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Sant Gervasi 地鐵站走出來,沿街走個三分鐘,會經過一家連鎖咖啡廳——SandwiChez。
這裡向來是附近上班族與大學生的愛好地。午後時分,座無虛席,不是書,就是筆電;等到七點過後,人潮才慢慢散。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註定是特別的一晚。
整間店仍滿座,但氣氛詭異得讓人無法忽視。全場幾乎清一色是亞洲人面孔。他們低著頭、動作一致,沒有人交談,只有一種奇妙的靜默在空氣中蔓延。耳朵上,人人戴著同款耳機,像是一場沉默的集會,又像什麼還沒開始的儀式。
卡洛斯是店內其中一名店員,穿著深藍色的連身圍裙。他二十出頭,是這裡最年輕的員工,今天輪晚班。除此之外,還有兩名年紀較大的同事正站在吧檯後整理器具。
他們都感覺到了,今天有什麼不對勁,但又說不清楚哪裡出問題。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繃緊了整間店的空氣。
門被推開了,風鈴輕響。
一名女子走進來。
她穿著合身的黑色洋裝,黑色長髮,五官精緻卻冷冽。又是一位亞洲人。但這一次,所有人都反應了。
不是回頭看,而是——警戒。
那些原本面無表情的客人,全都在她踏入的瞬間抬起頭,用一種過於一致的動作看向門口。空氣彷彿凝固,連音樂都變得刺耳起來。
卡洛斯愣在原地,他本該向客人打招呼的,但他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頭看向兩位同事,那兩人看起來也對這個場面一臉困惑。
黑衣女子沒有理會任何人。
她的步伐緩慢而穩定,一種自信的優雅籠罩全身。她來到櫃台,沒有詢問也沒有點餐,只是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接著轉身,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就在她邁上第一階梯的瞬間,整間咖啡廳忽然炸裂出一片聲音。
喧鬧爆開——但那不是驚叫或騷亂,而是——對話。
那些原本一言不發的人,竟開始彼此交談,有人笑了出來,有人開始熱絡地揮手寒暄,整間店像突然被按下開關,從絕對靜止變成社交市集。剛才那種肅殺的空氣,如潮水般退去。
卡洛斯猛然回頭看向兩名同事——他們居然也在聊天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被搞糊塗了。
那個女子已經走上二樓,背影筆直。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心跳忽然加速。
她,真的很漂亮。
然後——卡洛斯的腦袋忽然像被什麼撥了一下,他想起了他鄰居家那幾隻新生的小狗。
太可愛了。圓圓的肚子、搖來搖去的小尾巴……他必須告訴他的同事,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他張口開說,語氣還帶著興奮。
「你們知道嗎?那隻黑的,會自己找鞋子來睡覺耶!」
— — —
黑衣女子,自然是韓思穎。
她神情平靜,步伐從容地踏上二樓,目標明確——最裡面的那張桌子。
那桌坐著兩個人。
海軍藍西裝、油頭,眼神銳利——艾瑞克。
他左手邊是清水,黑西裝,短髮、薄唇、五官深刻,帶著一種不動如山的壓迫感。
兩人都戴著耳機,或者說,是MC系列的心靈感應裝置。
整個二樓死寂無聲。
但他們的視線,從韓思穎出現的時候就已經鎖定她了。
她緩緩拉開椅子坐下。
「這是一場不能輸的遊戲。」艾瑞克心中默唸。
紅色 MC 5 掛在左耳,負責屏障外部干擾;黑色 MC 4 掛在右耳,將訊息投射出去。
這不是語言的交鋒,而是記憶的攻防。
而他的記憶,就是武器。
童年時,他孤身前往美國,從小學起便飽受歧視。有人在他座位上堆滿香蕉,有人往置物櫃塞巧克力醬。他從沒還手,只是無奈地笑,聳肩說:「Come on!」
這樣的反應,只讓欺負他的人變本加厲。
他決定改變。他拼命讀書、鍛鍊身體,為了進入橄欖球隊、為了與最聰明的人為伍。
他靠意志力硬是撐過去了。
他從 UCLA 到頂尖顧問公司,再進入世界頂尖 MBA,最終創辦了睿思公司。
五年前,他遇見蜜雪兒;兩年後,兒子亞當出生。他終於有了想守護的事物,也絕不容許兒子承受自己承受過的一切。
他要變強,要更強。
紅色裝置是他的盾,抵擋韓思穎的干擾;黑色裝置是他的劍,把童年最痛苦的回憶一點一滴灌進她腦海。
羞辱、孤獨、壓抑的笑容、吞下的淚水——那些畫面,是他意志的結晶。
這些記憶,足以摧毀任何人。
「論意志力,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艾瑞克盯著她,充滿自信。
— — —
再次見到韓思穎,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
自己開槍打進香織胸口,又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
清水試著去想,但腦海裡空空如也,像一個早就被掏空的房間,連「情緒」這種東西,都找不到該放在哪裡。
他和香織是在大學時透過聯誼認識的。那時他是一名頂尖大學的學生,香織則是就讀於某所女子貴族學校。第一次見面,清水就被香織所吸引。年輕時的他並沒有現在的滄桑——瘦高的身材、深邃的五官,加上優異的學歷與幽默的談吐,讓他在女性間頗受歡迎。很自然地,他和香織也走得越來越近。
兩人進了同一家公司,香織常等他一起下班,他也感覺到她對他遠不止朋友,但那一步,他始終遲遲跨不出去。
