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描繪了一場華麗的巴西慶典，但是慶典進行中卻有著諸多人無故失蹤，當慶典死亡人數來到將近百人，我們是否也能有所警覺？事實上，這是用來控訴當時軍政府，以「慶典」之名掩蓋了諸多可能與軍政府有關的「犯罪事件」。去年巴西才憑藉著轉型正義電影《我依然在此》奪下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今年則以《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再度強勢入圍，本片更在坎城影展主競賽破例奪下了兩個獎項，一是最佳導演獎以及最佳男演員獎，看完電影不免讚嘆到真是實至名歸，比起重現史實，更重要的是呈現出該時代鮮活有力的生活面貌，本片的創作路徑啟發自小克雷伯曼東沙導演兒時聽聞的奇人異事，從父母或是叔叔身邊獲取的故事，乃至於到報章雜誌上那明目張膽地受害者照片。
我尤其喜歡片中賽巴斯汀娜太太，這位高齡女演員塔妮亞瑪麗亞，她叼著菸登場足夠吸睛，這個充滿了神秘感的角色，帶有一股魔力，讓觀眾想去窺探她所欲保護的對象，她也幫助了主角躲避追捕。她灑鹽為他們獻上了淨化儀式，讓整間庇護所充滿了生機，卻豢養了一頭奇怪的連體嬰貓麗莎與愛麗絲。賽巴斯汀娜太太更喜歡「亂點鴛鴦譜」，撮合男主角與一名單親女牙醫師在一起，沒想到他們還真的互有好感。電影中後段，這群遭迫害的「難民們」聚在一起舉辦了餞別派對，他們曾試著不說出真名過活，酒酣耳熱下仍道出了自己的身分，舉杯敬此刻仍活著的自己，準備離開這個國家的他們，確實比我們要勇敢許多。賽巴斯汀娜太太也順勢道出了她的過去，這是這群難民們從未向她開口提過的問題，她有自己的一套原則，有些不能公開的秘密，她發誓將會帶進墳墓裡，我實在好喜歡這場戲，她逐一敬酒，卻還是直接說出了這群人的一部分秘密，這場戲也帶來了希望，讓這群人相信：孩子們能夠在更美好的巴西長大。
電影《大白鯊》的嵌入，不只跟上了電影重映時代的風潮，也預示了本片走向通俗，但絕不流於俗氣的敘事手法。報紙上描繪著一條毛毛腿逃亡的荒謬事件，這條腿來自於公鯊魚體內，無人知曉這條腿的來歷，是被殺手暗殺棄屍於海底，亦或是鯊魚在岸邊覓得的獵物，電影就此走入B級恐怖片的路數，這條「毛毛腿」如報紙上所言被賦予了新生命，「他」獨自跳躍進到了公園，攻擊那些在樹下相愛的伴侶，「毛毛腿」不只延續了「大白鯊」的恐怖化身，也是當時行使國家暴力的最直接符號，每當有腐敗的軍警力量介入，或是伸手對同志族群進行迫害，這代表了巴西軍政府的「毛毛腿」，將人們踩在了腳底下，這條「腿」甚至比電影裡的「大白鯊」來得讓人膽顫。有意思的是，人們依然熱衷於進到大戲院一睹「大白鯊」，主角的小兒子也吵著要爸爸帶他進電影院一看，即使這將會成為「男孩的惡夢」，呼應了電影第一章的標題，而遭暗殺過世的父親，兒子長大後早已忘卻了父親的身影，只有「大白鯊」與「毛毛腿」留在了他的記憶之中。
「妳被觸動了，對不對？」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彷彿將導演前作《記憶魅影之城》當中的「鬼魂」招了回來，整部電影靈氣逼人，充滿著帶來死亡的紅頭怪物，透過製作紀錄片《記憶魅影之城》，研究這段時期的歷史，因此產生靈感寫出了《間諜》的劇本，將觀眾導引導進入到劇情片的框架之中，好似隨著主角望向那條連通著一切的大橋。本片透過三個章節敘事，時而將觀眾抽離出檔案裡的時空，透過兩名女研究員她們負責整理這些錄音檔案，就此跳回來去回看這些隱藏的歷史片段，讓過去與現在相互交織，這些無法被寫出來的故事，因此得以浮出水面，如同見到那條體內有著一條腿的公鯊魚般驚奇。其中一位女研究員帶著檔案，主動接觸了監聽對象的後代費南度博士，因為那些拷貝裡有他父親的聲音，費南多卻不想繼續談論這段過去，他甚至記不起當初等待父親回家時的自己，「你還比我更了解我父親。」現在想來何其諷刺。而這一切又是另一場巧合，他們相約見面的醫院，正是後來爺爺帶費南度去看《大白鯊》的戲院，於是時空再次匯聚在同一處，父親曾拒絕帶費南度看的那部電影，當天看完後，男孩喪父的惡夢也隨之消散了。
「你非走不可，我們必須保護還活著的人。」
《殺戮荒村》裡飾演大反派的烏多基爾，留下了讓人難忘的殺手形象，到了《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則成了警察局長認識的那名德國朋友，荒謬的是，局長將這位集中營倖存者當成是納粹份子，他要求這位二戰老兵展示他身上的超長傷疤，好似曾與鯊魚纏鬥過一番。事實上，那是他想要掩蓋、不願被人凝視的傷口，如同電影裡描繪過去時人們給出的反應，總有人想要揭開傷疤，但也有人想要就此遺忘、撫平傷疤。而這名演員在去年年底離世，他出演的兩部作品卻不約而同地排在了同檔期上映，得以讓觀眾在大銀幕上共同緬懷他。《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也充分展現了「華格納莫拉」這名巴西男演員的熟男魅力，三種身分、三種形象，假名馬賽羅到真名亞曼多，以及飾演長大後的兒子費南度，我尤其喜歡被指派的殺手來到檔案室，高喊著主角真名尋人的那一刻，看著他撇過頭不給我任何回應，最後看似從容地離開，實則慌張地跑去找警察局長求助，而後有了警局底下的槍戰，以及任務失敗後上街頭的追捕行動，整個段落拍得成熟穩健，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可見導演的功力。《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將眾多類型片元素融於一體，將懸疑的槍口指向這名逃亡中的「間諜」，實則帶來一幅生動的逃亡者群像，如同那張油彩畫海報，見證了這個時代始終存在著的人物肖像。
🎶必聽歌曲： Ennio Morricone
〈Guerra e pace, pollo e br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