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闕胤仍未入睡,在榻上就著燭光看書,窗外突有人影一閃,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
「殿下。」
闕胤姿勢不變,看完了一頁,才開口。
「查到了嗎?」
「屬下查到,府中一名侍女小梅,近來與上官小姐多有來往。」
「嗯。」
「另外,上官小姐身邊的幾名貼身侍女,近來常在大街上網羅道士,帶回府中。」
啪的一聲,闕胤把書闔上,眼底盡露戾氣,這上官岫妍真打算對自己的人動手嗎?
「該盯的人,繼續盯著,隨時來報。」
「是。」
「對了,西梁九王爺那兒?」
「前陣子來過信,表示從死士身上,查不到任何與北洬相關的情報。」
「……嗯,下去吧。」
「屬下遵命。」
過沒多久,窗外便恢復一片寧靜,闕胤凝望天上那輪明月。
「……月壺,是我害妳受苦了……」
這日,闕胤在書房裡,召見孫總管。
「近來府裡……可有什麼不平靜?」
「回殿下,一切安好。」
「還有?」
「按殿下的吩咐,任何要外出的活,都避開小姚,找別人去。」
「嗯。」
闕胤放下手上的書,起身準備上朝,離去前不忘囑咐。
「記住,別讓小姚離開太子府。」
「遵命。」
孫總管在府門口,恭敬地送走闕胤後,便回到府裡忙活,時不時還得抽空注意一下鄧姚的行蹤。
「李大娘,小姚呢?去哪啦?」
「她現在應該在殿下書房裡打掃吧?怎麼,孫總管你找她有事呀?」
「嗯,有幾件跟殿下有關的事要提醒她,那我去書房一趟,記住,接下來小姚的活會多許多,要外出的話,叫別人去吧!」
「好!知道了!」
小梅在一旁聽見孫總管的囑咐,眉頭深鎖,這幾日上官小姐一直催促她,要她找機會把鄧姚拐出太子府,這下……怎麼辦呢?身後忙著的李大娘突然一喊,
「哎呀!鹽快沒了!糟了糟了!早上忘了跟商行交待,要記得替我們補上、」
「大娘!我去吧!」
「咦?」
李大娘睨了小梅一眼,這孩子最近怎麼這麼勤快,只要是能往外跑的活,她都搶著去?還來不及細想,小梅便跑出廚房,邊回頭喊著。
「大娘!我去去就回呀!」
「喔!記得跟掌櫃說,要平常用的那種呀!」
「好!」
小梅抓到機會,悄悄來到上官府的後門,她敲敲門,與開門的人小聲說了幾句,便被帶進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送她出來的侍女塞了一小包銀子給她,還不忘提醒。
「記住,此事定要辦得妥貼。」
「小梅記住了,請小姐放心。」
侍女關門後,小梅開心的拿著銀子,往商行走去,全然不知一旁的暗巷裡,有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侍女回到上官岫妍身旁,
「小姐,奴婢已經再三叮囑過小梅,定要辦妥。」
「嗯……」
上官岫妍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的繡帕,眼底的情緒不斷暗湧滾動。
「再過幾日,便是太子殿子入宮的日子,既然人帶不出來,只好自己走一趟囉……」
侍女聽見主子的低喃,不由得提醒。
「小姐,上回殿下已下令我等不得隨意進入太子府,那小梅又不能確信是否可靠……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
上官妯妍鳳眼一掃,銳利的神色令侍女嚇得冷汗直冒,趕緊下跪認錯。
「小姐饒命!是奴婢多嘴!奴婢愚笨!」
她支著下巴,看侍女不住發抖的模樣,忍俊不住。
「呵,妳看妳,我都還沒發難呢!就嚇成這樣?」
她伸手扶起侍女,笑容可掬。
「放心,我知妳心,妳愛護主子,才出言提醒,我也知道這麼做有風險,但為了替殿下除妖,自然要不惜一切代價,妳說是嗎?」
「是!小姐說的是!」
「下去吧,記得,把該準備的都備齊了,我們得好好去會會這隻……狐狸精……」
上官岫妍瞇著眼,手裡一使勁,繡帕便撕成兩片,一旁的侍女都知道,看來主子是非要了那鄧姚的命不可了……
闕胤入宮的那天,孫總管也說有事要外出辦理,還交待李大娘,自己到傍晚才會返,要她記得盯著大夥兒別偷懶。
小梅一邊幹活兒,一邊觀察其他人,瞧見時辰差不多,連忙起身,往廚房外走去。
「咦?小梅,妳要去哪兒呀?」
李大娘在她身後喊,小梅頭也不回,直嚷嚷道。
「我、我肚子疼!去解解!」
她一路來到小門,門外響起約定好的暗號,小梅趕緊開門,正是上官岫妍,領著四、五個人候在門外。
「上官小姐。」
「嗯,那妖女在哪兒?」
「鄧姚現正在井邊,替殿下清洗棋子。」
「好,道長們,隨我來。」
上官岫妍帶著侍女、侍衛,以及兩名道士,跟在小梅後頭,走進太子府。
在冬日裡洗衣,是最令僕人喊苦的活兒,鄧姚倒覺得還好,可能畢竟是上了年紀、看過世面的老人,這點苦她受得住。
只見她來來回回用井水,將棋子洗過兩、三次後,每枚棋子皆乾淨發亮,鄧姚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成果,但代價就是……滿手通紅。
她把凍僵的雙手合十搓搓,哈幾口氣,往裙子上擦擦,起身準備把洗好的棋子帶回書房。
「鄧姚。」
鄧姚聞聲抬頭,還沒看清楚來人,便被人甩了一耳光,連人帶棋跌坐在地,好不容易洗好的棋子,又落在滿是泥濘的地上,全髒了。
她摀住火辣辣的臉頰,抬頭一看,是上官岫妍?!她怎麼會在這兒?!