香織非常受男性同事歡迎,追求者眾,一直過了好幾年,清水才和香織告白,而香織居然答應了。
他們有過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
但命運總是冷酷無情。公司指派給他一項任務——接觸一名心靈感應者,代號「黑寡婦」。
他至今仍能回想起那個畫面:黑寡婦的手扣住他的頭,眼前是一團團霧氣,一股無形的漩渦在他腦中拉扯某種東西,他可以看到過往的記憶在眼前零碎。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的所有記憶即將被抹除。
等他回過神時,黑寡婦已經消失,四周只剩火海與殘骸。他活了下來,記憶也奇蹟似地完好保留。
但那些記憶,成了沒有靈魂的殘影。
他仍記得香織的臉、她的聲音、他們之間的對話——但再也感受不到愛她時的悸動,也感受不到與她並肩走在路上的暖意。
清水的情感被黑寡婦完全抹滅了。
從那一刻起,清水成了空殼。
近來,他最接近「有感覺」的時候,是把香織派去接觸李韻時。那一刻,他心中湧上一點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報復。但也只是那一瞬,很快就消散無蹤。
他開槍誤殺香織時,腦中浮現了茫然、意外、哀傷。
見到韓思穎時,應該是憎恨。
他知道這些感覺應該出現,但他體會不到。現在的他,只是一具高效的執行器,忠實履行組織的命令。
而韓思穎——這個被稱為「黑寡婦」的女人,正在用幾乎全部的心力試圖攻破他的心靈屏障。
清水感覺得到那種壓力,像滲透進神經的高壓電流。但他仍冷靜地將自己的思緒一點一滴傳入她的腦中。
那不是記憶,不是情緒,而是一種純粹的黑暗——沒有溫度、沒有出口的黑暗。或者說,是一種徹底的絕望。
「黑寡婦,你早晚會崩潰的。」他在心裡說,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 — —
「好熟悉的壓迫感。」韓思穎想著。
剛才一樓的那些人,就算戴著同樣的裝備,但他們的心智仍舊不堪一擊。
可是眼前這兩個人,就不同了。
清水她自然再熟悉不過。上次因為她的失誤,只抹去了清水的情感,照理說,她應該連記憶與行為能力一併抹除才對,這件事讓韓思穎一直耿耿於懷,果然最後還是出事了。
那個叫艾瑞克的,有著強大的意志。這種人確實很難對付,但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雖然身處危機,但韓思穎還是忍不住想起了一件事——眼前這家咖啡館,她或許,不是第一次來。
— — —
數個月前。
同樣的座位。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窗邊,帶來一絲暖意。
她的對面,坐著一個深褐色頭髮的嬌小女子,氣質優雅溫婉,五官秀麗。
此刻這名女子正微笑看著她。
她的名字叫做,淺田香織。
韓思穎沒有露出任何笑容。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不容樂觀,她根本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所以,」淺田香織突然開口了,「這裡是我的夢嗎?」
韓思穎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真奇怪,我不是應該能控制所有東西嗎?」
香織戳著自己的下巴,滿臉疑惑。
她看向樓下的店員,眉頭皺緊,過了好一會才說:「好吧,我還想吃好幾個免費的杯子蛋糕。」
說完,她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
韓思穎依然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麼,大名鼎鼎的黑寡婦,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夢裡呢?」香織收起了笑容。
韓思穎沉吟了一會:「你,真的很厲害呢。我進到你的夢裡,卻什麼都控制不了。你真的是一個普通人?」
「是啊,再普通不過了。」香織笑了笑,「只是我練習過一些可以抵禦心靈感應的技術,老師說我很有天分。」
「那你就直說吧。」韓思穎臉色沉了下來,「安西株式會社的人,為什麼要找我。」
「不是你進到我的夢裡嗎?」香織露出驚訝的神情。
韓思穎不動聲色,依舊盯著她。
香織也看著她,微笑著,過了好一會,緩緩嘆了口氣。然後她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韓思穎放在桌上的手。
韓思穎看了一眼,卻沒有閃避。
一陣溫暖,順著掌心擴散開來,傳遍她全身。
「你可以幫我嗎?」香織說。她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
「為什麼呢?」韓思穎也回以微笑。
「我知道你在找心靈感應的訊號放大器。」香織說,「我可以給你。」
「那,以什麼來交換?」
香織沒有說話。
她收起雙手,站起身,走向二樓的欄杆,緩緩地環顧整間咖啡店。
香織的眼神中,忽然閃過一絲落寞與哀傷。
「有個電影裡,有句台詞說『人生就是不斷放下,遺憾的是,我都沒能好好地與他們告別。』」她低聲道。
「我想問,如果你註定要與一個人道別,你會選擇什麼樣的方式呢?」
— — —
韓思穎收回思緒。
看著眼前的咖啡館,一切看起來像是巧合,又像是某種既定的安排。
但此刻,她沒有餘力去想更多。
「思妍還在等我,我必須儘快分出勝負。」
只要,一點縫隙就夠了。
韓思穎抬起頭來,看向艾瑞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