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穎說,香織選擇了一個場景與我道別,而且是在我們過去的回憶裡。
到現在,我還不太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伴隨著一陣巨大的「嗡嗡」鳴聲響起,我感覺意識被拽了出去。即使我是個新手,也明白自己已經進入了「意識」的世界。
我提醒自己:這只是她留給我的一段記憶,是我唯一能再見她的方式。
比起去分析背後的原理,讓我更緊張的是——如果阿穎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很快就要見到香織了。
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興奮、緊張、不安,混雜在胸口,像亂流一樣翻湧著。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
我低頭一看,收到一條訊息:
「我會晚個十五分鐘,你先進去坐吧!」
發件人的名字:
淺田香織。
我忍不住無奈地笑了笑,完全搞不清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奇怪的是,這一刻感覺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畢竟,香織確實——每次都遲到。
我提醒自己:這只是重現的場景,只是一段提示性的夢境。
可我的心跳,卻像當年一樣,不受控制。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穿著一套西裝。那是我們第一次去霍夫曼餐廳時我穿的那套。
我正站在霍夫曼餐廳門口,燈光映在玻璃門上,映出我略顯拘謹的模樣。
我沒打算先進去,因為……我覺得今天自己看起來還不錯,總想讓她能多看我幾眼。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再一次見到她,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會是什麼?
而我,該說什麼話?
我腦中排練過數百種開場白,卻沒有一個真正令我滿意。
啊,對,就是這種心情。
我居然開始練習呼吸、練習表情,就像……我真的站在一年前的霍夫曼門口。
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時。
但我一點也不著急,反而越來越緊張,忍不住伸手理了理衣角,還擔心背後是不是不小心沾上了油漆。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即將出現的街角,不斷猜想我們見面時,她臉上的神情。
她會快步衝過來抱住我?
會開心地揮手?
還是,只是像平常那樣,禮貌地微微一笑?
結果,都不是。
香織,出現在街角了。
我看著她,心跳越來越快。
我們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眨了眨眼,接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抬手向我揮了揮。
真的是她。
淺田香織。
她低著頭,慢慢走了過來。
我想抬腳迎上前,卻發現雙腳像被釘住般,動彈不得。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頭,用日文笑著說:
「晚安!」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的臉,才發現她的眼眶裡,好像泛著一層淺淺的濕意。
我們就這樣對看著,她微笑著仰著頭,我微笑著低著頭。
幾秒鐘的沉默,像拉長了整個世界。
原本有無數問題堆在我心裡,關於她們組織的事、關於她留在我腦海裡的訊息、關於我們過去沒來得及說清楚的一切一切……
可是在看到她的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那些都不重要。
即使時間只夠說一句話,
我也只想知道這一件事。
我吞了口口水,像是已經一個世紀沒開口過般費力,最後,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
「你一切都好嗎?」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麼,但這卻是我唯一想知道的。
香織仰著頭的笑臉,忽然微微僵住,接著慢慢低下頭,用力點了點。
「那就好。」我也下意識地點著頭,重複說了好幾次。
明知道這句話毫無意義,說出口簡直笨拙得要命,可聽到她這麼說,我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開心與慰藉。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香織開口打破空氣。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不是說好讓你在裡面等我嗎?」
「我今天穿了最好的西裝啊,坐著的話,你就看不到了,所以……其實也不算在等你。」
「只是想炫耀一下而已。」香織裝作生氣,瞪了我一眼。
我們都笑了起來。
嗯,我心裡沒有任何懷疑。這完完全全,就是香織。
我替她開門,一前一後走進餐廳。
我們走進預訂好的包廂,我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當視線落在菜單上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絲模糊的念頭:對了,今天……我有特別安排一些事。
「你沒事吧?」香織看著我,眼神有些擔心。
我笑著搖了搖手,示意沒事。
接著請服務生過來點餐。服務生是個神情優雅的西班牙大叔,他走近時,還偷偷對我挑了挑眉,像是在說:「我都幫你準備好了。」
我心頭一鬆,點了餐廳的 Tasting Menu,一共八道,和我們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唯一的差別是,那次我們還搭了酒,到最後兩個人都有點醉意。這次,我只點了氣泡水。因為我需要保持清醒。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為什麼來這間餐廳嗎?」我問。
「嗯……」香織食指輕輕捏著下巴,低頭想了會兒,忽然笑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是慶祝你找到工作,對吧?」
我也笑了,點點頭。
「啊,時間過得好快啊……」
就在那瞬間,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上來,腦海裡有個聲音提醒我要去洗手間。
我向香織道了聲歉,站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間。
站在洗手台前,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是我……卻又好像,不是。
一種奇怪的感覺爬上心頭——
我像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
但我很快甩掉了這荒謬的想法。
怎麼可能啊?
