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下

小學畢業典禮那天，我跟著前後看不見盡頭的人龍走進了大禮堂。大家紛紛在各自的位置就坐，在我兩旁的同學將滿手禮物堆在椅子下方，空間看起來不太夠，我笑著說我這邊也可以放，於是我的椅子下也堆滿了禮物。一想到或許會有人誤以為那些是我的，我就不再那麼坐立難安了。

小五那一年，我到書局去買了一盒文具組打算送給某個學姐。我其實並不認識那位學姐，之所以選擇她，大概是在同學間的起鬨嬉鬧中，挑選了一個當時頗具人氣的學姐而已；如果沒有送給她，我也沒有其他想要送，或是可以送的對象，如果兩手空空誰也不送，在夾道歡迎的走廊上從頭站到尾又覺得奇怪。那時我才注意到，我不像其他同學能夠輕易想到要送禮物的對象，長大後更覺得奇怪，為什麼同學都能輕易想到可以送禮的畢業學長姐呢？

畢業典禮當天，長長的人龍走過教室走廊，彷彿沒有盡頭似的，我數算著面前的學長姐是六年幾班，一班一班經過，總算學姐的班級要來了，我提醒自己不要看漏了，然後發現自己多慮了，那是不可能看漏的，除了學姐本身高挑出眾之外，她的手上已經滿是禮物了，即便用了不知道誰給的大袋子裝滿，手上還是捧了好多。我班上有幾個同學把手上的小禮物趁隙塞進那個大袋子裡，祝學姐畢業快樂；當她經過我面前時，她的眼神被後面的人呼喚帶走，並將手上一部分的禮物放進那人的袋子裡，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腦中浮現出女明星被助理和保鑣保護著前進的畫面，然後她就那樣走過我面前了。

我迅速地將文具盒藏到身後，繼續看著人龍走過，就在學長姐們即將走完時，站在走廊上的同學們手上也幾乎沒有東西了，我內心著急起來，如果學長姐走完之後，大家進教室，看到我的手上還拿著禮物，不是很尷尬嗎？早知道一開始什麼都不要準備就好了。現在該怎麼辦？終於我在倒數第二個班級走過時，看見一個手上空空的學長，他低著頭，盯著前面那雙後腳跟往前移動。我把文具盒快速地拿到他面前說了聲畢業快樂，他那本來落寞黯淡的臉突然間被驚訝和困惑和微笑輪流呈現，對我說了句謝謝。我鬆了一口氣。他或許以為那是一種慷慨，但我只是為了解除焦慮而已。

在我畢業那年，我也成為人龍中的一員，走過全校一到五年級的教室準備接收祝福和禮物。除了自己的班級，我並不認識其他年級的學生，於是在整個遊行途中，我看著同學們手上逐漸累積的禮物，但我的雙手只在身體兩側擺盪，或者在身前交握搓揉，像個失敗的魔術師一樣什麼也變不出來。我的視線筆直往前，盯著前方同學的後腦勺、背、腳跟、踩過的地板，不敢和兩旁的學弟妹對視；我開始計算剩下的班級數還有多少，然後想起去年此時的自己和那位收了我的禮物的學長。不管是誰，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會有誰將禮物遞來我的面前嗎？直到最後一個班級走完，我都沒有收到任何禮物。

離開教室所在的建築前往禮堂的路上，白灰色的天空看似隨時會下起雨來，又好像把什麼給忍住了。在進入禮堂之前，門口有兩個學生分站兩邊，發給每個進場的畢業生一朵胸花。原來什麼都沒拿到的人最後還有這個安慰獎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正好經過送花的學生面前，卻不知怎麼陰錯陽差地，她們互看了一眼，似乎都以為是對方要遞花，於是兩人同時收手，我也隨著隊伍進入禮堂，這下子真的是什麼都沒拿到了。

人龍在進入禮堂之後解體，各個班級分散開來前往各自的座位。我找到位置，在鼠灰色的鐵椅落坐，金屬擠壓聲和冰冷的觸感傳來；兩旁的同學不急著坐，得先把手上的禮物放在椅子底下，空間不夠，我說可以放我這裡，他們說了謝謝，於是我的椅子下也有禮物，就好像那是我的一樣。他們將胸花別在左胸前，鮮紅色的假花，像是汲取了心臟的血液在向外證明這個場合該有的悸動；我的制服像天色一樣蒼白，趕緊低頭彎腰，把椅子下的禮物毫無必要地挪動了一點，同學跟我說謝謝，我說不會，喇叭裡終於傳來典禮司儀的聲音，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台上去，我挺身坐直，感覺四肢發冷、心臟正在猛烈鼓動，但胸前沒有承接的假花，只有想趕快在典禮結束就丟棄的慘白。

在校園的日子裡，我曾試著去接觸同學們都在討論的流行事物，不確定是真的喜歡，或者是害怕同學在討論的時候無法融入；在被老師指派協助班級事務的時候我認真投入，不確定是真的熱心助人，或者是為了得到多一點被肯定的眼神。如果不融入人群，如果不被誰肯定，是不是會很難在群體中活下去？我還試過在節慶時手寫卡片給班上的同學，接著發現回寫的數量並不等於我送出的，難道他們都不擔心下次會收不到卡片嗎？我真的在下次節慶時，只寫給前一次有回寫給我的人，接著發現回寫的數量又更少了，以為擲出的是迴力鏢，最後發現是打水漂。如此反覆幾次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寫卡片給誰了。

離開校園之後，我在諮商室中遇見許多人，許多談論人際關係課題的人，那其中不乏獨處與合群、付出與回報、期望與失落、計算與不算。在理解他們的同時，我也反覆看到過去的自己。

有些人說已經不再主動付出，因為理解到不必刻意去討好誰其實也能過活，但我在想那是不是也包含了可以不必再去體會沒有回報的失落感？有些人說已經看淡了人際關係的複雜算計，但我想進一步確認那是通透或者疲憊？

    已經無法確認的是，當初設計出那個人龍巡校收送禮物的師長，究竟在想些什麼，或是沒想到什麼？我閉上眼試圖回到小學走廊，腦中浮現的卻是日本刑偵劇中犯人雙手在身前交握被戴上手銬、腰部被繫著藍色繩子，走在無表情的走廊上，前後各有一名警察戒護，某扇門被打開，在一片如慶典般的氣味裡，好像還殘留著另一種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