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有沒有人可以教教那個美國人,不要每次都亂丟鋁箔包?」
羅伯特簡直難以置信,那位女同學的聲音完全不像平常那樣友善,語氣裡滿是怨懟。
「他能不能去上給外國人讀的學校?老師常常因為他講課變慢,會影響我們的學習。」
那位女生繼續抱怨。
「我不喜歡你這麼說。他才剛來,很多事都需要別人幫忙。你想想,你剛轉學過來的時候,也不熟悉這裡的規矩,不是大家一樣接納你了嗎?」
另一位女生語氣平和,卻帶著些責備。
「嗯……她總是對我這麼友善,教我怎麼折飲料罐,還幫我說話。」
她,是他在這所學校唯一的朋友。
那個叫櫻智子的女孩,羅伯特默默地想著。
霧氣消散、重組——
「哇,我覺得洛杉磯的空氣比東京還要新鮮呢!」
「唉,要不是你幫我那麼多,我一定申請不到這麼好的大學。」
智子用力伸了個懶腰,轉頭朝羅伯特燦爛地笑。
他們正漫步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校園裡。上了大學後,智子化的妝比以前成熟了些。從小一起長大,羅伯特一直喜歡她,但過去從未真正注意過她的長相。
現在他才發現——她的臉是小巧的瓜子臉,眼下有著兩道柔和的臥蠶,總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笑。也許正因如此,自己才能在她面前這麼自然吧。
在別人面前,羅伯特總是結巴、緊張,話說不到三句就語塞。但在智子面前,他卻可以毫無壓力地滔滔不絕。
「沒什麼啦,我只是幫你改了改申請表而已。」
他低著頭,雙手插進口袋,看似不在乎,心裡卻藏著一絲得意。
「不止呢,你幾乎幫我重寫了整份申請表,還有英文……也是你陪我練習的……」
智子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
「喔,對了,你這週末有沒有空……?」羅伯特抬起頭,語氣有些猶豫卻裝作輕鬆,「有一間餐廳我一直很想去。」
羅伯特說完後臉就紅了。他們常一起去圖書館念書,但似乎從沒單獨吃過一頓飯。
「這週末嗎……」
智子戳著下巴想了想,語氣很認真。
「我好像要跟同學做報告耶……我再跟你說,好嗎?」
「噢,沒關係,如果不行的話就算了。」
他急忙揮了揮手,掩飾著失落。
「我再告訴你。」
智子對他一笑,眼神沒有閃躲,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霧氣消散、重組——
羅伯特站在遠處,看著智子與另一個男同學的背影逐漸遠去。
羅伯特看著那畫面,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他的心亂成一團。智子的笑容、她練習英文時的笨拙、在圖書館打瞌睡的模樣、像姐姐一樣教訓自己的語氣……還有,那個在小學時總是默默照顧他的女孩。
「智子只是人太好了,對每個人都那麼溫柔。」
他轉身,心裡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堅定什麼:
「但對我,是不一樣的。」
霧氣消散、重組——
「我一直在想……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還有什麼事想做、還有什麼話非說不可……」
夜風輕拂,街燈昏黃。羅伯特與智子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停了一下腳步,終於鼓起勇氣說出那句話:
「然後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想告訴你,智子,我喜歡你。」
他其實想了很久,究竟要不要說出口。但最近智子越來越疏離,他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他們之間可能真的會漸行漸遠。
智子低著頭,沒有立刻回應。
羅伯特接著說了下去。他提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說從最初只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到後來被她隨時帶著笑容、溫柔待人的模樣深深吸引。他的語氣克制,卻藏著顫抖的情緒,一字一句都是他壓抑許久的心聲。
不知不覺,他們已走到智子家門前。
智子停下腳步,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
羅伯特深吸一口氣,問:
「所以,最後,我也想知道……你對我是什麼感覺?」
智子咬了咬唇,像是在心裡做了很大的決定,才慢慢地開口:
「我喜歡你……作為我的朋友。」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都像是靜止了。
羅伯特並沒有太驚訝,彷彿早已有心理準備。他低聲問:
「沒有別的了嗎?」
他不確定,是智子沉默了,還是她用極小的聲音說了——「沒有」。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乾澀得難以開口。
「即便……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事……你也沒有任何感覺嗎?」
智子仍然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
「我明白了。」
他抬起頭,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決絕。
「對我來說,你就像公主一樣。」
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然後說:
「但我想讓你知道……公主不一定要找到王子,但一定要找到一個,能夠永遠把你當公主的人。」
「智子,你一定要過得幸福。」
霧氣消散、重組——
「你交女朋友了嗎?」智子一邊望著車窗外的雨景,一邊微笑著轉頭問。
大學畢業之後,羅伯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和智子待在同一座城市。他對智子的感情,即使在被拒絕之後,仍未減退分毫。正因如此,他無法忍受與這樣一位自己深愛、卻永遠無法開花結果的女人生活在相同的時空裡。
他拒絕了幾份來自矽谷的工作邀請,最後搬去了台北——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城市,作為一名工程師。
這次智子回東京參加朋友婚禮,順道來台灣旅遊,也約了他見面。羅伯特掙扎了很久,但他還是沒辦法拒絕智子。他甚至無法想像,若智子來台灣時遇到麻煩,卻沒有人在她身邊幫忙會怎麼樣。更何況……如果這次智子來,是要告訴他一些好消息呢?也許她改變心意了也說不定。
