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剛過，診所外那三張塑膠椅子在陽光裡微微泛白。原本的藍色，經年累月的曝曬與雨淋，使它們透出一種被時間磨薄的亮。 第一張椅子上坐著老人；第二張空著；第三張則是一位手提菜籃的婦人。 巷口的風斷斷續續吹來，撥動診所門口的布簾，發出輕柔的摩擦聲。屋內傳來醫生低低的說話，交錯著血壓計壓縮與放氣的節奏，像生活裡最習以為常的背景樂。 老人坐得筆直，雙手安安分分放在膝上。腳邊的木拐杖被握得亮亮的，像陪他走過許多路。 旁邊那張空椅子靜靜地擺著，彷彿在等一個還沒抵達的人。 婦人把菜籃放在腳邊，隨手拿起一顆青椒，看了看，又放回去。她並不是在挑，只是不知道該不該做些什麼——人一坐在診所外，時間總會慢下來。 她不經意地看向老人。 老人沒有回望，只是望著前方。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細緩的耐心，像已習慣等診，也習慣等待那些更久的事。 「你先來的吧？」婦人問。 老人輕輕應了一聲。婦人點頭，不再多言。 風從巷口帶來市場收攤的聲音——鐵盆相敲、攤販喊價的尾音、摩托車滑行的低鳴。 老人抬頭看了看天。亮藍的天空正漸漸染上午後的金黃，光斜照在椅子邊緣，讓塑膠透出微光。 「你常來？」婦人再問。 老人這回看了她一眼。「常來啊。」語氣平穩，就像在說一句「天氣還行」。 婦人淡淡一笑。「我也是。」 她整理菜籃，把歪掉的幾根蔥扶正，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診所的木門忽然被推開。一個背著書包的國中生走出來，手裡握著藥袋，用力甩上門，門框微微震動。 他掃了三張椅子一眼，最後坐到中間那張空椅上，把書包放在腳邊。 老人瞄了他一眼；婦人也瞄。男孩大概察覺了，但假裝不以為意。 他把藥袋塞回書包，拉鍊拉到一半停住，像猶豫著要不要一次拉到底。指尖無意識地玩著指節。 婦人想問：「怎麼了？感冒嗎？」但最後只說：「太快拉會卡。」 男孩抬頭。「喔。」然後慢慢把拉鍊合上。 三人之間沒有話，只有診所裡「下一位」的聲音偶爾響起，像一個固定節律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男孩忽然開口：「我媽還沒來。」像對著空氣說。 老人輕應一聲。婦人也點點頭。 沒有人問他媽去哪了——巷子裡的人，都有自己必須先安靜等待的事情。 男孩踢了兩下地上的灰塵。「她說下班會來，應該……快到了。」 老人把拐杖往前移了一下，木頭在地面滑出輕響。「你多大了？」老人問。 「十四。」男孩說。 老人點點頭，像在衡量這個年紀該扛的重量。婦人忽然說：「我兒子那時候也常自己來。」 男孩歪頭：「你兒子？」 「現在念大學了。」婦人笑得很輕。 男孩只「喔」了一聲，不再發問。 風又吹起，布簾輕揚又落下，像一個慢慢合起的呼吸。 診所裡的黃燈溢出門外，把三個影子拉成不同的長度。 老人的影子細長；婦人的影子越過菜籃；男孩的影子短短的，像還在長。 又過一分鐘，男孩突然站起來。 「我媽……來了。」他說。 巷口那邊，一位穿灰外套的女人匆匆跑來，微喘著。「等很久吧？」她問。 男孩搖頭，提起書包。 婦人望著母子倆走進診所，眼神有一瞬的柔軟。 老人閉了閉眼，像讓那個畫面被風帶進記憶深處。 婦人問：「你是自己來，還是有人陪？」 老人笑了一下。「自己來啊。習慣了。」 婦人點頭。她望向兩張椅子——一張空著；一張坐著老人。另一張椅子上，男孩剛離席不久，椅面的餘溫大概還在。 「這裡啊，」婦人說，「坐著坐著，就會覺得時間慢一點。」 老人回她：「慢一點……也好。」 說完，他靠向椅背。椅子雖硬，他卻坐得安穩。 診所的門又開了。黃燈、醫師聲、風聲與巷子裡的光，在同一刻交疊，像一條緩慢而安靜的河。 婦人忽然站起來。「到我了。」 她提起菜籃，走進診所。門闔上的瞬間，她回頭看了老人一眼，那眼神像留下了一個不需語言的點頭。 外頭只剩老人。他輕輕挪了挪拐杖，讓旁邊的空位顯得更清楚些。 風再次吹來，三張椅子微微晃動。 他望著那張空椅子，像望著一個終會有人坐下的位置。 在診所門前，時間變慢——慢得像在等，也像在陪。 沒有人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三張椅子，看過許多人，也等過許多人。 老人伸手摸了摸椅子的邊緣。陽光退下的時候，塑膠帶著溫度。 他讓手停著，像在記住什麼，也像在讓什麼慢慢安穩。 巷口的風再度吹來。夕光落在椅子上，把三個影子重新拉成形狀。 有的短，有的長，有的剛剛好。 診所的門打開，醫生喊：「下一位。」 老人站起來。拐杖敲地，聲音清亮。他走進診所，門輕輕闔上。 三張椅子留在黃昏裡。空著一會兒， 等下一個人， 也等下一段靜靜生成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