怎麼可能啊?
怎麼可能啊?
李韻,你今天怎麼了?振作一點啊!
今天是畢業後、離開巴塞隆納前的最後幾天。
我正在和香織共進,也許是最後一次的晚餐。
無論如何,我都要打起精神,把一切會干擾我「好好享受這一刻」的念頭,通通拋開。
我深吸一口氣,洗了把臉。
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一個幾乎是自我鼓勵般的笑容。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同時,第一道菜上桌了。
「所以,我們下次見面是在日本,還是台北呢?」
香織微笑著問,語氣平靜。我們幾乎同時拿起刀叉,輕輕切開盤裡的肉。
我手一頓,遲疑了一下,才慢慢搖了搖頭。
「我想……不會了。」
「為什麼呢?你不是還說想來東京玩?」香織歪著頭,語氣輕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氣。
「我也許會去,但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有什麼卡著。
「所以今天……對我來說,算是最後一次了。」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這也是為什麼我這麼堅持要找你來吃飯,因為,我希望我們至少有時間,可以好好地道別。」
香織慢慢放下刀叉,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低下頭,沒開口。
「啊,對了,等我一下!」
我腦中忽然閃過什麼,忍不住開口。
香織瞪大了眼睛,帶著疑惑的笑意看著我,不知道我想幹嘛。
「你還記得,有陣子你每天都戴不同的耳環?」
我忍不住笑了笑。
「你老是看我能不能發現,對吧?如果我猜對,你還說,下次可以指定你戴哪一副。」
香織偏著頭,眨了眨眼,還是一臉不明所以。
我從餐桌下摸出事先藏好的小盒子——粉紅色的絲絨盒,掌心大小。
打開盒子,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靜靜躺在裡頭。
她的表情從疑惑,瞬間轉為驚喜,眼睛一亮,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這是西班牙當地的牌子,我沒看你買過這個。我想啊……在我離開巴塞隆納之前,你至少該有一副這裡的耳環收藏。所以……我想看看,你戴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把盒子遞給她。
她接過時,那表情開心得像聖誕節拆禮物的小孩——不管我送什麼,她永遠是這副模樣。
「好漂亮喔!謝謝你,小韻!」
她笑著,幾乎迫不及待地拆下耳朵上的舊耳環,把我送的換上。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開心的表情,就是我唯一想要的回應。
我用盡全力,把這一瞬間牢牢刻進腦海裡:
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幾條細細的法令紋與魚尾紋,她微微側頭想事情的樣子,瞳孔裡的光亮,今晚的髮色,臉上每一個細節。
我知道,今晚我會一次次地重複這個動作——記住她。
香織吃東西時,總是小口小口、慢慢咀嚼。
講故事時,總是帶著一點笑意。
聆聽時,總是專心到讓人心疼,不斷輕輕點頭。
最後,吃到累的時候,香織笑說:「給我一分鐘,讓我打個盹就沒事了。」
我心裡覺得好笑,但一點也不意外。這完完全全就是她會做的事——體力不好,明明累了,卻總不想掃興。
我靜靜看著她微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然後心想,也該是時候了。
我請服務生把甜點送上來。
不久後,香織睜開眼,看到眼前擺著一塊巧克力蛋糕,還有一個小巧的皮革盒子。
意外的是,她完全沒對盒子表現出好奇,只開心地拿起湯匙開始吃甜點。
我忍不住笑了:「那個盒子是什麼你知道嗎?」
她邊吃邊笑著說:「我知道啊,也是甜點嘛。」
接著抬頭看著我,笑得有點調皮:「我們上次吃過的。」
我心裡苦笑。她記錯了——我們確實吃過裝在皮革盒子裡的甜點,但不是在這家餐廳。
「是嗎?那……要不要打開來看一下?」我說。
