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兩塊炸雞在油鍋裡翻滾,滋滋作響。傅荷盯著金黃色的外皮逐漸膨脹,突然覺得那聲音不太對——太尖了,像是某種細微的尖叫被油脂包裹著悶在鍋底。
她甩甩頭,把炸雞撈起瀝油。
紅衣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沿著髮梢滴落,在紅色桌面上暈開。傅荷端著炸雞走過去時,發現那些水漬是暗紅色的——像是被稀釋過的血。她眨了眨眼,再看,又只是普通的水。
「妳的可樂。」
女子抬起頭。傅荷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普通地黑,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瞳孔幾乎佔滿整個虹膜。
「謝謝。」女子接過可樂,指尖碰到傅荷的手背。那一瞬間,傅荷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黏膩,像是被溫熱的油脂包裹住——可她明明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炸雞放在桌上。女子沒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捏起一塊。金黃色的外皮在她指尖碎裂,滾燙的油脂順著指縫流下,滴在那片紅色桌面上——油漬滲開,沿著桌面那道細長的黑色縫隙蔓延,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似的,瞬間消失。
傅荷盯著那道縫。她每天擦這張桌子,從來沒注意過這條縫這麼深。黑色的縫隙在紅色桌面上格外刺眼,像一道裂開的傷口。
「很香。」女子咬了一口炸雞,咀嚼時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在空蕩的店裡格外清晰,咯吱、咯吱——不像是在吃肉,更像是咬著什麼脆骨。
「妳一個人顧店?」女子問。
「嗯。」
「不怕嗎?」
傅荷沒回答。她突然發現,女子從進門到現在,嘴唇始終沒有張得太開。那她是怎麼咬東西的?
「這店面以前是做什麼的,妳知道嗎?」女子又問,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好像是肉鋪。」
「對。」女子笑了。那是傅荷第一次看見她笑,嘴角只微微上揚一點點,但整張臉的線條都變了——變得柔軟,變得……熟悉。
像是在哪裡見過。
女子低頭繼續吃,第二塊炸雞吃到一半時,她停了下來。油膩的手指按在桌面的黑色縫隙上,輕輕一摳,那條縫竟然被掀了起來——不是裂痕,是一個蓋子。
傅荷聞到一股氣味。
不是炸雞的香味。是更濃稠的、更古老的、混著鐵鏽味的肉香。那氣味從縫隙裡湧出來,像有實體一樣貼上傅荷的臉,溫熱、潮濕、帶著腐敗的甜。
「妳想知道下面是什麼嗎?」女子抬頭看她。
這一次,傅荷看清了。女子的嘴唇張開時,裡面不是牙齒——是整排細密的、像魚一樣的尖刺,濕漉漉地泛著油光。
傅荷往後退了一步,卻發現腳動不了。低頭一看,紅色桌面上滲出的油漬不知何時蔓延到她腳邊,正沿著鞋底往上爬。
「別怕。」女子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輕柔的女聲,而是好幾種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說著同一句話:「別怕。」
她站起身,紅洋裝的裙擺拖過地面,留下一道油膩的痕跡。她走向傅荷,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踩在什麼軟爛的東西上。
傅荷想叫,喉嚨卻像是被油脂堵住。女子的臉貼近她,近到傅荷能看清那雙黑色眼睛裡的倒影——倒影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像蠟。
「妳每天炸的那些肉,」女子輕聲說,「妳真的知道是什麼肉嗎?」
她伸出手,油膩的指尖點在傅荷額頭上。那觸感濕滑溫熱,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
傅荷猛然睜開眼。
她趴在櫃檯上,臉頰壓著冰涼的桌面。店裡的燈還亮著,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時鐘指著凌晨三點十七分。
夢?
她揉著太陽穴坐起來,脖子酸痛得厲害。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店面——靠窗那張紅色桌子,桌面乾淨,沒有油漬,沒有女子。
只是夢。
傅荷鬆了口氣,站起身準備收拾。走過那張桌子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炸雞香味。
不對。最後一桌客人凌晨一點就走了,炸雞的氣味不可能留到現在。
她低頭看桌面——紅色貼皮的正中央,有一道細長的黑色縫隙。和她夢裡一模一樣的位置。
傅荷蹲下來,湊近看。那條縫很窄,窄到連指甲都塞不進去。但她聞到了那股氣味——從縫隙深處飄出來的、混著鐵鏽味的古老肉香。

她想起夢裡女子說的話:妳每天炸的那些肉,妳真的知道是什麼肉嗎?
傅荷慢慢站起來,轉身看向廚房。油鍋還放在原位,鍋底凝固著一層冷卻的油脂。昏黃的燈光照在上面,油層反射出詭異的光澤——不是金黃色,是一種暗沉的、接近紅色的濁黃。
她走進廚房,站在油鍋前。凝固的油脂表面浮著一些細小的渣滓,她以前從沒仔細看過。現在,在深夜三點的寂靜裡,她看清了——那些渣滓的形狀,像是縮小的、焦黑的……
指甲。
身後傳來輕微的咯吱聲。
傅荷僵硬地轉過頭。店門口,一個紅色的身影站在那裡,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肩上,雨水順著裙擺滴落。
「還有嗎?」女子的聲音輕輕傳來。
傅荷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一道油膩的指印正緩緩滲進皮膚,留下淡紅色的痕跡。
像是某種標記。
像是某種邀請。
油鍋裡,凝固的油脂突然滋滋作響,像是被什麼加熱了。那股肉香再次瀰漫開來,這一次,傅荷聞到了——那香味裡,有她自己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