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終點顫(二)車裡的歌
---
清晨,阿德如往常般拉開鐵捲門,點火燒水泡茶。雨後的鐵皮屋裡,空氣有些濕悶,混合著淡淡的鐵鏽味。
那輛銀灰色貨車靜靜縮在角落,車頂的雨水乾透了,留下一層薄薄的灰白水漬。
沒生意上門的日子,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
入夜後的舊公路,車輛稀少,靜得讓人容易聽見自己的心聲。
阿德點了根菸,看著空蕩蕩的廠房,心裡想著:其實不是他不想成家,
而是這行太苦、地方太偏,沒幾個人願意跟他過這種一身黑油、守著舊路的生活。
正當阿德打算去沖個澡、準備吃晚飯時,耳邊忽然飄過一陣微弱的旋律。
起初,他以為是隔壁工地的收音機忘了關,但轉念一想,這時間工人早下班了。
不對,那聲音是從廠房深處傳來的——是從那輛車裡鑽出來的。
阿德走近一看,貨車的收音機竟然亮著微光。
播放的是首老得掉牙的曲子,那是五〇年代的舊調子:
「我等著你回來~我等著你回來~」
歌聲沙啞乾枯,聽起來像被一層厚布悶著,沉甸甸地擠進空氣裡。
阿德愣在原地,盯著閃爍的收音機面板看了十幾秒,眉頭深鎖。
他回身拿了鑰匙,打開車門,重重地按掉電源。
「看來這車的電路,明天得拆開來徹底清一清了。」他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
---
吃過飯,阿德歪在門前的躺椅上滑手機,沒多久就伴著蟲鳴打起了瞌睡。
半夢半醒間,那熟悉的旋律竟又幽幽響起:
「我等著你回來~我等著你回來~」
阿德整個人驚醒,心臟漏跳了一拍,才發現歌聲竟然是從自己的手機傳出來的。
他瞬間頭皮發麻,趕緊關掉音樂介面。
他告訴自己要相信科學,可腦袋卻一片空白,平日讀過的那幾本書,
連書名都想不起來。
如果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都解釋不了,那他還能相信什麼?
---
幾分鐘後,手機響了。
是好友阿強打來,說三缺一,要來修車廠「摸八圈」。
此時的阿德正需要有人作伴,他想讓大腦忙起來,才不會鑽牛角尖。
即便他牌技爛、知道這又是去發「加菜金」的,也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因為他無法說服自己,更找不出藉口去解釋:
為什麼那首老歌會像影子一樣纏著他不放?
---
說也奇怪,來到牌桌上的阿德,今晚簡直走了狗屎運。
不管是單吊絕張還是偏張,一聽牌就自摸,起手牌不是一入聽就是一碰聽。
一百二十的衛生麻將,八圈下來竟然贏了五千多塊。
阿德豪氣地一拍大腿:「這輩子打麻將沒這麼爽過!今天的宵夜算我的!」
他拉著阿強打算去載兩箱啤酒、買些滷菜回來慶祝。
他直覺地往那輛銀灰色貨車走去,習慣性地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一股悶濕的氣味撲鼻而來——
像極了雨天沒曬乾的厚棉布,帶著一點點陳腐的味道。
阿德插入鑰匙,轉動。
儀表板的燈光亮起,可他還沒碰任何按鍵,導航螢幕竟自己亮了起來。
一道機械式的女聲幽幽響起:
「往東……前方三百公尺……右轉。」
畫面上自動跳出了路線,終點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目的地:「大崙尾產業道路 8.2K」。
距離顯示:9.7 公里。
阿德心頭一跳,心想:「可能是車主之前設定好的吧。」
他強壓下不安,隨手關掉導航。
---
後來,阿德載回了啤酒,阿強嚷嚷著輸錢要喝回來補,
幾個人在廠裡喝得昏天暗地。
凌晨兩點不到,眾人全醉倒成一片。
在一片鼾聲中,那台收音機不知何時又自己唱了起來:「我等著你回來~」
那旋律在空曠漆黑的鐵皮屋裡迴盪、盤旋,彷彿黑暗中,
真的有個人坐在後座,靜靜地等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