上官岫妍見鄧姚滿臉疑惑,淺笑著。
「鄧姚,妳這妖女,是不是以為裝作無辜天真的模樣,就可以瞞過所有人?」
「妖、妖女?我不是!」
「不是?怎麼不是?明明做事糊塗的妳,撞了腦袋後就變了個人,精明能幹不說,還魅惑太子殿下,這不是妖,那是什麼?不要緊,我知道妳一定不認,所以,我特地找來京城裡最厲害的道士,來收了妳!」
上官岫妍身後的道士們得令,連忙上前,對著鄧姚搖鈴、唸咒,不一會兒,其中一人便臉色大變,大聲喊著。
「哎呀!此妖道行不淺呀!若留在人間,只會危害百姓!上官小姐別怕,看我怎麼對付她!」
說完,他便從袖裡掏出一條粗繩,與另一人合作,不理會鄧姚的掙扎,硬是將她捆綁起來。
「你們放開我!我是太子府的奴婢!要處置我,也是太子殿下說了算!憑什麼由你們、」
啪的一聲,上官岫妍又一個耳光,打斷了鄧姚的怒吼,她從嘴裡嚐到些許血腥。
「喲,嘴破了嗎?那就少嚷嚷,省得又挨打。」
上官岫妍將臉貼近鄧姚,一臉不解。
「妳到底有什麼好?他為什麼獨寵於妳?算了……這個答案……過了今日,也不再重要……帶走!」
「妳?!上官、嗚嗚!」
鄧姚的嘴裡被塞進帕子,無法發聲,只能任由上官岫妍帶來的侍衛扛在肩上帶走。
一行人往邊門前進,但才剛走上一座小橋,小梅便一臉驚慌的跑來通風報信。
「上官小姐!不好了!孫總管回來了!」
上官岫妍臉色一緊,心想,只是個總管,她應該還拿捏得住。
「別慌,我們又不是做壞事,是替殿下除妖,怕什麼?」
不遠處,只見孫總管一派悠閒,領著府裡的眾家丁、侍衛,浩浩蕩蕩地出現,他一個手勢,所有人便停在橋下,他陪笑,上前行禮。
「上官小姐,久違久違。」
「孫總管,客氣。」
「不知小姐今日入府,有何貴事呀?哎!不對呀!這殿下明明吩咐過,請您別再擅自入府,不然老奴等一干奴僕,都要被降罪的呀!您說這、這該如何是好呢?」
孫總管彎著腰,嘴裡說得焦急,但一雙利眼,直盯著被捆住的鄧姚。
「孫總管別這麼說,我也是一番好意,聽聞太子府出現妖精魅主,深怕殿下被其所害,這才抗命,領著道士們前來收妖呀!」
上官岫妍憂心忡忡的模樣,並沒有說服孫總管,他乾笑幾聲,直起身子。
「呵呵,妖精?老奴在府中多年,從沒見過妖精,賤人倒是見過幾個。」
「你、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對小姐出言不敬!」
上官岫妍身旁的侍女氣不過,指著孫總管的鼻子罵道。
「姑娘此言差矣,老奴沒指名、沒道姓,怎麼妳先跳出來說我出言不敬?難不成……在妳心中,妳主子……就是個賤人?」
孫總管賊笑道,那名侍女被他的話嚇壞了,一回頭想辯解,上官岫妍卻一把將她推開,視而不見。
「孫總管,你大約也被這妖精迷惑,你說的這些話,我都不會與你計較,請你讓讓,我好將這妖物帶離太子府。」
孫總管看看時辰差不多,便收起笑容,一臉冷硬。
「恕老奴不能答應,殿下有令,這鄧姚,不得出太子府,還請上官小姐放人。」
上官岫妍鳳眼怒視,緊抿雙唇,她瞄了一眼橋下結冰的池水,露出詭異笑容。
「哼!不得出太子府……是嗎?」
倏地,她拉住鄧姚身上的粗繩。
「那我就讓這妖女,死在這裡!」
說完,奮力往旁邊一扯,鄧姚便從侍衛的身上,往橋下墜落。
孫總管大驚,連忙上前往橋下一看,鄧姚倒在冰上,痛苦的扭動著。
「小姚?!別亂動!快!趕緊的,把人救下呀!」
孫總管跑下橋,與家丁們正想上冰救人,卻從身後傳來一聲。
「小姚?!」
鄧姚強忍疼痛,抬頭一看,闕胤一臉驚慌,朝她奔來,她吐掉嘴裡的帕子,喊了一聲。
「殿、殿下、呀!」
身下的冰,此時終於受不住她的重量碎裂,鄧姚就這麼掉進冰冷的池水裡。
「小姚!!!」
闕胤脫掉身上的外袍,一個箭步躍入池中,孫總管眼見如此,趕緊喊人。