她微笑著拿起盒子,打開後忍不住笑了,抬眼看著我:「這是什麼?照片嗎?」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型隨身硬碟。
「要不要看看裡面是什麼?」我問。
「可是,要怎麼……?」
我從桌下拿出事先藏好的筆電,放到桌上。香織驚訝到說不出話。
「這是一個影片。」我一邊接上硬碟一邊笑著說,「現在知道為什麼我特地訂包廂了吧?要不要一起看?」
她用力點了點頭。
此刻,餐廳裡的其他客人已經離開,整個空間只剩我們。
影片開始前,畫面浮出一段字:
這是給你的最後一個禮物。
一個故事。
淺田香織的故事……
螢幕裡,一幕幕是我們的過去。
上課、旅行、看表演、走過的城市、聊過的話題、笑過的片段。
香織看得很專注,也很平靜。
但對我來說,比起回憶裡的畫面,更刺痛我心的,是坐在我身邊這個女孩——
這個帶給我歡笑、痛苦、感動、
這個讓我每天早上願意睜開眼睛的女孩。
隨著影片一分一秒過去,她離開我的時刻,也一分一秒逼近。
最後,是我寫給她的一段話。
「遇見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
因為你,我學會了很多。
謝謝你的包容,讓我慢慢進步,
你總是善解人意,還笑著誇我聰明。
其實,你才是我們兩個裡更聰明的那一個。
和你在巷口那家咖啡館一起看書,是我每週最期待的時光……
如果不是你陪我去餐廳、看展、旅行,
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試這麼多好東西。
我總是像個孩子,笨拙、不成熟,
謝謝你包容我、教我、
甚至連我現在切牛排,都會想起你……
我總是惹你生氣,做錯許多事、說錯許多話。
但我從來沒想過讓你不開心。
真的,非常對不起。
可是,你總是說自己會很快忘掉不開心的事,
這也是我從你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我希望你以後不會再遇到像我這麼笨的人。
希望你能,永遠開開心心……
這是最後了。
我很幸運,遇見你,
一個總是微笑的女孩,
一個優雅的、聰明的、謙虛的、積極的女孩……
一個,給了我無數難忘回憶的女孩。
謝謝你,讓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香織,再見了。」
她的眼淚,靜靜地滑落。
她抿了抿唇,說了聲「謝謝」,剛想再說些什麼,卻哽咽住。
最後,她只是輕聲說:
「我想,你懂我意思的。」
我心裡苦笑——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啊,也許正是因為你總是假設我會懂,
我們之間才會有這麼多誤會,不是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還是點了點頭。
「到底……為什麼是最後一次呢……」香織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乎像哀求的顫抖。
「如果我覺得我們還會再見,我就會覺得……我們之間,還有……希望……」我屏住呼吸,慢慢說。「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沒辦法再這樣生活了,我需要……往前走。」
香織聽了後,垂下眼,呼吸顫了顫。
「我知道,這樣很自私,對你也不公平。」我接著說:「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希望至少能跟你吃一頓飯。至少……能好好地,跟你道別。」
香織用力吸了一口氣,我們都陷入沉默。
我想,這次……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當你問我今晚要吃什麼,」她終於抬起頭,眼眶紅紅地笑著,「我第一個就想到霍夫曼餐廳。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的地方,很有紀念意義,對吧。」
我點點頭,喉嚨緊得說不出話。
「小韻,陪我走回家,好嗎?」
她看著我,那個帶著點哀求的眼神,我完全沒有辦法拒絕。
走在夜色裡,她忽然笑說:「剛剛看了你做的影片,真的好懷念喔。」
我輕輕點頭。
