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汽車產業的下半場是軟體定義汽車,那麼前福斯集團執行長赫伯特·迪斯(Herbert Diess)就是那位最早敲響警鐘,卻也最早在戰場上負傷倒下的先知。他試圖移動一座已經冰封百年的巨型冰山,最終卻發現,傳統汽車帝國的官僚文化比技術斷層更難跨越。
從成本殺手到軟體傳教士
迪斯在加入福斯之前,於 BMW 就以精確控管成本聞名,被業界稱為成本殺手。他在 2015 年柴油門醜聞爆發後接掌福斯,當時的任務是拯救陷入品牌危機的帝國。然而,他很快就意識到,真正的危機不是法律訴訟,而是來自數位領域的維度打擊。
他曾多次公開表達對新興科技競爭對手的敬意,甚至邀請強大的競爭者在福斯高層會議上對話。迪斯發現,福斯雖然擅長組裝數萬個金屬零件,但對於如何撰寫能驅動車輛靈魂的程式碼卻一竅不通。他深信:福斯必須從一家硬體廠商轉型為軟體驅動的公司,否則將步入諾基亞的後塵。

為了奪回軟體主權,迪斯推動了福斯歷史上最激進的組織變革:創立軟體子公司 CARIAD。這個名字結合了 Car 與 Digital,核心標語是 Car. I Am Digital,象徵汽車將進化為數位實體。他試圖將原本分散在 Audi、Porsche 與 VW 品牌內部的數千名軟體工程師整合在一起,並投入高達 140 億歐元的資金。
然而,迪斯發現最難的不是寫程式,而是組織文化。傳統汽車開發是零件思維:訂好規格,交給供應商,兩年後交貨。但軟體是迭代思維:需要不斷測試、失敗並快速更新。CARIAD 內部陷入了品牌間的權力鬥爭與官僚慣性,工程師們抱怨每週要開無數次狀態報告會議,而非專注於開發。
結果是災難性的。福斯耗資巨大的電子架構嚴重遲到,導致數款關鍵車型延後數年。對於傳統車廠來說,硬體車殼已經造好,卻因為軟體問題而無法交車,這在財務與聲譽上都是致命傷。
被舊體系反噬的先知
迪斯的悲劇在於,他看見了正確的未來,卻高估了傳統巨獸轉身的靈活性。他試圖引入開放的開發節奏與透明文化,卻被福斯強大的工會與保守的家族派系視為威脅。他曾在內部會議上直言:如果不轉型,福斯將損失三萬個工作崗位。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工會。
2022 年,福斯集團董事會撤換了迪斯。諷刺的是,在他離職後,福斯最終仍被迫向外界尋求現成的軟體技術援助。這等同於公開承認:迪斯當初想在內部建立的能力,這座帝國投入了龐大資源卻依然無法自行完成。
離職後的轉向:重返半導體權力核心
離開福斯後的迪斯並未消失在產業視野中,反而精準地踩在了汽車與科技的交界點。他目前擔任全球車用半導體巨頭 英飛凌(Infineon) 的監事會主席。這個職位讓他從昔日管理數十萬人的車廠執行長,轉變為協助半導體供應鏈布局的戰略家。
迪斯現在將重心放在碳化矽等下一代功率半導體,並頻繁分享他對中國車企在軟硬整合上的見解。隨著歐洲車廠在 2025 年後普遍面臨軟體研發緩慢的危機,媒體開始出現對他的平反論調。迪斯的故事給了我們一個深刻的管理教訓:組織轉型不只是資源的重新分配,更是文化的底層重構。當預言家試圖用傳統的行政管控來管理具備創造力的軟體研發時,就注定了 CARIAD 的泥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