「快!李大娘!帶人去燒水!你!去請大夫,你、還有你!拿長桿子來!快快!」
一行人連忙分工,孫總管眼睛不敢離開水面,吩咐僕人不斷敲打池上的冰,不讓它凝結。
被五花大綁的鄧姚,忍著刺骨的冰冷,與身體傳來的疼痛,不住地掙扎,想求得一線生機。
無奈她存下來的一口氣不夠,隨著不斷下沉的身軀,鄧姚漸漸失去意識。
在她闔上眼之前,好像看見任隨焦急的臉龐,唉……可惜,沒辦法親口回覆你……梁亙傑在心裡嘆息……
在一片沉靜的黑暗中,梁亙傑驚醒,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伸手不見五指,不對,他可以看見自己的手、身體。
「咦?是我自己的身體?」
他驚奇的發現,他不再是女兒身,而是本來的他,梁亙傑還來不及開心,他的前方出現一扇門,門後透著微微的亮。
「這是?叫我開門的意思嗎?」
梁亙傑遲疑了一會兒,決定開門試試,他伸手握住門把,正想轉動時,旁邊傳來一聲。
「不可以!」
他感覺有雙手,將他從那扇門前推開,往旁邊一看,忍不住愣在原地,推他的人,居然是鄧姚?!
「妳、妳是小姚?」
「先生,您行行好,請您回去殿下身邊陪伴他,好嗎?」
正版鄧姚雙手合十,焦急地不斷拜託梁亙傑。
「可是,小姚,那是妳的身體呀?妳難道不想回去,好好把自己的人生過完嗎?」
「先生,小姚是孤兒,若不是殿下慈悲收容,早就死在大街上,但殿下喜歡的,是您當的小姚,不是我!」
鄧姚倏地跪下,向梁亙傑磕頭。
「先生!小姚求您了!請您回去吧!」
「這、」
梁亙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眼前這個認真求他的孩子,但如果可以,他還是想回去自己的身體呀……
『大膽!!』
從黑暗中,傳來一聲充滿威嚴、低沉的怒吼,鄧姚一驚,趕緊起身,用力推了梁亙傑一把。
「先生!鄧姚對不住了!您的恩情,來世再報!」
梁亙傑被這麼一推,話都來不及回,只感覺到身體不斷往下、往下墜……
鄧姚望著梁亙傑消失的地方,安心的鬆口氣,一轉身,便看見一名身穿玄色王袍的男子怒氣沖沖瞪著她。
「該死的鄧姚!妳知道妳幹了什麼好事嗎?!這明明是妳回去的大好時機,居然又把他給推回去?!妳瘋了嗎?!」
她乖順地承受他的怒氣,待男子氣出得差不多,一雙厲眼斜睨著她時,鄧姚才緩緩開口。
「鄧姚知錯,給冥王大人添麻煩了,請大人責罰。」
「現在罰妳有什麼用?妳乖乖跟我走,別再添亂,我就阿彌陀佛了,哼!這個死大羅神仙,什麼人不找,偏偏找個惹禍精當兒媳婦?!一天到晚給我找麻煩!這筆帳我一定要找時間好好跟他算算!」
冥王不耐煩地碎唸一通,走在前頭,讓鄧姚跟著。
鄧姚默默在心裡祈禱,希望那位先生,能讓殿下一直快樂下去……
不一會兒,水面終於出現動靜,呼的一聲,闕胤冒出頭來,擁著鄧姚,吃力的往岸邊游去。孫總管見到主子沒事,總算鬆了一口氣,連忙和其他人一起,將鄧姚接上岸。
「殿下!您沒事吧?快!大衣先披上!」
闕胤還來不及回答,人已經湊到鄧姚身邊,大手輕拍她蒼白的臉頰。
「小姚?小姚?」
鄧姚沒有回答,闕胤探探她的鼻息,沒氣?!他睜大雙眼,雙手扶著鄧姚的肩,不住地搖晃。
「小姚?!小姚?!妳醒醒?!本王不許妳死!妳聽見了嗎?!小姚!」
突然,嘔的一聲,鄧姚吐出好幾口水,才開始大口呼吸。
「咳咳、咳咳咳……」
闕胤忍不住將人緊緊抱在懷裡。
「殿、殿下?」
「……太好了……妳還活著……」
他起身,小心翼翼的抱著她,如稀世珍寶般,快步往院落走去。
孫總管見兩人平安,便回過頭來,準備好好處理一下身後的這團亂。
























