你與伴侶的互動，我覺得你已經長出不一樣的力量了。
我們可能很難覺得這個世界有多美好，我們的家庭也沒什麼救了，大概就那樣了，但這不影響我們成為我們想要成為的樣子，誰說家人一定要有血緣關係呢? 從國中畢業以後，我就一直把你們視為我的家人，從來沒有異動過，即便我有任何親密關係，你們仍然在那個位子之前，因為我們所能相聚的時刻是那麼的少。
還是要再一次謝謝你在痛苦難捱的疫情期間，陪伴我重新長大，重新學會很多從來沒有學過的照顧自己的方式，你用好好生活讓我知道我至少可以先往什麼方向邁進，再慢慢重新找回自己，重新長成自己的樣子，即便到現在，我都還沒有重新把自己框架好，但那也不妨礙我在這個社會中生存，有點悲哀，但活到這把年紀，誰沒點故事呢?
此刻，我的心情是，這世界還是很糟，但那不影響我們成為我們想像中的樣子，我們都以不同維度的方式，長大了。
生存的尊嚴
我們的確沒辦法改變很多事情，顧不好原生關係，甚至在很多時刻，我好像會有點感謝他們的缺席，因為如果在場不會帶來好的氣氛，那麼，缺席吧，從我們的人生缺席吧，我們還是可以好好長大，我們還是會靠近我們想像中的模樣的。
我們在我們後來長大的人生裡，有很多陪伴與美好，會陪著我們走完「活著」的時間，那些痛苦不會不見，只是長大的我們，更知道怎麼面對了，或是不去面對也可以。
如果連活著的我們都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世界，那要談什麼少子化，真的太早了，連我都不想要活著的世界，憑什麼讓更多生命來呢?
當社會在擔憂生育率的數字時，很少有人思考：這一代的我們，長得夠好了嗎？
我們在破碎的家庭功能中自救，在憂鬱的谷底學習如何照顧自己。對我們而言，『活著』本身就是一場痛苦又困難的淬鍊。
如果一個社會無法讓成年的我們感受到活著的尊嚴與平靜，那麼要求我們去召喚另一個生命來共同承擔這份煎熬，無疑是一種傲慢。
在談論生育率之前，請先讓我們好好地、平安地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