我們並肩走著。
「那次去聖托里尼,好熱喔……」香織笑著說。
「我還記得你走到生氣。」我忍不住笑出聲。
「那個地方一點都不漂亮。」香織嘟起嘴。
「你說費拉?可我們也在伊亞看到很美的夕陽呀。」我回應。
「還有那個話很多的民宿主人。」她笑著想起亞尼斯。
「我還記得離開的那天早上,我幫我們做早餐,叫你的時候你大聲回『Hai』——超像小孩對媽媽的應聲。」
「那頓早餐是我吃過最棒的早餐。」香織眼神飄向遠方。「看著大海、喝著咖啡,好寧靜、好美。」
「杜布羅夫尼克的蛋糕不驚喜嗎?」我笑問。
「我又沒說那是『最』驚喜,」香織噘著嘴,「我只是說,那頓早餐很驚喜……我都很喜歡。」
「你才不知道,那蛋糕是我跑去一個奇怪的地方買的。」我笑著搖頭。
「你還騙我說要處理工作。」
「所以才驚喜啊。」
「嗯,上面的字還是日文寫的……我真的好開心,你真的,為我做了好多事。」
「那當然啦。」我笑著。
「我是不是不應該一直笑?越笑我的眼袋會越深。」香織抬手摸摸臉。
「別人看見你的眼袋,會知道你是個愛笑的女孩。」我看著她,聲音微顫,「我願意為了你的笑容,做任何事。」
「我一直沒告訴你……」
香織忽然停下腳步。
「嗯?」我轉頭看她。
「你一開始做的飯,真的……很難吃。」她一本正經地看著我。
「啊?」我瞪大眼。
「還有啊……我根本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教室裡了。」
「我……」我一臉困惑,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下一秒,她「噗哧」一笑。
「你不是總說,要我對你說實話嗎?現在就是了呀。」
我苦笑著:「好吧……也不算太晚。」
她沒有看我,只是繼續說著:
「後來我們慢慢熟了,你約我去聖托里尼,我本來以為,你已經很清楚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才沒有拒絕你。我經常對你發脾氣,那並不是你的錯,一方面是因為我任性,而你總是能包容我的任性,另一方面……我也希望,你能知難而退。」
她聲音很輕。
「一直到你陪我唸書,做飯,幫我慶生,任何我有困難的時候,你總是第一個出現在我身邊……我才發現……我其實很清楚你的心意,卻從來沒有明明白白地拒絕你。」
我默默點了點頭,胸口酸得像擠壓著什麼。
「因為……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在我身邊。」
我們走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
忽然,她停下來,轉頭看著我。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對吧?」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淚腺像要決堤。
我用力看著她的臉,開始有種「我真的要失去她了」的感覺。
過了三秒,我終於點了點頭。
香織眼眶泛紅,輕輕吸著氣。
「我其實……不太知道怎麼表達,但我想說,你要好好的。工作也好好的,感情也好好的,家庭也好好的,一切……都要好好的。」
我感覺自己應該要說點什麼,但每次想開口,鼻子和眼睛就酸得快要一起崩潰。
「……好吧!」
我心一橫。難看就難看吧。
「什麼?」香織疑惑地看著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因為想維持笑容而抽動著,嘴唇顫抖,鼻涕眼淚一起滑落。
我用日文,一字一頓地說:
「不管你去了哪裡,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
胸口像被什麼撕開了一樣劇痛。
香織顫抖著,緊閉著嘴,淚水滑落臉頰,
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
我們同時上前一步,彼此緊緊擁抱。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用力、都久,
久到我能感覺到她小腹的溫度。
耳邊,她輕聲說:
「謝謝你,小韻。」
「謝謝你,香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