他準備了一個月,做足功課,甚至預先跑了一遍所有景點,安排了一套他心中「台北最精華」的行程。
那天下著雨。
在開車前往九份的山路上,智子突然開口:
「你交女朋友了嗎?」
羅伯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事實上,他沒有。他只是想看看智子驚訝的反應,想知道她會不會為此露出一絲遺憾。然後,他打算坦白——說他始終愛著她。
智子看向他,眼裡閃過一點驚訝與欣喜。
「恭喜你!」她說。
「謝謝。」羅伯特努力笑著。
沉默了一會兒。正當他想開口時,智子突然說:
「我要結婚了。」
他的笑容瞬間凝固。
車子仍在穩定地前行,雨刷一下一下劃過玻璃,空氣靜得幾乎可以聽見心臟碎裂的聲音。
如果要形容那感覺,「玻璃破碎」遠遠不夠,更像是一整棟摩天大樓從內部開始龜裂,裂縫迅速擴散,最後「轟」的一聲,全數坍塌。
智子低下頭,沒再說話。
霧氣消散、重組——
智子躺在病床上,蒼白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她握著羅伯特的手,低聲問道:
「你在想什麼……我始終,還是不知道。」
羅伯特輕輕笑了,笑容裡滿是疲憊:
「你想什麼,我也總是不知道。」
智子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聲音微弱:
「那你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
她臉上的兩道臥蠶也不再是那雙迷人笑眼的象徵,而是深深的眼袋,顯得憔悴不堪。
羅伯特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那我告訴你吧……大學的時候,那次你第一次約我吃飯,我沒去,不是因為做報告……」
智子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反應,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是因為有個學長帶我去海島玩……我們在沙灘上做愛了。」
羅伯特喉嚨一緊,依然沉默。
「你沒問過,但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和馬修的事。我們確實常常一起回家,有時候去他家,有時候他來我家……我們也發生過關係。」
「我一直在利用你——讓你幫我寫作業、幫我跑腿、陪我練英文……我就是這樣一個卑鄙的人。」
她的聲音虛弱,卻無比堅定。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這些話,我不說出來,我會死得不安心。至少……不想對你有所虧欠。」
病房裡陷入死一般的靜默,只有點滴滴答作響。
過了很久,羅伯特低聲說:
「原來……對你而言,我這麼特別。」
智子沒有回答。
他接著說:
「至少,我是一個一直為你付出,從不求回報的人。」
他喉嚨乾澀,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帶著哽咽,擠出一句話:
「我只想知道……你,開心嗎?」
智子的眼淚滑過她臉龐,輕聲說:
「羅伯特……女孩子不是這樣想的……」
「我不在意女孩子怎麼想。」羅伯特搖頭,目光定定地望著她,「我只在意你怎麼想。」
智子抽了抽鼻子,強笑著說:
「你真的很傻……那次我去台灣找你,其實只是想讓你知道——不要再等我了……你這樣下去,是不可能交到女朋友的。」
羅伯特破涕為笑:「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啊?」
智子也笑了,聲音虛弱得像氣音:
「就跟你說……女孩子不是這樣想的嘛……」
過了一會兒,她彷彿想起什麼,喃喃說:
「羅伯特……你說,你這麼聰明……如果你能發明一台可以讀懂人心的機器,那該有多好……」
「也許,我們兩個……就能有,不一樣的結局了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潮水退去的沙灘,只剩下風的回音。
直到病房內,靜得只剩下點滴低落的聲響。
智子的身體化作一道霧氣,與整間病房一同慢慢地消散。羅伯特的頭髮在瞬間開始斑白,臉上浮現出一道道深刻的皺紋。他站起身來,望向原本應該是病房門口的方向——李韻正站在那裡,吸了吸鼻子。
「……智子,喜歡台北嗎?」
羅伯特點了點頭。
「她拍了很多照片。」
李韻也點點頭。原本想著下次香織來時可以帶她去那裡,卻又突然意識到——香織,已經死了。或者……還沒死?
「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發明這個機器了……如果我也像你一樣聰明,也許我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看完羅伯特的回憶後,李韻對他已經沒有一絲敵意。
「你可以做得更好。」羅伯特平靜地整理著情緒,語氣堅定:「而且只有你可以。」
李韻的聲音顫抖,像是快撐不住了:「香織到底在哪裡?她現在到底怎麼了?」
「香織確實已經死了,我很遺憾。」
這句話落下時,李韻整個人一顫。
但羅伯特緊接著說:「……但是,你的能力可以改變這件事。」
李韻抬起頭,眼神迷惘。
「什麼意思?」
「你的能力,可以重塑香織的意識。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這部分我可以幫你。」
「你……到底在說什麼?」
羅伯特的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
「我在說的,是心靈感應能力的最高等級——死者復活。」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條邏輯公式。
「你仔細感覺,能不能感受到某個意識的存在?」
李韻愣住。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羅伯特平時說話總是笨拙遲鈍,但在這個意識空間裡卻能言善道、邏輯清晰——也許正是因為他是一個極聰明的人,只是不擅長表達而已。
「嗯……似乎有……」李韻雙手緊握,指尖冰涼。他甚至能隱約看到眼前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你開始想像那就是香織。」
「想像她平常的穿著,她的笑容,她的神情與動作。」
李韻的內心有個聲音告訴他應該停下,但另一股強烈的渴望不斷催促著他前進。他順從了那股渴望,照著羅伯特的話去做。
眼前的影子,真的開始慢慢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嬌小的女孩,留著褐色中長髮。她的腳上浮現出熟悉的那雙涼鞋,黑色褲子,白色雪紡紗的洋裝也逐漸成形——
「香織……香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